跪拜后,沈烟归站起身来,从身旁的人手中接过铁锹,朝旧坟冢旁约莫两步远处落下。
看起来弱柳扶风的人,此刻挺直臂膀,迅速的将铁锹嵌入泥土当中,再拔起,最后又落下。
谢迟南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抱着手中的酒坛子默默陪伴她。
他知道,她只想要亲自为云青挖掘出一座能避风雨的坟冢,不想要任何人的帮助。
她是在自责,也是在用行动证明她对他的尊重。
脚下的坑约莫半丈深时,沈烟归停下手中的动作,手握着铁锹的柄借力向上跃,落地时裙摆上全是潮湿的污泥。
她轻拍手心,拿出一方帕子仔细擦拭着手心的泥,待擦拭得差不多了才蹲下身将骨灰坛抱起来,放到坑底。
看着那一方小小的瓷坛,里头装着一个鲜活明亮的人,她心里有些堵得慌。
她回头望向身后的人:“你可还有想为他做的事?”
谢迟南紧抿着唇,眼中亦是有些不易觉察的悲伤。
他朝她点头,掏出一把锋利的剑,插进骨灰坛旁的泥地当中。
他说:“就让这剑,护着云青一路往前走,走过黄泉路,杀尽魑魅魍魉,最终到他想去的地方。”
沈烟归满心愧疚,他又何尝不是,时时刻刻倍感煎熬。
他唯能做的,便是在他奔赴黄泉时寄予最美好的祝愿,时时刻刻将他记在心中,昭示他曾存于世过。
谢迟南半侧身子低眸望着身旁的少女,略有调侃道:“你就没什么要送与他的?”
少女摇头,抬眸与他直视:“我会让他亲眼见到害他之人痛苦离世。”
二人一点一点将方才挖出的泥土埋进坑里,一开始还能完整的看见整个坛身,到最后面再也看不见。
沈烟归觉得自己像是心里被掏空了一般,有些迷茫。
将最后一捧尘土覆在坟冢之上,她才从角落中拿起酒坛,倒了满满四碗酒。
她将其中一碗递给身旁的谢迟南,剩下两碗尽数倒进黄土当中。
她先是朝着新旧两坟举杯,再将酒碗与旁边的人轻轻一碰,仰起头一饮而尽。
敬明月,敬过往,敬将来。
回去的路上,二人走的不如来时那么着急,慢慢悠悠漫步在月光下。
难得悠闲,难得和谐。
“你打算从谁开始入手?”
谢迟南知道于她而言,要暗查身边的人或是一种煎熬,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他其实做好了得不到答案的准备。
毕竟,就算是铁人也要有缓冲的时间,更别说是活生生的人。
可他猜错了,沈烟归并未逃避,而是直视着他,语气十分坚定道:“我想从……祖父下手。”
“你意下如何?”
闻言,他眉头轻蹙,难掩惊讶。
“我没意见,一切听你安排。”
“毕竟我是你的。”
见她望过来,他移开视线,轻咳道:“护卫。”
沈烟归太阳穴轻颤,有些无言。
“你倒是很喜欢角色扮演,禾年,我现在真有些好奇了。”
她拖长尾音:“你到底是谁?”
归雁书阁想查之事,几乎从未失手,可对于禾年此人,竟是无从查证,一片空白。
不知过往,不知来历,就是凭空出现的一个人。
这样一个人,定是有不可见人的秘密或者不便示人的身份。
“你想让我是谁我便是谁,你说我是禾年我便是禾年,你说我是护卫我便是护卫,你就算说我是个倒夜香的仆人那我便也是。”
谢迟南说得诚恳,无半句虚言。
除了坦白自己的身份,其他的他都可以做到。
不止是因为那还未查得的真相,还因为他不知还从何讲起。
“我说你是我养的狗难不成你就能趴地上汪汪两声朝我摇尾巴?”
“汪汪……”
他当真就学着狗叫了两声,至于趴地上摇尾巴,他也还没到这样不要脸的地步。
沈烟归瞪大双眼,嘴唇微张,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难掩震惊道:“你……”
“好不要脸!”
“要脸有何用,不是你说的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想问他自己何时说过,但还未等她问出口,脑子里便突然闪过一段记忆。
得,她好像确实讲过。
见她不说话,谢迟南却没放过她,穷追不舍道:“沈烟归,你会心悦哪样的男子?是太子哪样的?”
“反正不会是你这样的!”
她有些无奈,从初见起她就总是对他恶语相向,甚至还不顾及男子的自尊对他肆意侮辱,可他竟对她还起了几分别样的心思。
从上次那事她便知道,辱骂他对他根本没用,他只会更爽,因而她并未再说出特别难听的话,而是这样回答。
“我可以学!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学什么样的!”
“你要是喜欢太子这种狐狸装小白兔的,我可以学,你要是喜欢你兄长那样如清风明月般的,我亦是可以学!”
只要她愿意同他在一起,就算是让他净身做太监他也认了。
他对她从来不是见色起意,也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慢慢地被她折服。
于他而言,只要能陪伴在她身边,那便足以。
沈烟归往旁边挪了一步,保持与他的距离定在原地,难得严肃地望着他,说话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不如往常那般随意不屑。
她说:“禾年,你我二人本就萍水相逢,若不是因着八年前的案子,我们或许根本不会有再见的机会,更不可能如现下这般合作。”
“我之你,只是一个过客,你不必执着于我,你与我相处不短,自知我生性恶劣,成日逗人取乐,你又何必如此?”
像她这样的人,从出生起便定好了未来的每一步,若不是那一场换婚,她当是要在深宫当中如傀儡一般走过余生。
可如今,她已然自由,过去数十年日日压抑都天性如今也是日渐释放,她不会做一个贤妻良母,亦不是一个良人。
他的确没必要将本就不长的余生尽数耗在她身上。
不值得,也没必要。
“不是,沈烟归,你根本就不是一个恶劣的人,也不是一个坏人,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正直最一视同仁之人!”
可他偏偏不能解释,什么都说不了,他总不能说自己就是谢迟南吧。
他只能看她迷惑无奈难言地看着自己。
沈烟归见他执迷不悟,冷声道:“禾年,我这一生不会爱上任何人,不是别人也不会是你。”
“我不信!”
她听到这话,直接甩袖往前走去。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生怕再多说两句,她就又要抑制不住心中那股恶念,说出那些极为伤人的话。
偏谢迟南这人不要脸,见她往前走,自己便立马跟了上去。
“你既然不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那说明你就没有喜欢的人,那个人怎么就不能是我?”
“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
方才还底气十足的人,这会儿倒是十分卑微,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沈烟归回头望向他,紧闭双眸随后又睁开:“禾年,你难不成想做男小妾?”
“我是有婚约有未婚夫婿的人。”
谢迟南:“不就是一个世子,我去将他杀了便是。”
她发出声轻笑,说出的话却是渗人:“我若想杀还需要你?我自己便杀了。”
“而且禾年,我说过的,不要动世子。若你当真动他,我会亲手送你下地狱。”
谢迟南总算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之前他以为她不让自己动“世子”,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婚约。
可如今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可他并不记得自己认识她,那她为什么会如此维护自己。
想到这里,他不知为何有些头疼。
他抬起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双鬓,脑子里翻山倒海,耳边一阵嗡嗡,他只能蹲下身去,身体疼得难以自抑。
沈烟归手指轻颤,眼皮抖动着,深吸一口气道:“你怎么了?”
不会真是被她气出毛病来了吧?
她伸出手,搭在他腕上,仔细感受着他的脉搏,过了好久她才收回手,从荷包当中掏出那两根银针,一同扎进他的头顶。
没一会儿,他便止住了全身的颤抖,抬起通红的眸子望着她。
而沈烟归也正弯着腰看向他,似是想从他眼睛当中看出什么。
“你头受过伤。”语气笃定。
谢迟南谎话张口就来:“幼时逃难,被一群山匪敲了闷棍,差点死了,最后还是有个将死的老大夫救了我。”
她没说信不信,直起腰收回视线。
“你有没有忘记过什么事?或者说有没有什么记忆对不上?”
“没有。”
谢迟南低着头认真思索片刻,十分笃定。
他的确没有失去任何记忆,甚至过往种种他都记得十分清晰。
那就奇怪了。
沈烟归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她才离开褚老头一年时间,医术就退步成这样了。
明明他颅中有一团淤血,压迫了记忆神经,造成了部分记忆缺失,他会偶尔头疼就是因为此。
但他又笃定自己并未有任何记忆缺失。
她不信邪,伸手抓着他的胳膊,又探了探他的脉搏。
这一次她已经可以确定,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错。
她看着靠坐在地上的人,他眼睛澄澈的看着自己,并未有半句虚言。
她难得发了善心,想着或许是忘记了什么痛苦的事,记不得也就罢了。
“是我把错了。”
反正他也没多少活头了,这头疼应该也只在固定的场合发作,没准到他死也发作不了几回。
若这样还不如让他稍微轻松些死去,毕竟谁知道那段埋藏的过往是好是坏。
谢迟南何等聪明,他自是猜到了什么。
他伸手扯着她的衣袖,迫使她弯下腰:“不知沈神医可否治治我这头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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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可以做你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