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迟南抿唇转身,正好与她幽深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只见她又蠕动着嘴唇,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他在哪?”
“我找人将他带去了一处寺庙,找了庙中的僧人为他超度。”
大璟朝盛传,若横死之人未能得到超度,便找不到黄泉路,无法入轮回,只能生生世世做个孤魂野鬼。
她艰难地挤出一抹苦笑:“多谢,你带我去看看他吧。”
沈烟归与谢迟南二人各自驾着匹马出了金陵城。
没有带紫萝和尚武。
云青的死给她敲响了警钟,若让她手底下的人接触到了隐藏的真相,或许会失去生命。
她不敢赌。
亦不能赌。
谢迟南右手攥着缰绳,歪头望向旁边的人。
她板着一张脸,极为认真的望着前路,眼尾处还泛着丝丝红晕,有些可怜。
他想,她应当是极为懊悔的。
一处孤山脚下,谢迟南率先拉住缰绳停在原地,待马匹站定后便跳下了马。
他走到沈烟归旁边,朝她伸出右手:“下来,我扶着你。”
沈烟归将手放到他宽厚的手掌当中,热度刚传递过来,她的双脚便落在了泥地上。
许是昨晚下了雨,此时的泥地有些湿软,鞋底落在上头印出个浅浅的脚印。
此出当时没有什么人来,人烟罕至,地上不见多少脚印。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沈烟归面带疑惑地望着他。
谢迟南捏着剑柄的手一僵,手指微微松动,语气轻松道:“偶然得知。”
沈烟归点点头,没再说话,跟在他后面一步一脚印地上了山。
到了寺门口,沈烟归定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仰头瞧着匾额上的几个大字。
崇度寺。
她深吸了口气,迈开腿继续往前走,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先是往左拐,经过一片连廊,之后又往右拐,通过一处幽径,最后到了一处佛堂。
不大不小,里头正坐着个僧人,嘴里正念着些什么。
谢迟南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抱拳朝着里头的人道:“和颂大师,我们二人想要送送他。”
和颂大师睁开眼,一双清明的眸子似是看透了两人,好半晌后才吐出醇厚的声音:“两位施主进来,坐在那两个蒲团上,心中默念想要告诉他的话。”
“不要让他有遗憾。”
他言尽于此,其他的就只能看这二人。
沈烟归与旁边的谢迟南对视一眼,拎起裙摆跨过门槛往里走去,走到蒲团前掀开裙摆直直跪了下去。
脊背挺直,面容坚毅。
和颂大师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谢迟南在她旁边坐了下去,紧闭双眼 双手合十,心里默念着对他的祝福。
大约两个时辰后,和颂大师从蒲团上站起来,对着他们道:“两位施主,超度之礼已成,你们二人可以起身了。”
谢迟南睁开双眼,入目的便是脸色苍白的沈烟归。
他迅速起身,走过去抓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道:“你没事吧?”
沈烟归摇摇头:“没事,就是腿麻。”
说着,就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借着力站起身来。
她腿上无力,酸麻不已,完全站不稳,最后只能将半个身子靠在旁边这人身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大师:“抱歉大师,我腿有一点麻。”
和颂大师摇摇头,视线在二人只见盘桓了许久。
叹了口气道:“女施主,这位施主的死。”说着指了指躺在木席上的云青。
“与你并无必然的联系。”
“他本就是必死之人。”
沈烟归望着他,满脸不解,却又自嘲,看来连大师都安慰她。
和颂大师看出她心中所想,意有所指道:“万事皆有因果,有你这个因,才有他这个果。”
“大师,我不理解。”
他朝她露出一个笑,温和又有力量。
“施主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记得就好。”
“你现在脚下所走道路,是你的必经之路,一切都是天注定。”
“你我皆无法更改。”
谢迟南扶着沈烟归走在小径上,不一会儿便到了一处池塘边,上头还飘着几株莲花。
看到莲花,沈烟归先是开心,随后有些疑惑:“为何这种时节还会有莲花?”
谢迟南望着池中莲花,又回头看向她:“莲花乃佛门圣物,一年四时都会在塘中盛开。”
“你觉得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他在说一个观点——命中注定。”
“你父亲的死是命中注定。”
“云青的死也是命中注定。”
“日后能否查出真相也是命中注定。”
沈烟归靠坐在亭子边,侧身继续望着塘中的几株莲花。
“他是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对吧?”
父亲会死,是想让她痛苦,日日活在悔恨当中。
云青会死,是老天不想让她得到线索,寻得真相,想让她放弃,让她陷入绝望。
真实可笑,什么老天?她不信。
谢迟南坐在她旁边,与她对视,眼中似是有火焰在燃烧,热烈又诚挚。
“我不信命,你信吗?”
她说:“不信。”
她为何要信命?
刚出生时,便有能人异士说:沈家大姑娘活不久,顶多七八岁时便会香消玉殒。
可她不还是活到了二八年华?
“我亦不信。”谢迟南说。
“你是否愿意同我一起,破了这所谓的命中注定?”
谢迟南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问她这个问题。
或许是同类的惺惺相惜。
又或者是心中那丝隐秘的情谊。
他又想到了她送给自己的那一身赤衣。
漂亮又热烈,纵使如今的他也移不开眼,他好像有那么一刻,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沈烟归移开视线,望着塘中的锦鲤窜梭在莲叶当中。
她轻笑出声:“当初不是说好了合作?”
“你要先反悔?”
说着,她便掏出两根银针,针尖对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的,我手段狠辣,从不心软。”
“若你敢背信弃义单方面撕毁合作,我不会放过你。”
她这恶狠狠的话落在谢迟南耳中,很奇妙。
他应当生气的。
可不知为何,他竟有那么一丝高兴。
他想,他终究还是疯了。
“我说过我虽不是君子,但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沈烟归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这话听了无数遍了。
但此刻她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他视作了真正的合作伙伴。
与她平等的独立人格。
他燃烧生命不顾礼义也要与她合作。
她蔑视风险不计前嫌答应与他相伴。
他们都知道,对方是疯子。
一个是天生的疯子。
一个是后天的疯子。
两人又回到了佛堂找到了方才那位和颂大师。
沈烟归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开口问道:“大师,我可否将他带走。”
大师闻言,怔愣了片刻,叹了口气道:“施主,您不该如此固执。”
沈烟归故作无奈道:“您知道的,他是我父亲的挚友。”
“我想我父亲应该还想再见见他。”
“也罢。”
不久前还鲜活的云青,变成了一具了无生机的尸体,到现在他又变成一罐骨灰,盛放在陶瓷罐中。
大师将罐子递给谢迟南,他没接,而是扭头看向沈烟归。
沈烟归坚定地看向大师:“大师,您给我吧。”
大师先是有些担忧,随即是释然。
也对,见惯了生死之人又怎会畏惧生死,既不畏惧,那自然不会害怕死人。
是他狭隘了。
和颂大师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道:“若注定二位施主所做的一切皆是徒劳,你们可会在将来某一日后悔。”
沈烟归回头看向屹立在不远处的大师:“我做的一切,不会是徒劳。我只要想做,就定能做到。”
沈烟归将骨灰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顺着来时的路下了山。
谢迟南见他走的有些吃力,主动提议:“要不我来抱?”
她没答应,摇头道:“我要亲自带他回京都,去见见父亲,唯有如此,我才能向我父亲交代。”
见她坚持,他不再说什么,只是保持着靠前一步的距离,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生怕她脚一软歪倒在了地上。
二人再回到金陵城,已是黄昏时,此时太阳西下,红霞漫天,整个金陵城都笼罩在暖光当中。
紫萝见沈烟归逆着光走来,脸上那丝愁绪终于不见。
她真是担心极了,生怕主子出什么意外。
她急忙迎上去,见她手里抱着个罐子止住了脚步。
“主子,这是?”
沈烟归抬头望向她:“这是……云青。”
紫萝有些疑惑,云青不是人吗,为什么会在罐子里。
“他死了。”
沈烟归说这话时,很平静,平静到好像之前难过的人不是她。
她没有告诉紫萝和尚武自己出门是为了何事。
也是这样,紫萝才会如此惊讶。
紫萝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抹笑:“主子,您将他给我吧,我能照顾好您也能照顾好他的。”
她跟了沈烟归这么多年,怎可能不知她的秉性,自是知道如今的她必定很自责。
沈烟归拒绝了。
“紫萝,我要亲自带他去见父亲。”
几人是在楼下吃的晚食,四人分别坐在方桌的一边。
沈烟归旁边是紫萝和尚武,对面是谢迟南。
谢迟南吃完饭后,拿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朝着对面的沈烟归问道:“接下来咱们是回京都还是?”
沈烟归思忖片刻,摇头:“不回京都。”
“我们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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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