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烟归就这样盯着他,半晌后薄唇微张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她蹲在他面前,将衣袖挽到手肘处,伸出右手二指搭在谢迟南的手腕处,感受他的脉搏。
把完脉后,她取下腰间的雪青色荷包,从里头掏出两根银针举过头顶,对着月光仔细瞧了瞧。
就在谢迟南陷入了极致的痛苦,不自觉蜷缩着身体时,她干脆利落地将两根银针分别下在了他的太阳穴和头顶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谢迟南明显感觉身上那抹疼痛感在慢慢淡去,直至最后完全消失殆尽。
他艰难的坐直身体,抬眼望向蹲在自己身前的少女,神色晦暗不明。
最后只吐出一句:“多谢。”
见他缓了过来,沈烟归便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似笑非笑地垂眸望着他,吐槽道:“谁让我倒霉与你夜行,真是该我的。”
她就这样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道:
“这毒当真是霸道,这几日也没经历过多缠斗,你这身体就已经到达极限。”
“禾年,你该斟酌是否还要与我合作。”
不论这人心中到底如何想,但经过这段时日相处,她看得出这人与她合作是真心实意的。
也的确按照约定全力护她周全。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她亦是认可。
也正是如此,像她这般硬心肠的人难得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她自知只要踏上寻求真相的道路,就会遇上各种危险。
他们二人本就是等价交换的合作,与他合作的前提就是他这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
可他一旦动用过多内力,便会加快毒性发作。
如此一来,他的生命只会燃烧得越来越快。
万一未能寻得真相就到强弩之末呢?
万一寻得了真相却未能手刃仇人呢?
谢迟南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自嘲地笑了笑:“你觉得我是贪生怕死之辈?”
“若不是为了找到下毒之人,我早就不活了。”
谢迟南顾不上头上扎着的银针,撑着手中的剑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她。
“你该知道这毒有多霸道。”
“它会渐渐消磨人的心性,毁掉人的武功。”
“我会逐渐变成一个废人、怪物。”
“于我而言是痛苦的、折磨的、不堪的,可我不想死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所以我一定会找到毒害我之人,亲手让他也尝尝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这便是让我活下去的信念。”
他虽然在笑,但不知为何,沈烟归觉得他很伤心,很绝望,眼底是无尽的凄凉。
她难得有些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终动了动唇,半晌才吐出一句:“随你。”
也是,不同的人想法不同,也有不同的活法。
换位思考,若中毒之人是她,或许她也会如此偏执。
既如此,那便就这样吧。
反正到最后死的也不是她,痛苦的亦不是她。
二人就这样在萧瑟夜风中又站了一盏茶的时间。
沈烟归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朝他招手,示意他低下头。
等他将头低下,她伸手拔出了那两根银针。
“还多亏了这两根银针,不然你免不得受大罪。”
“也算是自救了。”
这两根银针便是剩下的那两支信物,她一直随身携带着,如今倒是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闻言,谢迟南歪头盯着她,眼含笑意:“那我还得谢谢曾经的自己,给我留了这么个机缘。”
说到这个话题,两人尴尬地移开了视线,直视着前方。
嗯,初见时便想将对方给杀了,真是……好机缘。
正走着,谢迟南突然说了句:“抱歉。”
沈烟归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谢迟南轻咳了一声,解释道:“当初想杀你,抱歉。”
听他这么说,沈烟归恍然大悟,笑道:“我讨回来了,你忘了?”说着眼神落在了他的右肩和脖颈处。
感受到她的视线,谢迟南顿时脊背一僵。
小声嘟囔了句:“不一样。”
沈烟归没听清,侧头看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
见他不说,沈烟归没再追问,只觉得这人实在是莫名其妙。
虽然想法不对,但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不愧是中了“屠戮”之毒,果真是怪人。
沈烟归二人走到客栈时,已是丑时,同他们相伴的除了月亮外就是无边的寂静和黑暗。
沈烟归与谢迟南到了别便各自回了房间。
她站在床边脱下外衣便躺在床上,眼睛一动不动望着帷帐顶,难得有些失神。
身边之人?
亲近之人?
她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那个凶手一直在她身边,默默远观着这一切,藏的如此深,装得如此好。
难道面对她时,不会觉得良心难安吗?
也是,能对亲近之人狠下杀手的人,又怎会有良心这种东西。
想着想着,她便陷入了睡梦当中。
躺在床上的少女神色痛苦,眉头紧皱,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挤了出来。
她梦到了曾经父亲带着自己放纸鸢的场景。
她想要大声提醒父亲:“一定要谨防身边人。”
可是无论如何,她就是发不出声音,只能独自痛苦、折磨。
整整一晚,她都陷入梦魇当中。
翌日一早。
紫萝敲响沈烟归的房门,轻声道:“主子,起床吃早食了。”
她听着外头传来的声音,睁开失神的双眼,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才穿上外衣走了出去。
等她开门,紫萝见到她眼底的乌青,脸上挂着的笑突然就僵在原地,声音颤抖道:“主子,你不会一夜未眠吧?”
她着实担忧主子的身体。
沈烟归摇摇头,没什么精气神,不在意道:“做噩梦了。”
“我没事。”似是怕她担心,又补充了句。
正说着话,旁边房间的谢迟南也走了出来,两人四目相对,没说什么,一起下了楼。
到楼下的时候,尚武已经点好早食了,几人坐在位子上就往嘴里塞。
特别是昨晚外出的两人像是饿坏了似的,猛猛进食。
将尚武和紫萝都看呆了。
这……也太奔放了一些。
*
沈烟归靠坐在桌边,听着谢迟南带回的消息,脸上的神色愈发僵硬。
到最后她深吸了口气,将手中的茶杯扔在地上,顿时碎成了块块碎片。
她的脸上尽是愠怒之色。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颤抖着声音确认:“他……被杀害了?”
谢迟南神色一僵,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烟归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双目通红。
她红着眼盯着谢迟南,问道:“现场可有线索。”
谢迟南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指,薄唇微抿,心虚地移开视线,摇头道:“没有。”
“禾年,你要是不肯说实话,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沈烟归看他这样,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说谎。
谢迟南迎上她的视线,泄了气抬脚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注视着街外的人声鼎沸,片刻后又回头看着她,眼中似有不忍。
“现场留有一张字条。”
他没有说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而是伸手从腰间掏出一张带血的字条,往后走了两步递给她,又走到窗边继续望着街外来来往往的人,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沈烟归接过纸条,握紧颤抖着的双手,直到平复下来才缓缓打开纸条,看清上头的内容后瞳孔微张,眼睛胀得通红。
她有些无力,伴随着无尽的哀恸和懊悔:“呵,我早该知道的。”
“背后之人怎会放过他怎会容忍一个潜在的威胁苟活于世。”
“是我害了他。”
云青明明什么都没说,可他却还是死了。
凭什么,她想问,到底凭什么。
加害者为什么能如此为所欲为,横行霸道。
太可怕了,她头一次觉得遍体生寒。
这样一个狠辣决绝的人,一直在她身边。
对着她笑,关心她,安慰她。
谢迟南回头看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眼中闪烁着一丝不忍。
这种痛苦,他也曾感受过。
寻常人怎可能接近他,并对他下毒,只能是他亲近之人。
他查遍身边所有人,发现是从小关心他,呵护他的嬷嬷做的。
可笑的是嬷嬷只是个幌子罢了,直到死也没说出背后之人是谁。
如果不是云青的死,他已经快要记不起当时那种噬心之痛了。
云青的死,是她将他推到了人前导致的。
背后之人感受到威胁,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她会比他痛上数百倍,没有人能接受无辜的人因自己而死。
像她这样的人更是如此。
正是如此,他一开始才不愿意说明真相。
他没有回头,仍旧望着窗外的一切。
因为他知道,像沈烟归这般高傲要强的人,是不愿将自己的软弱暴露在人前的。
沈烟归感觉全身都在发抖,手止不住的颤抖,心脏也泛起阵阵抽痛。
她颤抖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脏跳动的节奏,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滑过脸侧最终滴在了木地板上。
一滴、两滴……
她已经数不清了,她只知道她很难过,很自责。
她想,识得七情六欲也没什么好的,会带给她受不住的痛苦。
在这个十六岁的秋日,她终于感受到了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情绪——自责。
过了很久,久到谢迟南身体都快僵硬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少女喑哑的声音:“他……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