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烟归心想若他不喜便罢了,原就是一时兴起看这衣服适合他,便一时冲动买了下来。
她这人虽然特立独行,但还不曾霸道到逼迫他人穿不喜欢的衣服这种地步。
谢迟南垂下眸子,轻微地摇摇头,紧抿着薄唇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衣服。
“多谢。”
“给你的谢礼罢了。”
他没问谢什么,她也没说谢什么。
但二人心知肚明。
回房后,谢迟南有些泄气,双手无力地关上门,抬脚往床边去。
他走得极慢,寂静的房中只余脚步声和他的心跳声。
他将衣服轻放在床上,解开自己的腰带、外衫、里衬,然后一点一点将那套赤衣穿在自己身上。
料子很软,款式也不错,很舒服。
只是许久不穿如此艳色,此时的他竟觉得有些别扭。
果然,有些东西过去很喜欢,到了现在没准是种负担。
想到这,他自嘲地笑了声。
翌日一早,几人便又乘上马车前往金陵。
之后几人都是走走停停,不到半月便到了金陵城。
夜半,沈烟归悄悄打开门,探出头左顾右盼,恰好与住在旁边的谢迟南撞了个正着。
她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窘迫,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谢迟南没理会她这神情,悠悠然开口:“沈姑娘这是准备去哪?”
“不会是要背着我偷偷去见云青吧?”
既然已经被抓包了,自然不再需要小心翼翼,沈烟归直起身子,双手叉腰昂起下巴望着他。
“什么叫背着你?我这叫不带你!”
“我倒未曾听闻还有如你这般合作的。”
谢迟南真是气笑了,合着这人对自己没半分信任。
两人并排走在空荡寂静的街道,只能听见风呼呼刮过的声音。
“你不害怕?”
“怕什么?”
“不是说少女怕鬼吗?”
“在鬼面前,我才是鬼。”
一路拌着嘴,两人朝着城外去,不久后便到了一处山林当中。
谢迟南走在前面,用手将杂草弄到旁边,开出一条路来。
沈烟归就提着裙子走在后面,时不时还催促他:“你能不能快点……”
每每这个时候,谢迟南就会停下动作回头看着她似笑非笑:“你来?”说着还将手往前一伸,做出个“请”的动作来。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翻过山到了一处山坳,边上有一座小木屋,里头还泛着微光。
沈烟归看到木屋,眼睛顿时一亮,将谢迟南推到一边,自己则朝木屋的方向跑过去。
谢迟南见状只能摇头轻笑,然后脚尖一点便跳到她旁边,拎起她的手臂运功往前飞去。
感受到他右手紧握着自己的胳膊,沈烟归有些发愣,忽而又想起什么,斜睨了他一眼。
“合着你刚才带着我一步一步爬是在逗我玩呢?”
谢迟南外头看向她,嘴角含笑:“你又没问。”
好样的。
待落到地面,沈烟归腿有些发软,定了片刻才抬脚往门口走去。
她抬起手,敲响木门,里头传来了桌椅移动的声音。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子开了门。
见到来人,他有些惊讶,随即敛下神色,问道:“你们是?”
“能进去讨杯茶吗?”
“自然。”云青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让开位置,让外头的两人进了屋。
几人围着张极小的圆桌坐下,沉默不语。
最后还是沈烟归先开口,打破了这一室的沉寂。
她轻捏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睛注视着他:“您可认识沈政?”
云青听到“沈政”二字时,一向平静道眼眸泛起阵阵涟漪,后又恢复平静。
“不识。”
沈烟归点点头,没说信没信,只是继续道:“你可知他死得蹊跷。”
云青摇头,似是无奈道:“姑娘,我当真不认识沈政。”
“你们应当是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人。”
说着,他还隐晦地看了谢迟南一眼,随后又垂下头望着桌上的茶杯。
“我见过丛恒了。”
“他虽然没见过你,但你应当是认识他的。”
“他如今剃发为和尚了。”
“说是为我父亲祈福。”
沈烟归撑着下巴望着他:“云青,你在这里又是为什么呢?”
“在躲什么人?”
“或是在怕什么?”
云青轻笑出声,有些凄凉。
“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说完,便起身背对着他们,似是打定主意不松口。
沈烟归与谢迟南对视一眼,起身走到云青面前。
“云叔,还请您如实告知,我只是想要找到真相,为父亲讨一个公道。”
她不再弯弯绕绕,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云青盯着她看了许久,半晌,叹了口气,坐回了桌边。
“你不该来的。”
“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哪些人?”
云青挤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答非所问:“你真不该来,一旦接触到过往的点滴,便是亲自踏入了无尽的深渊。”
“不只是那些加害者会加害于你,而你也将坠入无边的黑暗当中。”
云青似是陷入某种情绪当中。
沈烟归发出一声轻笑,在这一室沉静当中格外刺耳,其余两人都看向她
“我不怕。”
“我只怕我不能为父报仇。”
云青盯着她看了许久,眼角微红,最终还是松了口。
“烟归,我能这么叫你吧?”
沈烟归自进门开始,并未说过自己叫什么,如今他这一问,她倒是更加确定这位云青同父亲关系匪浅。
“可以。”
“阿政生前是个极好的人,热情有本事,心中更是又一颗爱民之心,属实是一个好官,更是个好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不长命,又或者说,成为了别人的眼中钉,最后草草丢了性命早早离场。”
“你可知是谁做的?”
云青摇摇头:“具体是谁我不知,阿政从未告诉我。”
但他想到了那晚近乎绝望的他,绝口不提是谁想杀害他,可他眼里那抹难过真就令人无法忽视。
他想,能叫他如此痛,但是很重要很亲近之人。
但这只是猜测。
他说:“你一定要小心身边人。”
又是身边人?
沈烟归脑子里第一个想法便是这个。
自那日通州城后,她便仔细梳理了人际关系,但她至今未能找到那个最有可能杀害她的人。
皇上?
不可能。
他既费尽心思换了这桩婚约,嫁入世子府前就不会对她下手。
一直极其恨她的贵妃?
但这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如今再结合云青的话,她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身边人。
离开木屋后,沈烟归漫无目的地走在山间,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谢迟南走在后面,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神色格外复杂。
突然,沈烟归左脚踩在了草堆上,下面是一道悬崖,她重心不稳,一下便朝那边靠过去,就要往崖壁下去。
谢迟南咻地往前一跳,伸手将她扯了回来。
“多谢。”沈烟归靠坐在树干上,抬眸望着站在眼前的人。
谢迟南弯下腰,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若想去死我不拦你,可你别忘了我们的合作!”
沈烟归勾唇道:“这你放心,没准你骨头都腐烂了我还活着。”
“我等着。”
“嗯,你等着。”
谢迟南没再说什么,顺势也坐在地上,右臂贴着她的左臂。
难得正经:“你可有怀疑的对象?”
沈烟归垂眸望着地上的杂草,扯了一根在手里把玩着:“没有。”
谢迟南低下头看着她头顶上那一只玉钗,也没说信不信,只是轻轻“嗯”了声。
“走吧。”
之后就又变回来谢迟南走前边,她走后面。
二人顺着上去的路径原路返回,下山比上山轻松,没多久便到了官道上。
沈烟归站在路中央,抬头望着顶上那一轮圆月,久久没回神。
最后还是谢迟南打趣一句:“怎么,想你家人了?”
都说明月寄相思,他想,她当是在寄相思。
可沈烟归却摇摇头,回眸望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平淡又绚丽:“我在许愿。”
“许愿?”这是谢迟南头一次听说,有人对着月亮许愿的。
沈烟归点点头:“月亮照亮无尽的黑夜,既是许愿,自然应当对着它许的。”
“旁的都是过眼云烟。”
“噗嗤……”谢迟南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没忍住,笑得腰都弯了。
见她恶狠狠盯着自己,他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道:“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沈烟归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伴着月光和夜风,走在小道上,朝着金陵城走去。
突然,谢迟南心脏猛的一痛,痛呼了一声便跪坐在地上,眼角泛着红渍,忍耐到了极致。
沈烟归蹲下身,双手抬起他的脸,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谢迟南艰难的摇头,吐出一句:“没事。”
“你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怕我趁机杀了你?”
谢迟南抿唇,没说话。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谁让这人成天喊打喊杀,他都知道趁人病要人命。
没道理她不知道。
沈烟归松开手,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居高临下望着他:“呵,我要是趁人之危你不知死了几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