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天上刺目的光亮就暗淡了下来。
李耀贞无法判断那东西的降落位点,她一边奔跑一边仰头,试图在附近找寻到维瑟兰帝国常见的天空扫描机器,可惜却一无所获。
或许因为这次冲突没有涉及到上城区的居民的缘故,治安局懒得派人来详细调查,后续的清理工作也是草草了事,不然怎么会漏下天上飞过的这个东西呢。
李耀贞一路小跑,直到站上一条斜坡。
水泥地板被星舰碎片砸得破破烂烂,没有几处平整的地方。
她跑了许久,又转了个弯,挤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小巷尽头的地板砸了个大坑,正向上冒着滚滚黑烟,刺鼻的气味顺风飘过来。
那是一种怪异的糊味,像是某种肌肉组织烧焦的味道。
她皱着眉向前走了几步,犹豫片刻后蹲下身,勉强看清面前的场景。
那是一个通体黑色的禁锢装置,是维瑟兰帝国镜世界管控总局常用的,用来收押其他宇宙生物的先进科技。
但她面前的这个并非归属于镜管局,它是一个与其类似的,由其他公司生产的装置。
镜管局旗下的研究所,有此类收押装置制作图纸的完整知识产权,因此面前这个不过是仿制品,这在帝国很常见。
那些非法运输镜世界生物,或是非法炼制源能矿石、制作源能武器的组织通常都会生产此类装置。
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也或许有,但在撞击中受到了损伤,无法辨认。
李耀贞看不出它的归属,好在猛烈的撞击让它不再如原本那样坚固,以至于她掏出手枪冲特定位置射了一击后,本就摇摇欲坠的金属门彻底掉落下来,露出内里的结构。
她俯下身,向内看过去,然后愣了一瞬。
这是什么?
半米宽的四方金属铁箱内,躺着一个浅灰色生物,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不是本世界物种。
它蜷缩成一团,四肢、尾巴、头颅都挡了起来,无法辩认形态。
它质感怪异,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之上,乍一看像是某种橡胶质地的恐龙玩偶。
时间接近凌晨4点,天快要亮了。
透过暗淡的光线,她甚至能够看清它皮肤上泛起的隐约蓝光。
光脑的检测仪器没有任何动静,证明这生物并没有被维瑟兰帝国的镜世界物种知识库收录。
又或者,它是某种特殊物种,具体资料并不对外公开。
李耀贞犹豫片刻后伸出手,碰了碰它的皮肤。
已经死透了。
她将手收了回来,安静地蹲了片刻,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一侧的墙面突然发出不间断的咯咯声,仿佛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李耀贞反应迅速,猛地冲刺,向前跑了几十米,再回过头,刚才还完好的墙面此时已经炸了个大洞。
扬起的灰尘顷刻间充斥整个小巷,细碎的尘土遮蔽了她的视线。
不好,这里还有埋伏的帮派成员!
李耀贞作为下城区治安官,领着微薄的薪水,绝不愿意为这份低贱的工作卖命。
她猜测,刚才地上那东西恐怕是某些组织的争抢对象,此刻留在这里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却不想身前突兀地出现了几个浑身黑衣的陌生人,从身形来看,这似乎是几个女人。
她们每一个都蒙着脸,身形高大,穿着特殊的作战服饰。
李耀贞心跳如擂鼓,即便她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特罗斯军校,但以一敌多这件事还是有些困难了。
今天出门只带了普通手枪,它无法驱动源能。
即便是那把源能手枪,子弹里填充的晶石也是最低等、最不纯净的那种,杀伤力极弱。
好在面前的几位是人类,不是另一个世界溜进来的镜生种,不需要用特殊的源能武器来对付,普通的子弹足以应对。
在对面女人举起枪面向她的前一刻,李耀贞率先开枪了。
她一边闪避子弹一边向前射击,击中了其中一位的小腿。
但对面那人就像是没有感受到痛一样,只是身形晃了晃,就继续向前迈步。
究竟是什么人,连痛觉都没有,她的武器怎么会不起作用?
这片区域刚刚受了灾,普通民众早被疏散走,周围没有其他目击者。
重建部门只会在一切收尾后过来,官方人员也不会在此刻出现。
申请救援是不可能的,即便收到她的求救信号,治安局也不会出手。
下城区的人是耗材,不值得浪费资源。
李耀贞转头向着另一个方向奔跑。
那群人估计是要灭她的口。
疯了,她连箱子里装的什么都不知道!
跑到小巷尽头后,她才发现,这里还有另一波人。
银灰色的衣服,精良的装备,看起来和身后那些人拥有不同归属。
他们似乎在争抢那个东西的所有权,就是不知道哪波是运送方,哪波是拦截方。
李耀贞刚想开口说话,面前的几个人就绕开她,与身后的那些人打了起来。
她稍稍松了口气,干脆顺理离开,跑到尽头,蹬着凸起的石砖,三两下爬上了墙面,再利索地跳到了另一边。
不管现在是什么场面,她反正是要溜走了。
还没回到镜管局,没有拿到上城区身份证,任何可能损害到她生命的争端都不可以将她波及。
没有人比她更热爱自己的生命!
一路上十分顺利,她没过多久就离开了这片充满硝烟的断壁残垣。
李耀贞靠着墙,喘着粗气,总算有功夫掏出光脑。
刚想点开屏幕想给自己同事报个平安,她的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
下一秒,李耀贞的身影踉跄着向前倒去,身后的墙面瞬间碎成齑粉。
意识消失的那一刻,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就这样被炸死,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她的脸上。
李耀贞身体无法动弹,意识仿佛从这具躯壳里离开。
她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
胸口有点烫,是血吗,还是别的东西?
李耀贞处于一种飘飘然的状态中,仿佛灵魂出窍一般,肉/体与精神分离成独立的两个个体,无法完全融合。
她隐约听到身旁有对话声,似乎来自两个男人。
“目击者……死......”
“特拉克......死亡......,还要带回去吗......”
“等下......不见......”
剩下的话语她都听不清了,她只能隐约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旁窃窃私语,然后他们又惊慌失措地离开。
虽然身体无法动弹,但她有种预感。
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第六感,她清晰地意识到自身生命正在消散。
似乎只要安静的等待,她的大脑就会彻底关闭,或者......现在已经快要关闭了。
好不甘心啊。
李耀贞残存的思绪充满怨念。
她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而那些令她讨厌的人都还过着安逸美好的生活。
凭什么她生来就是下等人呢?
凭什么努力了那么多年还是会跌落原地,甚至处境愈发糟糕?
她想到自己出生的地方,一间永远充斥着腐烂臭味的低矮平房。
想到自己糟糕的童年和抛弃自己回归上城区的竹马哥哥。
想到把自己当做诱饵的前同事们,还有登记前夕断崖式分手的上城区初恋。
最后,她想到那个瞧不起自己,各种找给她找麻烦的混蛋贵族子弟......
一想到这些,李耀贞就恨得不行。
早知道死得这么草率,她就不在兰瑰区治安局安静蛰伏了。
她应该直接偷渡到上城区,把不顺眼的人都先收拾一遍才对。
可她太累了,眼皮动弹不得,视线也愈加模糊。
刚才那几个人说她死了,难道她的心脏已经停跳了吗?
心脏停跳但意识还存在,有这种可能吗?
李耀贞无法再思考这些深奥的问题,因为她的大脑已经快要关机了。
即便她竭力调动精神,思绪还是在逐渐溃散。
直到某一瞬间,她的面前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思维彻底中断。
兰瑰区的雨势不断发展,很快就由小雨转变为倾盆大雨。雨水在地面上聚集,汇成溪流,冲刷净了刚才争斗留下的所有痕迹。
李耀贞猛地坐起身,手心撑着地面,干呕了一声。
她的头发全部湿透了,发丝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有些狼狈。
衣服被雨水浸湿,冰凉刺骨地紧贴在肌肤上。
胸口有一种怪异的堵塞感,她伸出手摸了摸,低下头后,整个人一惊,差点蹦了起来。
刚才倒塌的墙壁给她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有钢管贯穿了她的身体,不仅衣服烂了个大洞,胸膛也是空荡荡的。
但如今,空洞的胸膛被奇怪的组织填满,它灰蓝色的皮肤一动一动,仿佛在代替她的心脏呼吸。
李耀贞碰了碰胸膛里的东西,浑身如同触电般地剧烈疼痛起来。
那痛感无比强烈,以至于她无法支撑住身体,踉跄两步便倒在了地上。
那东西......看起来好像在箱子里看到的那个生物。
可是它不是已经死了吗?
它死了,她也死了,她们都死了。
李耀贞捂住胸口,蜷缩着身体。
雨水不停拍打着她的脊背,但她甚至无法支撑着找到避雨的地方,因为她太痛了。
她的身体组织在快速修复,刚才还足以致命的伤口尽在几十秒内便彻底消失。
胸膛不再有空荡的感觉,因为它在与她逐渐融合。
她甚至能够诡异地感受到它的骨骼脉络,它的脊柱在逐渐生长、扩散、吞噬,直到彻底代替属于她的那部分。
它的肌肉组织也在不断扩张,帮助她将胸口的致命伤愈合。
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李耀贞的身体酸到无法动弹分毫。
“小贞姐,你还好吗?!”远处传来惊呼。
维达快步跑上前,将她扶起来,看到她胸口的状况时,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的衣服怎么都撕裂了?”她惊呼,“但是......一点伤都没有,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李耀贞有些茫然地看向她,又低下头,手无意识地抚在自己的胸膛上。
透过皮肤,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脏。
它正平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强壮无比。
究竟是她被它吞噬,还是它被她吞噬?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可以向外透露分毫,不然她绝对会在下一秒被拉上解剖台。
“我没事,刚才只是被碎石砸晕了。”她回答。
面前的坑洼处,雨水积成了一个小水潭,她瞥向水面,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整洁的头发早已凌乱地散在身上,一缕一缕,被雨水浸湿。
她的皮肤透着一股诡异的白,双目无神。
但她还活着,她是个活人。
死成那个样子都能活过来,她果然是主角。
处境如此艰难,她竟然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小贞姐?”维达见到她这个样子,有些害怕。
先是冒雨坐在地上,神情恍惚的发呆,然后又盯着水面良久,突兀地露出怪异笑容,怎么看都像是中邪了。
“我没事,”李耀贞回答,“我只是......太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