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贞身上没有伤口,但衣服却有着明显的贯穿痕迹。
她接过维达递过来的制服外套披在身上,遮住胸口那骇人的巨大破洞。
维达的目光忍不住向她胸前看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
到达住所楼下的时候,李耀贞停下脚步。
“我自己回去就行。”她对维达说。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维达有些犹豫。
李耀贞的状态明显不对,但她身上又没有任何受伤迹象,她想劝她去检查一番,又担心是自己想得太多。
这里的医院收费高昂,大部分人都选择价格实惠的“黑诊所”。
她们就有一家熟识的黑诊所,主治医生与李耀贞是老相识,几乎不收取她的费用。
李耀贞摆摆手:“真的没事。”
她顺着单元楼的楼梯向上走,眼皮却越来越沉。
头好晕,仿佛有潮水般的东西涌入她的思绪,让她无法再如往常那般思考。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身体竟然变得滚烫无比。
早知道就把铁门修一修了。
李耀贞轻叹一口气,直接进了屋,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之前还安稳地摆放在那里的投影电视已经被别人挪走。
再一转头,早就坏了的冰箱也已不见踪影。
李耀贞:“......”
有病吧,坏成这样了还要偷。
她没有功夫理会,径直穿过走廊,进到最里面的房间,转身反锁上门。
顾不上洗漱,她三两步走到床边,头朝下趴在了上面。
躺在床上后,那种躁动的感觉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愈演愈烈。
该死,她不会真的要异变了吧?
这个世界原本只是个孤立的世界,人类是宇宙所有物种中发展最为迅速的一个,迈入星际时代后科技水平更是飞速进步。
他们改造星球,包括土壤、大气,后来改造物种,让它们适应多样的环境,最后乃至于改造自己,不断延长自身寿命,几乎消灭了所有的绝症。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你吹过泡泡吗?
闪烁着七彩光芒的泡泡在空中飘荡,它们一个又一个,像在海面上一样此起彼伏,梦幻无比。
可若是两个泡泡贴在一起......
它们中间会产生一个薄薄的隔膜,直到隔膜破裂,两个泡泡彻底融合,变成一个更大的泡泡。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泡泡。
一个较弱的,毫无抵抗力的泡泡。
人类的自傲让他们无法接受更为先进的存在,因此他们以本世界为基准,称这个世界为源世界,意思是源头的世界。
另一个世界称作镜世界,意为镜子那一头的世界。
李耀贞从未进入过那个世界,宇宙空洞处严禁平民入内,但她知道那个地方很危险。
正是那些宇宙空洞将另一个世界的物质吸了进来,也带来了那些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那里的“能量”会逐渐影响生活在污染区的本土生物,无论是没有高级文明的小猫小狗,还是站在生物链顶端的人类,都会受到镜世界的影响,发生不可逆的异变。
异变达到一定程度的生物被称之为异生种,本土世界的物种则被称之为源生种。
而那些跟随空洞物质一起吸进这里的镜世界生物,则是需要被清理或收容放归的镜生种。
至于那些异变发生,但又得到及时救治和阻拦,没有完全异变的人类,则逐渐发展成了下城区的民众。
上城区瞧不起下城区的原因或许在此。
在他们的眼里,那些人和自己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了,他们只不过是被“污染”了的,低劣的异变体。
从课本上了解到这些的时候,小小的李耀贞紧皱着眉头。
她指着上面的文字问何乐维:“为什么我们世界的生物会被另一个世界影响发生异变,但另一个世界不会被我们影响呢?”
何乐维转了转眼珠,而后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听大人们说,镜世界有非常非常强大的本土存在,两个世界合并,更为弱小的我们会被自然同化。”
“这里......是一片无主空地。”
李耀贞撑着下巴思索片刻,总结道:“所以不是被污染后发生异变,而是被转化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居民?”
何乐维:“也许吧。”
那时候的对话并没有在李耀贞的心里留下太大的波澜,何乐维向来喜欢胡诌,这番话可能又是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
什么自然转化,什么另一个世界的居民。
变成那样的怪物就是另一个世界居民,那另一个世界也未免太过于恶心了。
她见到过污染严重的人类,他们几乎没有了人形,更没有神志,如同野兽一般只剩下了生存本能。
李耀贞不要变成那样。
“头好晕......”
她强撑着从床上跪坐起来,又失了力气地重新躺下。
她不想去诊所,即便医生与她是老熟人。
她太熟悉对方了。
那个女人若是发现她被镜世界物种吞噬,恐怕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源能武器开枪,将她的生命直接了结,然后再在她的坟前进行正义忏悔,例如:“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防止你变成怪物,相信你可以理解我的。”
她绝对不能去。
李耀贞死死咬住牙,手指收紧,扣住床单,身体蜷缩起来。
眼前出现一道白光,她瞪大眼睛,身体向后绷紧,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啊......呃......”她说不出话,因为她的意识在这一瞬被拽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在那里,她仿佛附身在了一个怪异的生物体身上。
透过对方的眼睛,她看到自己面前的场景,一幕幕画面快速闪过,如同一本迅速翻阅的故事书。
她看到一片幽深的黑暗,看到遮天蔽日的灰白色蛛网状巢穴,看到健壮的蓝灰色翅膀和来自于深渊的阵阵共鸣,那是一种直接连接大脑的对话。
比海水还要汹涌。
无数记忆涌入她的大脑,传承抵达的那一刻,她的灵魂好像也受到了某种洗礼。
终于,她浑身是汗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刚才的所有痛苦全部都在此刻消散了,虽然身体黏腻不堪,但她的骨骼又觉得无比轻盈。
“这不是异变。”李耀贞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她用力握紧双手,嘴上带着喜悦的笑容。
“这是......好事啊。”
在短短的几秒内,她看到了关于黑箱内生物的一切。
自己虽在之前就与它融合了,但记忆直到这一刻才彻底传输过来。
虽然传承片段略有缺失,但残存的部分足够她理解当前所有的一切。
那不是普通的镜生种,那是镜世界的高级物种,是一种社会结构类似蚁群、蜂群的生物。
物种的绝对核心是虫母。
虫母有着庞大的原型,相当于普通虫子5倍大小的强壮躯壳。它不仅是族群的统领,族群的核心,更有着足以连接整个族群的精神力量。
如果精神力是一张连接所有个体的网,那么虫母便是网络的中心。
族群所有的虫子都是它的后代,它也是唯一拥有生育能力的雌性。它拥有漫长的寿命,这能够让它在悠长的生命进程中繁育足够数量的后代。
族群的基础成员都是它的孩子,是它的女儿们。
她们不具备生育能力,但足够强大,足够团结,是整个族群的基石。
除了普通虫子外,虫母有极小概率生产王虫卵,王虫卵从小便会得到精心对待,除了普通的饲养外,还会受到母亲的精神力哺育。
成年后,小虫母将会离开母亲的家族,建立属于自己的族群。
除了这两种虫子,虫母还有小概率拥有雄虫卵。
雄虫卵长大后发育成雄虫。雄虫与普通虫子的健壮程度相当,它们成年后会离开族群,追随其他虫母。
在非常久远的过去,族群的所有虫子都是由虫母生产的。
李耀贞记忆里有着这样一副远古画面,灰蓝色的怪异物种蜷缩着身体,躺在一个被白色丝线遮蔽的巢穴之中,它的身下是一圈翻着蓝光的椭圆形球壳......
但是后来,这种生育方式似乎改变了。
虫卵不再由虫母繁育,而是通过赠卵的形式,由雄虫繁育。
这样的变化似乎源于外界环境的异变,未知的危险让虫母舍弃了原本的生存策略。
虫母生育期是最为虚弱的时候,脆弱的精神力让那张连接所有成员的网络变得薄弱,族群无法承担虫母虚弱期被外敌入侵的风险,因此转为更加安全的繁殖方式。
李耀贞闭上双眼,她的大脑里闪烁着一个微弱的光点。
那光点独自悬浮于黑暗之中,像星光一样闪烁。
不知为何,她知道,那个代表着自己。
而在这片象征着族群的精神力网络空间里,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成员。
她独自一人,这个族群,只有她一个。
族群只剩下她一个,那种族也只剩下她一个了吗,还是......依旧有其他虫母族群在呢?
李耀贞无法从残存的记忆传承中获取这些内容。时间线越是靠后,传承片段的缺失就越是严重。
这个种群似乎受到了很大的伤害,甚至到了差点灭族的程度。
似乎在很久之前,虫母之间还可以互相连接,但现在,她无法感知到任何其他虫母的存在。
该不会......整个种族只剩下它一个了吧?
李耀贞与它融合后,毫无顾虑地接受了对方的身份。
它是死去的小虫母,但它与她融合了。
她没有感知到对方的意识,所以对方应该是......消散了?
既然继承了它的记忆和力量,那她就要肩负起重振族群的希望。
李耀贞一秒接受了自己不再是人的事实。
比起当个永无出头之日的卑劣下等人,还是作为强大无比的异族虫母显得更有盼头一点。
多有趣啊,虫母。
这比当个普通上城区居民有趣多了,一听这个称号就觉得自己可以直接打死十个镜署战队士兵。
李耀贞仰起头,伸出手,虚空般地在空中描摹着。
识海中空荡荡的只剩下她自己,但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渴望又在不停催促着她。
去壮大族群,去繁育后代。
去......
去转化雄虫。
是了,转化雄虫。
她感知不到自己的同类,只剩下自己,怎么才能壮大族群呢?
记忆传承告诉她,虫母拥有转化其他种族的能力,通过亲密接触,她可以将其他种族的雄性转变成自己的雄虫。
若想要强大的后代,便要挑选优质的雄虫预备役。
要足够漂亮、足够强壮,拥有优良基因,无遗传病症……
她目光虚焦地看着半空,然后忽地耸动身体,闷声笑起来。
“怎么办啊。”
她手捂着脸,眼角彻底弯了起来:“我好像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我的老熟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