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一路上,李耀贞已经弄清楚了大致状况。
依旧是源能晶石走私团伙搞的鬼,他们炸毁了一架官方货运舰艇,只为夺取其货舱里搭载的珍贵源能货物。
舰艇碎片正巧落在十三区,兰瑰区便是几个主要的受灾区域之一。
但政府对下城区人民并不在意,尤其是健康人都少见的十三区,因此没有任何救援团队被派来,只有一些下城区巡逻官处理事故现场。
等到机器消杀完毕,才会有少量官员过来指挥灾后重建。
毕竟下等人太多了,这些人都要安置在这里,若是任由这里变成一片片的废墟,多出来的居民迟早会溢出来。
李耀贞赶到现场的时候,受到撞击的几个建筑体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她标记了几个主要的受灾位点,协助其他巡逻官转移了一部分伤员,等到时间从午夜流逝到凌晨3点多的时候,才稍稍有空休息。
这种突发事故出现后,下城区巡逻官总是需要第一个到达现场。
岗位的名头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却是个受力不讨好的苦累活,参与应急救援并没有津贴补助,不参与却要扣钱。
她可以过得更好,但权衡利弊之下,还是留在了这里。
以她的能力,找些别的营生,甚至干些灰产都是可以的,但只有留在下城区治安局,她才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回到上城区。
她所在的机构是维瑟兰帝国政治结构的最底层,可一旦脱离了这里,她就难以再有回归的余地。
她知道那些将自己“流放”到这里的人就是这样想的,他们认为她一定受不了这鬼地方,迟早会自己主动离开。
可是她没有,甚至在这里待了将近3年。
李耀贞站在一栋彻底毁坏的建筑体正中央,四周的墙壁早已炸得粉碎,只剩下不到半米高的部分残骸还立在地面上。
伤员已经被转移走,除了零星几个巡逻官和医疗人员外,再没有其他居民。
李耀贞目光看向墙角,倒塌的巨石之下,墨色的阴影里,隐约能够看到黑色的身影在悄悄挪动。
她的手放到手枪之上,安静地迈步过去。
距离不到1米的时候,阴影下的生物率先耐不住性子了,它飞速地从石块下窜了出来,试图离开这片废墟。
但李耀贞的速度更快,她绕了个路,直接拦截在了那生物的前面,枪头直指着它。
光脑扫描的结果已经显示出来,她没有看,光脑又开始语音播报。
“镜生种,涅克拉,雌性。智慧等级B,亲和等级A,战力等级E,科技水平......”
李耀贞直接关闭了光脑。
她收起手枪,与那生物对视着。
镜生种,这在人联的国土里是个稀有物,更何况还是这种低危害的物种。
李耀贞蹲下身子,那生物竟然没有再逃跑,而是缓缓靠近,然后蹭了蹭她的小腿。
“你不怕我?”李耀贞轻声说着。
她是下城区的佼佼者,拥有健康的身体,出众的样貌,简直是中了基因彩票。
最幸运的事情是,大约10年前,第一军校竟然破格决定从下城区录取10名学生。
而李耀贞便在选拔试炼中脱颖而出,她不仅体能优异,还有着A级的源能共鸣力,这意味着她可以使用源能武器,进入污染区完成净化工作。
在这个世界上,拥有源能共鸣力,便意味着人生已经成功了一半。
可当她带着喜悦进入军校后,才发现事情并非自己所想那般美好。
她的入学不过是一场政治斗争中的偶然,而她的入选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切只是因为她天然吸引镜生种,几乎所有镜生种都对她有着莫名的亲和力,无数医疗机构都没有检测出原因,但经过测试,这种吸引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存在。
镜署战队需要深入污染区,她的能力可以为队友吸引大部分火力,甚至当时所属的小队试图牺牲她一人,换其他所有人的存活。
她被故意引诱进入污染物中央,独自一人被扔在了那里,用来当做吸引镜生种聚集的鱼饵。
镜生种并没有伤害她,可警署战队部署的武器却对对准了这里。
那片区域聚集了太多镜生种,已经不满足收容放归镜世界的条件,他们决定彻底“清理”那里,从镜世界的污染之下夺回本世界的土地。
她逃回来的时候,几乎丢了半条命。
因为带着重伤,她独自在荒芜的废墟上前进了数月,一路靠生吃地表蝎类生物存活,回到营地时,小队已经充满“哀伤”地为她举行了葬礼。
她的出现实在是有些尴尬。
殉职的公告已经发布,她的职位也已经被某个贵族子弟顶替,小队里已经没有了她的位置。
无奈之下,小队向镜管局汇报,折中给了她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暂时将她调回主星,在下城区的治安局为她安排一个岗位。
等到镜署战队这边有了空缺的位置,再将她调回来。
都是鬼话。
李耀贞很清楚,镜署战队多的是位置,毕竟收服污染土地的工作十分高危,总是会有人牺牲,怎么会没有空位。
但在没有人类内战的当下,这里是最好建功立业的地方,即便危险,上城区的贵族们也依旧乐忠于将自己的孩子塞进来。
她所在的小队并不是不能给她申请一个位置,他们只是不愿意罢了。
他们在怕她。
她回去的时候,带着怨恨的眼神扫射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仿佛在向每一个通告:你的脸我记住了。
他们怕她报复他们,才急匆匆地将她送走。
接到通知的当日,李耀贞从镜管局的分局大楼出来,她沉着脸,死死咬着牙。
门外站着一行人,似乎是来参与会议的,见她出来,其中一人侧过脸,瞥了她一眼。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长官,黑发黑眼,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制服。
因为伤病,他离开镜署战队,越级进入镜管局担任副总长,虽然离开了前线,但还依旧保留着锻炼的习惯。
或许因为体能优越的缘故,他很是壮实,镜管局制服的扣子有些紧。
李耀贞的目光先是落到他衣服上代表职位的铭牌,然后又一路向上,落在他的脸上。
维厄斯,镜管局总局副总长,前镜署战队第三分队总指挥。
她所在的是第五分队,和维厄斯没有什么关系,但他们之间却也有些渊源。
因为在当初那场下城区学生的选拔中,他主动为她写了推荐信,帮助她进入了特罗斯第一军校。
她曾以为他是自己的恩师,是在她困境中拉了她一把的贵人。
直到毕业分配之后,她在自己的小队里看到了维厄斯的弟弟,那个叫做槐恩的男人,她才终于明白了一切的缘由。
他恐怕早就发现了自己对镜生种那莫名的吸引力,才将她引荐进入军事学院。
还将自己的亲弟弟安排在自己的小队,还真的是用心良苦。
可惜他那个叛逆的弟弟似乎并不领他的情,没过多久就主动从镜署战队离开,坚决不愿意再回到这里。
不甘充斥着她的心肺,在那个男人与一行人道别,进入镜管局大楼后,李耀贞转头追了上去。
她站在了男人的前面。
“你为什么推荐我进入特罗斯?”李耀贞问。
她死死盯着维厄斯,试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捕捉到任何名为心虚或愧疚的情绪。
但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歉意,没有内疚,也没有轻蔑和嘲讽,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脸上带着平和的笑:“什么?”
他目光向下,落到她还穿着的镜署战队作战服上,看到了她的名字。
短暂的思索之后,他终于想起来她是谁。
“哦,是你啊。”
他敛下眼眸,想了想,然后才道:“只是顺手而已。”
李耀贞说:“我在我的小队里看到了槐恩。”
“嗯,”维厄斯说,“他还太年轻,不懂我为他付出的一切。”
李耀贞看向一旁,洁白的走廊里,有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他们路过她的时候都带着好奇和打量的目光。
这座建筑威严耸立在天际之上,距离地表有数千米,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衣装得体,无论是衣着还是精神面貌都与下城区的人天差地别。
她收回目光,笃定地说:“你推荐我进来是因为我吸引镜生种的体质,是吧?”
“镜管局针对每个员工的特性为其安排工作,镜署战队也根据每一名士兵的体质安排合适的岗位,你的一切只是智能系统规划下的自动决策,我并未干预。”
他伸出手,理了理李耀贞凌乱的衣领:“镜署战队的成员多到数都数不清,我无暇记住每一名队员。李耀贞女士,过度的被害妄想症也是由自卑转到自负的一种心理疾病,你......”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轻声说完最后那一句。
在上城区的人眼里,下城区居民的性命不算什么,他既没有特意地安排她进来,也没有特意安排自己弟弟进她的小队。
他甚至都不记得她是谁,若不是刚才偶然扫过的铭牌,她在他心里恐怕留不下任何印象。
他似乎知道镜署战队里那些“小勾当”,但他并未在意,因为像李耀贞这样的小人物不足以引起他的关注,他没有拯救底层人的兴趣。
比傲慢更让人羞愧愤怒的是忽视。
李耀贞定定地站在走廊上,明明刚刚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大楼,但这一时刻,竟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如此轻盈。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
愤怒与被羞辱后的不甘涌了上来,她扯开他的胳膊,后退了小半步。
衣服上摇摇欲坠的铭牌掉了下来,落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维厄斯低头看了眼时间,说:“我还有会议,先走了。”
他瞥了眼地板,注意到了她掉落在地的那张铭牌,但又重新抬起目光。
他并没有绕开,而是直接踩过了它。
那并未直接显露,却又不断蔓延的轻视始终笼罩在李耀贞的周围。
她攥紧拳头,肩膀都在轻颤。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前,她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不是害她性命的人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让人厌烦。
令人恶心的高傲啊,真想有一天把他踩在脚底下。
扫地机器人路过,将她的铭牌吸进清理腔搅碎,然后又滑动到她的身边:“女士,请让一让,机器定时清洁。”
李耀贞闭了闭眼,向一侧错开身子。
“吱吱。”
清亮的鸣叫声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那类似蜘蛛的小生物发出微弱的声音,它仰着头,好奇地盯着李耀贞。
李耀贞情绪有些不稳,她揉了揉额角,正要蹲下身,一道光束从面前滑过。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东西瞬间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倒在了地上。
李耀贞转过头,皱了皱眉。
“主星怎么也会出现镜生种,小贞姐,你怎么不开枪呀?”
那是一名女性同事,和她一样是下城区的人,她有着一头深棕色的短发,个子稍矮,但行动灵活。
李耀贞没有说话,她将手中的枪塞回枪套,坐在了倒塌的石板上,望着地面一言不发。
“你不开心吗?”同事歪着头,关心地问。
“嗯,”李耀贞回答,“想去上城区杀几个人。”
同事当她是在开玩笑,哈哈笑了起来:“那估计难喽,现在去上城区可不容易,层层申请都不一定能审批得下来。”
李耀贞摩挲着皮质枪套,敛眸不语。
“诶?怎么还有星舰碎片?”身侧传来同事的惊呼。
李耀贞仰起头,看向天空之上,一道带着火花的亮光从天穹快速滑落,降落地点似乎距离他们很近。
“所有星舰碎片都被处理干净了。”李耀贞说完,站起身。
那不是星舰碎片。
她看着那道绚烂的光芒,不知为何,心脏竟然开始无法抑制的狂跳。
那是一种奇怪的预感,仿佛她的人生即将迎来某种重大转折,她很少会生出这种感觉。
那种感觉既令人恐惧,又令人兴奋,仿佛有电流不断扫过全身,促使着她向那个地方前进。
“我没有收到应急事件处理通知。”同事在她耳边说。
“你先在这里守着,我过去看看。”李耀贞扔下这句话后,从这片废墟里快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