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梧桐树开始长新叶子。
操场边那排老梧桐,冬天光秃秃的枝丫像是死了,春风一吹,又冒出嫩绿的芽。那种绿很淡,近乎透明,阳光打上去的时候像一片片薄玉。
信必楚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正好看见狸喻从教学楼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走得很慢。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又吹起来,她又按。
他看了好一会儿。
“信必楚,你天天站这儿看什么呢?”路过的同学拍了他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露出一个“哦——”的表情。
信必楚没理他,转身回教室了。
座位还是那两排。靠窗第二排和第三排,狸喻在前,信必楚在后。他们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但这半米在这半年里变得越来越窄——不是物理上的,是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狸喻回头问问题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信必楚讲题的时候也不再刻意保持距离,有时候胳膊肘会碰到她的椅背,有时候递笔的时候手指会碰到她的手指。
每一次碰到,两个人都不动声色地缩回去。
像两只试探的猫,伸出爪子,又缩回去。
“信必楚,你毕业以后去哪?”狸喻忽然问。
那是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风扇转动的声音。狸喻没有回头,她背对着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信必楚正在写物理卷子,笔停了。
“还没想好。”
“你爸肯定有安排了吧?”
“也许吧。”
狸喻不说话了。信必楚看着她的后背,校服下面能隐约看到肩胛骨的形状。她太瘦了,吃饭也不好好吃,每次食堂里都吃得最少。
“你呢?”他反问。
“我妈想让我考市里那所重点。”
“那挺好的。”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那所学校离你家挺近的。”狸喻又说了一句。
信必楚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市里那所重点高中,离他家确实近,骑车大概十五分钟。但如果他爸让他去别的城市或者出国,那就不是远近的问题了。
“狸喻。”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家在哪的?”
狸喻没回头,但信必楚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
“谁关注了?我随便说的。”
“你上次还说‘顺路’,结果你家跟我家完全两个方向。”
“那是我记错了。”
“你记错了一个学期?”
狸喻不说话了,低下头假装写作业。信必楚看见她的笔在纸上画圈圈,一个字都没写。
他笑了,没再追问。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信必楚被他爸叫到书房。
书房很大,一面墙是深色木书架,上面摆满了从不翻阅的精装书。他爸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信必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来,把门关上。”
他走进去,关上门,站在书桌前。
“高中去上海。”他爸没有铺垫,直接说,“学校我已经看好了,寄宿制,管理严格。你妈会过去陪你。”
信必楚没有说话。
“你那个初中,本来就是让你在那边待三年,体验一下普通学校的环境。高中不能再拖了,该收心的地方要收心。”
“普通学校。”信必楚重复了这四个字。
“你明白我的意思。”他爸摘下眼镜,看着他,“那所学校里的人,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你迟早要回来。”
信必楚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慢慢攥紧了。
“我不是说看不起谁,”他爸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你以后要走的路,你自己清楚。玩归玩,闹归闹,别当真。”
别当真。
这三个字在信必楚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
他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上,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下楼,出门,走到小区的花园里。
四月底的晚风还是凉的。他坐在长椅上,仰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
他掏出手机,打开狸喻的聊天窗口。
对话框里空空的。他们很少发消息,大部分话都在学校里说完了。那些没说出口的,在消息里更不知道该怎么写。
他打了几个字:“你在干嘛?”
想了想,又删掉了。
他锁屏,把手机扔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别当真。
怎么可能不当真。
五一假期回来,中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45”。
教室里的气氛更加紧绷了。黑板上每天更新倒计时,值日生写的时候粉笔头会断,断掉的那一截落在地上,没人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