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喻开始熬夜了,眼下的青黑连粉底都盖不住。信必楚有一次递给她一盒牛奶,她愣了一下,接过去,小声道谢。
“晚上早点睡。”信必楚说。
“作业写不完。”
“那你白天效率高点。”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狸喻抬头看他,眼神有点复杂。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回去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地理老师拖堂了五分钟。下课铃响的时候大家都坐不住了,老师还在讲季风气候,粉笔在黑板上画着箭头。
信必楚的目光从黑板移到狸喻的后脑勺。她的马尾辫有点歪了,可能是趴着睡觉压的。他想伸手把那根皮筋重新扎一下,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终于还是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马尾。
狸喻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干嘛?”
“你头发歪了。”
她伸手摸了摸,脸红了,转回去重新扎。信必楚看见她把皮筋咬在嘴上,双手把头发拢起来,动作很快,扎完以后马尾还是有点歪。
“还是歪的。”他说。
“那是你的审美有问题。”
“我的审美有问题?那我说你好看也是审美有问题?”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狸喻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她猛地转回去,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信必楚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句话会说出来,它本来只是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嘴比脑子快,就蹦出来了。
他听见狸喻在前桌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不是哭。是在笑。
信必楚松了口气,嘴角也弯了。
“笑什么笑?”
“没什么。”狸喻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那你还笑。”
“我笑我的,关你什么事?”
“你笑我的时候就关我的事。”
狸喻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着粉:“信必楚,你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
“我怎么别扭了?”
“你喜欢一个人,从来不直说。”
信必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狸喻看着他,等了三秒,然后转回去了。
她没等到回答。
但信必楚在后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知道的。”
五月中旬,中考前最后一次家长会。
信必楚的妈来了,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套装,拎着一个信必楚叫不出牌子的包。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好几个家长都多看了她一眼。
狸喻的妈也来了,穿得很素净,但气质很好,坐在狸喻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听老师讲话。
信必楚站在走廊上,往教室里看了一眼。他看见他妈的背影,也看见了狸喻妈的侧脸。两个女人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眼神接触。
但他总觉得空气里有某种微妙的东西。
散会后,信必楚在校门口等他妈。他靠着那棵梧桐树,低头看手机。
“信必楚。”
他抬头。是狸喻的妈。
“阿姨好。”他站直了身体。
狸喻的妈看着他,目光温和但认真,像是在打量什么。过了几秒,她笑了一下:“狸喻经常提起你。”
信必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她说你帮她讲题,照顾她。”狸喻的妈顿了顿,“谢谢你。”
“不用谢,应该的。”
狸喻的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说。
信必楚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无声的省略号。
他妈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车吧。”
“嗯。”
车上,他妈没有提家长会的事,也没有提狸喻。她只是说了一句:“你爸已经跟上海那边定好了,六月底就走。”
“中考呢?”
“中考在这边考,考完就走。”
“成绩呢?”
“成绩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在上海了,会有人帮你处理。”
信必楚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城市的夜晚是橙色的,灯光连成一条线,没有尽头。
他想,他可能等不到成绩出来了。
也等不到很多东西了。
那本日记本,狸喻写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