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大巴上，全智妍和范诗雅坐在一起。
范诗雅靠着窗，手里翻着一本建筑图册，翻页很慢。全智妍靠着过道，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书是墨绿色的封面，边角有点磨毛了，上面印着四个字：《月娘照眠床》。
“你看什么书？”范诗雅偏头看了一眼。
“简媜的散文。”
“好看吗？”
“好看。写的是她小时候的事，宜兰，冬山河，她奶奶，她家院子里的桂花树。”
范诗雅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的？”
“好久之前吧。”
“秦莫推荐的？”
“嗯。”
范诗雅偏过头，看着窗外。大巴已经出了上海市区，上了高速。路边的厂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远处淡淡的山影。
“全智妍。”
“嗯。”
“你怎么突然对法律感兴趣了？”
全智妍翻书的动作停了，她想了想。
“以后告诉你。”
范诗雅看了她两秒。
“行。”
她没追问。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大巴里有人在补觉，有人塞着耳机，有人在小声聊天。全智妍继续翻书。翻到一篇写雨的，她停下来。
“‘雨落在瓦上，声音是碎的。’”
范诗雅偏过头。
“什么？”
“书里写的。她说雨落在瓦上的声音是碎的，我觉得这里写得好。”
“哪里好？”
“碎，这个字好，雨落在瓦上，确实是碎的，但你没注意过。”
范诗雅没接话。她看了一眼窗外。高速公路上，远处有一片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前两排，郑今越和孙桔坐在一起。
郑今越手里拿着一本植物图鉴，翻开在某一页，旁边是一株蕨类植物的照片，叶子细长，边缘卷曲。孙桔靠着椅背，手里攥着那本英语练习册，但没翻，她在看窗外。
“孙桔。”
“嗯。”
“你想好了？艺考。”
孙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嗯。”
“你小提琴能考什么学校？”
“上音，或者央音，或者川音。”孙桔说，“上音在上海，央音在北京，川音在成都。”
“你想去哪个？”
“上音。”孙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英语练习册，“因为你们都在上海。”
郑今越翻了一页植物图鉴。
“你为什么选艺考？”
孙桔想了想。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很普通。”
“哪里普通？”
“什么都普通。成绩中等，长相普通,说话声音小,站台上会手抖。我小时候学琴，老师说我‘有天赋但不够自信’。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自信，我只知道每次上台前，手都是冰的。”
郑今越没接话。
“但拉琴的时候不一样。”孙桔说，“拉琴的时候，我感受到一束光打在我身上，就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是被看见的。”
她停了一下。
“小时候去老师家练琴，有同伴一起，后来初中没人练了，我自己一个人练。上了高中，又有了你们。音乐教室、排练、英语节，这些都是让我不再普通的时刻。”
郑今越合上植物图鉴。
“你不普通。”
“哪里不普通？”
“你拉琴的时候，不普通。”
孙桔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尖有茧，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磨出来的，练琴磨的。
“但我不拉琴的时候还是……”
“你不拉琴的时候，在背英语单词，在给向斯然编手链，在给张杨加油，在食堂帮全智妍占座，这些也不普通。”
孙桔偏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看。”
孙桔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英语练习册。封面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上音”两个字，她拿起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后面三排，张杨和秦莫坐在一起。
张杨手机横着，双手握着屏幕边缘。秦莫坐在旁边，手机也横着，但屏幕暗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张杨的屏幕。
“你死了。”
“我知道。”
“你每次都冲太前。”
“打野不冲谁冲？”
“打野也可以蹲。”
张杨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眼睛。他偏头看秦莫。
“秦莫。”
“嗯。”
“你说大学有教人打游戏的专业吗？”
秦莫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有，不过你可以考虑去当游戏主播。”
张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游戏里，他的角色躺在那里，灰了。
“我妈会第一个把我皮扒掉。”
秦莫把手机收起来。
“那你就别报。”
“但考上以后可以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做游戏主播。”张杨把手机塞进口袋，“我话这么多。”
秦莫看了他一眼。
“你话确实多。”
“那是优势。”
“是噪音。”
“噪音也是声音。”张杨理直气壮，“做主播需要声音，我声音有辨识度。”
“你的声音被广播站选上了。因为念错字也能被听出来。”
“那叫个人特色。”
秦莫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全智妍的QQ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你在看什么书”，全智妍还没回，他锁了屏幕。
张杨又拿起手机。
“再来一局。”
“不来了。”
“为什么？”
“你太菜。”
“你——”
秦莫偏头看他。
“你话这么多，不如去推塔。”
张杨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角色复活了，站在泉水里。他操作着角色往中路跑，跑了三步，被对面蹲在草丛里的人秒了。
“我死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大喊了一声‘我死了’。”
张杨把脸埋进手机。
秦莫靠回椅背，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高速路边的树往后跑。他想起昨天在外滩，全智妍站在栏杆旁边，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他低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很快收回去。
前两排，全智妍还在看书。她翻到一篇写父亲的。简媜写她父亲骑车带她去镇上，路上有一段石子路，颠得很。她说她坐在后座上，抓着父亲的衣角，觉得那段路特别长。后来她长大了，自己骑车经过那段路，发现那段路其实很短。
全智妍把这一页看了两遍。然后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范诗雅偏头看她。
“看完了？”
“没有。看了一半。”
“你累不累？”
“不累。”
“那你睡一会儿。”
“不睡。”
范诗雅没再说话。她把建筑图册合上，放在书包旁边。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昨天在外滩拍的，六个人站在栏杆前面，身后是黄浦江和东方明珠。
“你看。”她把手机递过去。
全智妍低头看了一眼。
“这张好。”
“哪好？”
“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真的。”
范诗雅把手机收回去。她看了一眼窗外。远处那片云压得更低了，但还没有下雨。
“全智妍。”
“嗯。”
“我们上海见。”
“好。”
两个人靠在椅背上。大巴继续往前开。全智妍闭上眼，她没睡着，但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