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学回来之后的第二周，《玉兰风》新一期发刊了。
封面是柳昭允拍的照片。一张课桌，桌面上摊着一张文理分科的意向表。表格是空白的，但旁边放了一支笔。笔帽没盖，笔尖朝着“文科”那一栏的方向，标题是两个字：选择。
十三班几乎人手一本。孙桔拿到校刊之后，翻到全智妍那篇《选择》，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校刊，放进了书包最里面那层。
“你放那么里面干嘛？”
“怕丢。”
“校刊多的是。”
“但这本不一样。”孙桔说，“上面有你的文章，还有我。”
全智妍偏头看她。
“你在我文章里？”
“嗯。你写了‘孙桔站在台上手抖但没跑’。”
“你看到了？”
“我看了三遍。”
全智妍没接话。她把校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编辑部的集体署名。白多恩、齐戴、柳昭允、江一然、全智妍。她盯着那五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
那期校刊发出去之后，每个人心里的选择好像更坚定了。白多恩在食堂跟全智妍说“我想好了，理，心理系”。全智妍说“祝福你”。白多恩说“你也一样”。范诗雅把同济建筑系的历年分数线打印出来，贴在书桌前。孙桔在琴房练琴的时间从一小时变成了两小时。张杨在教室里喊“我要考来上海”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三次。郑今越写完了三本生物竞赛集锦。秦莫把历史课本翻了三遍。韩楚星做了两套物理竞赛卷子，说“为了梦想”。
日子一天一天过。五月底，六月初，六月中。期末考试的钟声越来越近。但这一次，没有人像去年那样慌。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步子不一样，方向不一样，但都在走。
期末考完的那天下午，全智妍走出考场，秦莫已经在走廊里等了。他手里拿着两瓶水，红绳还在手腕上。
“考完了。”他说。
“嗯。”
“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
“做了。”
“我也做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答案一样吗？”全智妍问。
“不知道。但我觉得一样。”
放假前一天，司徒恋站在讲台上，把暑假作业一摞一摞发下来。九本，跟去年一样。但今年的气氛不一样。每个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坐在这间教室里了。
“分班结果七月中旬出来。”司徒恋把最后一摞作业放在讲台上，“到时候会贴在学校公告栏上，也会发到班级群。不管分到哪个班，你们还是十三班的人。这学期你们做得不错，挺好。”
她拿起包。
“暑假好好过，下学期见。”
她走了。门关上的那一秒，教室没有像往年那样炸开。反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有人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走到后墙去看那两张奖状。
孙桔坐在第三组第二排，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全智妍偏头看她。
“孙桔。”
孙桔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全姐。”
“嗯。”
“我们下学期还会在一个班吗？”
全智妍看着她的脸。孙桔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有点白。
“你这次进步很大。”全智妍说。
“真的？”
“真的。你已经在年级前两百了，我们很可能在一个班。”
孙桔看着她。
“如果你不在呢？”
“那就在学校见面。”
“但不在一个教室了。”
“嗯，不在一个教室也没关系。”
孙桔低下头。过了两秒，她忽然站起来，抱住了全智妍。她的胳膊很细，搂着全智妍的脖子，头靠在她肩膀上。全智妍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
“我没哭。”
“你肩膀在抖。”
“那是呼吸。”
全智妍没拆穿她。孙桔抱了一会儿，松开手。
“那我暑假练琴。”
“嗯。”
“练完给你发音频。”
“好。”
范诗雅从第三组第三排走过来。她手里拎着书包，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
“你们抱完了？”
“你也要抱？”全智妍问。
“不抱。”范诗雅把书包带子理了理，“都在一个学校，中午还是可以一起吃饭的。”
孙桔看着她。
“那你不许一个人吃。”
“我什么时候一个人吃过？”
“你去年刚开学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
范诗雅偏过头。
“那是去年。”
“今年不许了。”
“嗯。”
第四组第五排那边，张杨正抱着秦莫。准确地说，他搂着秦莫的胳膊，脸贴在秦莫的袖子上。
“秦哥！我们下学期见不到了！呜呜呜！我会想你的！”
秦莫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挂着的张杨。
“你先把鼻涕擦一下。”
“我没鼻涕！”
“那你胳膊上是什么？”
张杨低头看了一眼。秦莫的袖子上确实有一小块湿的。
“那是汗。”
“你汗从脸上流到胳膊上？”
“我抱着你嘛。”
秦莫把胳膊抽出来。
“肉麻。”
“哪里肉麻？我真情实感！”
“真情实感的人不会把鼻涕蹭在别人袖子上。”
张杨把脸埋进自己的书包里。郑今越从第四组第三排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植物图鉴。
“张杨。”
张杨抬起头。
“你分到哪个班？”
“不知道，但应该是理科班。”
“我也理科班。”
“那我们可能在一个班！”
“不一定，理科班有十个。”
“那也有十分之一的机会！”
郑今越推了推眼镜。
“你暑假把物理补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期末物理又不及格。”
张杨把脸埋回书包里。
下午四点，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全智妍站在第三组第二排，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桌肚已经清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贴着一张课表。她伸手把课表撕下来，折好，塞进书包。
秦莫从第四组第五排走过来。
“走了。”
“嗯。”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很亮。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全智妍看见上面贴着一张新的通知。高二文理分班时间安排，她扫了一眼，继续走。
校门口，孙桔和范诗雅站在18路站牌下面。孙桔朝全智妍挥了挥手。
“全姐！暑假见！”
“暑假见。”
范诗雅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朝她点了一下头。
全智妍和秦莫往小区走。梧桐树的叶子长得很密，把阳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全智妍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步。
“秦莫。”
“嗯。”
“你暑假干什么？”
“做题。”
“还有呢？”
“带豆浆。”
“还有呢？”
“去你家。”
“还有呢？”
秦莫想了想。
“等分班结果。”
全智妍没接话。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全智妍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秦莫站在五单元门口。
“全智妍。”
“嗯。”
“不管分到哪个班。”
“嗯。”
“我还是坐在你后面。”
全智妍看了他两秒。
“你上次说前五十。”
“我这次考得比上次好。”
“多少？”
“等结果出来再说。”
全智妍转身上楼了。
七月十五号，分班结果出来了。
全智妍站在学校公告栏前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二15班，四楼。她继续往下看。孙桔也在15班，秦莫也在15班，她松了一口气，继续找范诗雅，高二19班，五楼。郑今越也在19班，韩楚星也在19班。张杨在高二17班，五楼。白多恩和齐戴也在17班。
群里，向斯然发了一条：国际班，二楼。全智妍回：你在二楼，我们在四楼和五楼，都在一栋楼。
向斯然回了一个笑脸。
全智妍把手机锁了。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几张分班名单。15班，19班，17班，国际班。三个人在四楼，三个人在五楼，一个人在二楼。她想起放假的时候，孙桔抱住她的那一瞬间，想起范诗雅说“中午还是可以一起吃饭”，想起张杨搂着秦莫说“我会想你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