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学第二天晚上,张杨的房间。
六个人围在地毯上,中间摊了一堆外卖。张杨点了三份小龙虾、两盒生煎、一份葱油拌面、一份蟹壳黄,还有两瓶可乐和两瓶雪碧。东西摆满了半张地毯。
“你点太多了。”郑今越说。
“六个人!不多!”
“你一个人能吃三份小龙虾。”
“所以我点的时候点了两份。第三份是你的。”
郑今越推了推眼镜,没接话,但拿起了一次性手套。
全智妍坐在靠窗的位置。秦莫坐在她旁边。孙桔坐在床沿上,腿够不着地,晃着。范诗雅靠着墙,盘腿坐在地毯上。张杨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小龙虾的盒子。
“来!先吃!吃完聊!”张杨掰开一只小龙虾,蘸了酱汁塞进嘴里。
六个人开始吃。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剥壳的声音和吸溜面条的声音。张杨吃了五只小龙虾,抬头看郑今越。
“郑今越,你以后想干什么?”
郑今越剥了一只小龙虾,把虾肉放在壳上,没有立刻吃。
“植物学。”
“植物学?”张杨差点被辣椒呛到,“你不是生物竞赛吗?”
“生物竞赛里也有植物分类。我上个月看了一本植物图鉴,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就是认植物。路边长的草叫什么名字,树是什么科,花什么时候开,都有名字,都有规律。”
张杨歪了歪脑袋。
“那你以后天天看草?”
“不只是草,还有树、花、苔藓、蕨类。”郑今越把虾肉蘸了醋,“每一种都有名字,每一种都有来历。”
张杨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你这个人,连爱好都冷。”
“不冷。有意思。”
范诗雅从墙边开口。
“你大学想考哪里?”
“植物学的话,上海有,或者金陵,或者昆明。”郑今越说,“昆明植物研究所很强。”
“那你就是要去昆明了?”张杨问。
“还没定,可能去上海,可能去昆明。”
张杨把手里的小龙虾壳捏碎了。
“你能不能离近一点?”
“上海近,昆明远。”
“那你选上海。”
郑今越看了他一眼。
“你在上海?”
“我在啊!我要考来上海!”
“你刚说不知道想干嘛。”
“我来了上海就知道了!”
郑今越没接话,他把虾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范诗雅剥了一只小龙虾,蘸了醋。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全智妍偏头看她。
“你呢?范诗雅。”
“同济。建筑学。”
“确定?”
“确定。”范诗雅把虾壳放在盒盖上,“我从小喜欢搭东西,积木、乐高、纸板模型。初中自己画过房子的平面图,虽然画得不好,但我喜欢。”
“你画得很好。”向斯然以前说过,她看过范诗雅的笔记本,里面全是房子的草图。
“那是瞎画。”
“不是瞎画。”全智妍说,“你有那个耐心,画三遍,不满意,再画三遍。”
范诗雅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数学题也这样。”
范诗雅嘴角弯了一下。
孙桔从床沿上晃着腿。
“你呢?孙桔。”全智妍问。
孙桔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龙虾,没剥。
“我可能想去艺考。”
“艺考?”张杨抬起头。
“嗯。继续学小提琴,考音乐学院。”
“音乐学院?你拉琴这么厉害?”
“不够好。”孙桔说,“但我可以练,现在每天练一个小时,以后练三个小时,再以后练五个小时。”
张杨掰着手指头数。
“那你以后岂不是首席了?”
“首席是乐团里的,我还不一定考得上乐团。”
“但你拉琴好听啊!你上次在音乐教室拉前奏,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是紧张。”
“紧张也会起鸡皮疙瘩。”
孙桔笑了,酒窝露出来。她低头把小龙虾剥开,蘸了酱汁。
范诗雅从墙边偏过头。
“你呢?全智妍。”
全智妍把手里的小龙虾壳放下。
“法律。”
“法律?”范诗雅抬头看她。
“嗯,想学法律。”
“为什么?”
全智妍想了想。
“下午在复旦,看见两个法律系的女生在草坪上讨论。一个说A,一个说B。争得很凶。但最后两个人都笑了,我不知道她们在争什么,但我记得那个笑。”
“所以你想学法律?”
“嗯。”全智妍说,“法律可以帮人,帮那些说不清楚的人,帮那些被欺负了但不知道怎么办的人,维护正义,心里的正义。”
她停了一下。
“而且,写东西和法律有点像,都要把一件事说清楚,都要找证据,都要逻辑。”
秦莫坐在旁边,把一只剥好的小龙虾放在她盒子里。
“你选文,就是为了这个?”
“一半是。”全智妍说,“另一半是写东西。”
秦莫没接话。他把另一只小龙虾也剥了,放在她盒子里。
张杨转过头。
“郑今越,你问张杨。”范诗雅说。
郑今越放下手里的虾壳。
“张杨,你呢?”
张杨被问住了。他嘴里还塞着半只小龙虾,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知道。”
“不知道?”
“嗯,不知道,我想过,但想不出来。”张杨把手里的小龙虾壳放在盒盖上,“我数学不好,物理一般,英语勉强及格。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拍。
“但我知道一件事。”张杨忽然伸手,一把搂住郑今越的肩膀,郑今越被他搂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但没有挣开。
“说好了。我们都要考来上海,继续做同学。”
“谁跟你说好了?”郑今越说。
“现在说的。”
“我还没答应。”
“你刚才说‘上海近’。”
“那是我在分析地理位置。”
“分析就是考虑,考虑就是答应。”
“这逻辑不对。”
“但结论是对的。”
郑今越看了他两秒。然后他把眼镜推上去,偏过头。
“行。”
张杨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松开手。他拿起可乐,站起来。
“来,我们干一杯。”
“你拿可乐干杯?”范诗雅问。
“以可乐代酒。”
全智妍拿起自己的可乐,站起来。秦莫跟着站起来。孙桔从床沿上跳下来。范诗雅从墙边站起来。郑今越最后一个站起来。
六个人围成一圈。
“做一辈子同学。”全智妍说。
“是一辈子朋友。”范诗雅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杯子撞在一起,可乐和雪碧晃出来了几滴。张杨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嗝。郑今越看了他一眼。孙桔笑了。秦莫站在全智妍旁边,什么也没说,但杯子碰得最用力。
窗外,上海的夜还亮着。远处的东方明珠在夜色里发着光。房间里地毯上摊着小龙虾壳、生煎盒和空可乐瓶。六个人围成一圈,杯子里是可乐和雪碧,心里是各自要去的方向。
全智妍低头喝了一口可乐。她想起下午草坪上那两个女生。想起她们争得面红耳赤又一起笑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秦莫。秦莫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没有说话。但杯子里剩下的可乐,她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