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学第一天下午，复旦。
导游带着他们穿过校园。高大的梧桐树把路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地上。路两边是红砖老楼，窗户框是白色的，爬着一些枯了一半的藤。张杨走在最前面，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大学就是大！”他拍完一栋楼，转头看郑今越，“比咱们学校大十倍！”
“不止。”郑今越说。
“二十倍？”
“你自己算。”
张杨掰手指。掰到一半，放弃了。
全智妍走在队伍中间。孙桔跟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水。范诗雅走在她们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耳机摘了，挂在领口上。秦莫和韩楚星走在最后面，韩楚星手里还拿着那本竞赛题集，边走边看。
走到一片草坪旁边的时候，全智妍停了一下。
草坪很大，绿油油的，比学校操场还宽。上面坐着几个人。有两个女生坐在一棵大树下面，面前摊着几本书。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穿着浅灰卫衣。两个人都低着头，在翻资料。翻着翻着，白衬衫抬起头，说了什么。浅灰卫衣摇了摇头，又说了什么。白衬衫把书合上，开始在地上画什么。浅灰卫衣凑过去看，两个人开始争论。声音不大，但手势很多。
全智妍站在草坪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孙桔问。
“那两个女生。”
孙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们在讨论什么？”
“不知道。但看手势，像在辩论。”
“辩论什么？”
“可能是案例。可能是法条。可能是某个问题的正反双方。”
孙桔歪了歪脑袋。
“你怎么知道是法条？”
“因为她们面前的书很厚，蓝色封面，像法律教材。”
孙桔又看了一眼。
“你观察得好细。”
“习惯了。”
全智妍继续走。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女生已经站起来了，白衬衫拿着书往草坪另一边走，浅灰卫衣跟在后面，嘴里还在说着什么。白衬衫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浅灰卫衣也笑了。
全智妍转过身，继续跟着队伍走。但她的脑子里多了一个画面。草坪、大树、摊开的书、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又一起笑。她不知道法律系到底学什么，但那个画面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晚上七点，自由活动。
张杨从酒店房间里冲出来，拍全智妍的门。
“全姐！外滩去不去！”
“去。”
“秦莫去不去？”
“你问他。”
“他说你去他就去。”
全智妍开了门。张杨站在门口，背着书包，一脸兴奋。
“范诗雅去不去？”
“她说去。”
“孙桔呢？”
“她也去。”
“郑今越呢？”
“他说他跟你去。”
“好！六个人！出发！”
六个人从酒店出来，走到地铁站。上海的地铁站比家里的宽，比家里的深，比家里的挤。晚高峰刚过，但人还是多。张杨第一个挤进去，郑今越跟在后面。全智妍和秦莫并排走，孙桔夹在中间。范诗雅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
地铁来了。门一开，里面的人往外涌。张杨往里冲，被出来的人撞了一下，退了两步。
“你等他们下完再上。”郑今越说。
“我急。”
“急也上不去。”
等人都下完了，六个人才挤进去。张杨站在门口，背贴着车门，脸贴着玻璃。郑今越站在他旁边，手抓着吊环。
“张杨。”
“嗯。”
“你脸贴玻璃上了。”
“我知道。我动不了。”
“你往里站。”
“我往里不了。我后面全是人。”
郑今越推了推眼镜，没再说什么。张杨就这样脸贴着玻璃，看了一路隧道里的广告。
全智妍站在车厢中间。左边是秦莫，右边是孙桔。范诗雅站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孙桔抓着全智妍的胳膊，怕被挤走。
“全姐，上海地铁好挤。”
“嗯。”
“比咱们那的公交挤多了。”
“因为上海人多。”
“那我们以后来上海上学，天天都要挤地铁吗？”
“可能。”
孙桔想了想。
“那我得练练。”
“练什么？”
“练站得稳。”
全智妍笑了一声。秦莫站在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孙桔。”
“我笑她可爱。”
孙桔的脸红了。秦莫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车厢顶上的线路图。
到了南京东路站，六个人下了车。出站的时候，张杨第一个冲上去。电梯很长，从地下升到地面。全智妍站在电梯上，看着头顶的光越来越亮。到了地面，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到了！”张杨指着前面，“外滩！”
六个人往前走。人越来越多。有游客，有本地人，有举着小旗子的导游，有推着婴儿车的父母。张杨在前面开路，郑今越跟在后面，范诗雅走在中段，孙桔紧跟着全智妍。
到了江边栏杆前面，张杨第一个趴上去。
“黄浦江！东方明珠！”
全智妍站在栏杆旁边，看着对岸。东方明珠亮着灯，紫红色的，在夜空里很显眼。旁边的几栋高楼也亮着，玻璃幕墙反射着江面的光。江上有船经过，船上的灯在水里拖出一条光带。
秦莫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上海真好看。”全智妍说。
“嗯。”
“想来上海上大学？”
“随口说的。”
“那你想读什么？”
全智妍看着对岸的灯，没有立刻回答。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
“法律。”
秦莫偏头看她。
“读法律吗？”
全智妍的手停在头发上。
“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全智妍偏过头看他。秦莫的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
“你今天下午看那两个女生看了很久。”
“你看到了？”
“嗯。你在草坪边上站了大概两分钟。你平时看东西不会超过三十秒。”
“你在数？”
“我在看。”
全智妍转回去，看着对岸。东方明珠的灯变了一个颜色，从紫红变成了蓝色。
“那两个女生在讨论。一个说A，一个说B。争得很凶。但最后两个人都笑了。”她说，“我不知道法律系到底学什么。但那个画面很好看。”
“所以你想到上海读法律。”
“可能。还没想好。”
“但你今天下午动了这个念头。”
全智妍没接话。江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后面去。对岸的灯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秦莫。”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秦莫看着对岸。
“不知道。可能做研究。可能写东西。可能什么都不做，就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人，看看事，看看上海这样的地方。”
全智妍偏头看他。秦莫的侧脸被江边的灯照着，轮廓很清晰。红绳还在他手腕上，猫珠子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那你也来上海。”
“嗯。”
“来了上海，你就不用每天带豆浆了。”
“我可以带，上海也有豆浆。”
“上海的豆浆跟家里的不一样。”
“那我学着做。”
全智妍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江面。船又过来一艘，灯在水里拖出一条光带，很长，慢慢散开。
“全姐！”孙桔从旁边跑过来，“张杨说要拍照！你过来！”
全智妍转过身。张杨站在栏杆旁边，举着手机，把郑今越往自己旁边拉。
“郑今越你站近点！你脸那么冷，拍照不好看！”
“我不喜欢拍照。”
“来都来了！拍一张！”
郑今越被张杨拽着，推了推眼镜，没有挣开。范诗雅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孙桔跑过去，站在范诗雅旁边。
“范诗雅，你笑一下。”
“我在笑。”
“你没笑。”
“我在心里笑。”
“那你把心里的笑放到脸上。”
范诗雅看了孙桔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
全智妍走过去。秦莫跟在后面。六个人站成一排。张杨举着手机，伸到最前面。
“一、二、三——”
六个人同时看向镜头。张杨按了快门。照片里，张杨咧嘴笑，郑今越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弯，范诗雅嘴角弯着但眼神很淡，孙桔笑得露出酒窝，全智妍桃花眼弯弯的，秦莫站在最边上，虎牙露出来。
“我看看！”张杨把手机收回来，看了一眼。“不错！你们看！”
全智妍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六个人站在外滩栏杆前面，身后是黄浦江和东方明珠。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亮的。
“发群里。”全智妍说。
“发哪个群？”
“学习小组。”
张杨发了。两分钟后，向斯然回了一条：哇，好漂亮，我也想去呜呜呜。
全智妍把手机收起来。江风又吹过来。她看着对岸的灯，想起下午草坪上那两个女生，想起她们争得面红耳赤又一起笑的样子。
“秦莫。”
“嗯。”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来上海，读法律。”
秦莫偏头看她，虎牙露出来。
“那我呢？”
“你来不来？”
“来。”
“来干嘛？”
秦莫想了想。
“来给你带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