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二个周一,学校组织了游学。去上海,三天两晚。参观大学,交流学习。
早上六点半,学校门口停了三辆大巴。高一年级六个班,每两个班一辆车。十三班和一班拼车。全智妍背着书包走到大巴旁边的时候,孙桔已经站在车门口等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你带了什么?”全智妍问。
“零食。”孙桔说,“我昨天晚上买的。薯片、饼干、软糖、还有橘子。”
“你带橘子干嘛?”
“路上吃。”
“去上海要坐四个小时。”
“所以带了四颗。”
全智妍看了一眼孙桔的塑料袋。里面确实有四颗橘子,圆圆的,橙色的。
“你一个人吃得完?”
“我们可以分。”
两个人上了车。大巴里已经坐了一半人。全智妍往后面走,孙桔跟着她。走到倒数第三排,全智妍坐下来。孙桔坐在旁边,靠过道。她把塑料袋放在腿上,开始翻。
“你吃薯片吗?”
“刚上车就吃?”
“路上长。”
全智妍接过薯片。前排是张杨和郑今越。张杨趴在窗边,脸贴着玻璃,嘴里念叨着“上海我来了”。郑今越坐在旁边,翻开《细胞生命的礼赞》,推了推眼镜。
“你带书干嘛?”全智妍问。
“看。”
“去上海还看书?”
“路上看。到了就不看了。”
张杨转头看他。
“你到了上海真不看?”
“嗯。”
“那你到了上海干嘛?”
“看别的。”
“看什么?”
郑今越翻了一页。
“看人。”
张杨歪了歪脑袋,转回去了。
全智妍往后看了一眼。倒数第二排,范诗雅一个人坐着。靠窗,书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小说。她戴着耳机,但只戴了一只,另一只垂在肩上。全智妍站起来,往后走了两步。
“范诗雅。”
范诗雅抬头。
“你一个人坐?”
“嗯。”
“你旁边没人?”
“没有。”
“那你往前坐?”
“不用。”范诗雅把耳机摘下来,“我一个人挺好。你们前面挤,我后面安静。”
全智妍看了她两秒。
“那你有什么事喊我。”
“嗯。”
全智妍走回座位。孙桔在旁边撕开一袋饼干。
“范诗雅一个人坐。”
“她喜欢一个人。”
“但她带了一本英语小说。”
“她带什么都正常。”全智妍拿了一块饼干,“她上次去食堂打饭还带了一本数学练习册。”
“为什么?”
“因为她不喜欢排队的时候闲着。”
孙桔咬了一口饼干,想了想。
“那我下次排队带英语书。”
“你先把饼干吃完。”
大巴发动了。引擎的声音从车底传上来,车身轻轻震了一下。全智妍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学校大门往后退。保安大叔站在门口,朝大巴挥了挥手。
上了高速之后,车里安静了一些。有人在补觉,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吃早饭。全智妍往窗外看了一会儿。五月的田野是绿的,树是绿的,远处的山坡也是绿的。阳光照在麦田上,金黄和翠绿混在一起,一层一层的。
“全姐。”
“嗯。”
“你看那边。”孙桔指着窗外。田埂上有一排树,树冠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风挺大。”
“嗯。树都往一边长。”
“被风吹的。”
“它们会不会倒?”
“不会。它们习惯了。”
孙桔看了一会儿。
“那我呢?”
“什么?”
“我像不像那些树?”
全智妍偏头看她。
“哪里像?”
“被风吹着走。但没倒。”
“你在说英语早读?”
“嗯。”孙桔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袋,“我每天早上带读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但我没停。”
“你比树强。”
“哪里强?”
“树不会自己选方向。你会。”
孙桔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酒窝露出来。她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橘子,开始剥。
前面两排,张杨已经把书包垫在脑袋下面,准备睡觉了。郑今越合上书,推了推眼镜。
“你不看了?”张杨问。
“看完了。”
“一本书看完了?”
“一本看了三章。剩下的路上再抽时间。”
“你到了上海真不看?”
“不看了。”
张杨翻了个身,面朝郑今越。
“那你在上海干嘛?”
“看人。”
“看谁?”
郑今越看着车顶。
“看看别人怎么活。”
张杨没听懂,但没再问。
再前面两排,靠过道的位置,秦莫坐在韩楚星旁边。韩楚星在翻一本物理竞赛题集,草稿纸垫在膝盖上,写了两行公式。秦莫靠着窗,手里攥着手机。
他往后看了一眼。全智妍正低头听孙桔说话。孙桔在笑,酒窝露出来。全智妍也在笑,但笑得比较淡。
秦莫收回目光。韩楚星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看什么?”
“窗外。”
“窗外是高速公路。”
“嗯。”
“有什么好看的?”
秦莫想了想。
“树。田。远处的山。”
韩楚星推了推眼镜,继续写公式。写了两行,又停下来。
“秦莫。”
“嗯。”
“你选文科的事,班主任找你谈话了?”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喜欢。”
“班主任信了?”
“嗯。”
韩楚星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
“你物理九十三。”
“我知道。”
“你数学一百二十一。”
“我知道。”
“你选文科,物理和数学就浪费了。”
秦莫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他和全智妍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全智妍发的“明天大巴上别光看窗外”。他锁了屏幕。
“不浪费。”他说。
“为什么?”
“物理和数学不是只能用来考试的。看历史需要逻辑,看地理需要空间感。这些理科学的东西,文科一样用得上。”
韩楚星看了他两秒。
“你爸说的?”
“我自己想的。”
韩楚星转回去,继续写竞赛题。写了两行,又停下来。
“秦莫。”
“嗯。”
“你爸说‘每个梦想都值得’。”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在办公室说的。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
秦莫没接话。韩楚星写完了最后一行公式,把笔帽盖上。
“到了上海,你去哪个大学?”
“复旦。”
“文科方向?”
“嗯。”
“那我也去复旦看看。”
秦莫偏头看他。
“你学理。”
“我知道。”韩楚星推了推眼镜,“但复旦的物理系也不错。”
大巴开了三个小时。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次。有人下去上厕所,有人买水,有人站在车旁边伸懒腰。全智妍下车走了两步,看见范诗雅站在服务区超市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看货架上的饼干。
“你不进去买?”
“我在看有没有新口味。”
“你给你妈买?”
“嗯。她上次说想吃咸味的。但服务区只有甜的。”
全智妍看了一眼货架。
“咸味的饼干不多。到了上海去便利店看看。”
“嗯。”
范诗雅把水拧开喝了一口。全智妍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服务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别的班的学生,有其他学校的游学团,有带着孩子的家长。
“范诗雅。”
“嗯。”
“你一个人坐四个小时,不无聊?”
“不无聊。我看完了半本小说。”
“讲什么的?”
“讲一个人找另一个人。找了很久。”
“找到了吗?”
“还没看完。”
全智妍没接话。大巴的喇叭响了两声。司机在催了。两个人往车边走。范诗雅走在前面,全智妍跟在后面。经过服务区门口的时候,全智妍看见秦莫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往这边看。他看见全智妍,举了举手里的水。全智妍摆了摆手。
上了车,孙桔已经坐好了,腿上又开了一袋零食。全智妍坐下来。
“你还在吃?”
“最后一袋。”
“你从上车吃到现在。”
“所以是最后一袋。”
全智妍拿了一块。大巴重新发动了。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厂房,厂房变成了居民楼。上海快到了。
“全姐。”
“嗯。”
“你到了上海最想干什么?”
全智妍想了想。
“去外滩。”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黄浦江。”
“黄浦江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但我想看。”
孙桔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
“你不用陪你自己的?”
“我没有特别想去的。你去哪我去哪。”
全智妍偏头看她。孙桔正低头把最后一颗橘子剥开,分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给。”
全智妍接过来。橘子很甜。
“孙桔。”
“嗯。”
“你到了上海,记得给向斯然发照片。”
“好。她说她想看。”
“她国际班没来?”
“没来。国际班有自己的活动。”
全智妍咬了一口橘子。
“那给她多发几张。”
“嗯。”
大巴拐进了上海市区。高楼从窗外掠过,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孙桔趴在窗边往外看。
“全姐,上海好大。”
“嗯。”
“比我们那大多了。”
“嗯。”
“以后要来这里上大学吗?”
“不知道。但可以来看看。”
孙桔转过头。
“那你选文科,是因为想考来上海?”
全智妍想了想。
“有一点点。”
“还有呢?”
“还有我想写东西。”
“写什么?”
“写你。”
孙桔愣了一下。
“写我什么?”
“写你今天在大巴上吃了四袋零食。”
“我只吃了三袋。”
“加上橘子就是四样。”
孙桔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那你写吧。”
“嗯。等你下次带读不手抖的时候,我就写。”
孙桔咽下橘子,看着她。
“那我下次不抖。”
“你每次都说下次不抖。”
“这次是真的。”
全智妍没接话。她把橘子皮收好,扔进垃圾袋。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密。大巴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马路。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顶上,一闪一闪的。
“到了。”司机说。
车里一阵骚动。有人站起来拿行李,有人推前面的人。张杨从前面冲过来,拍全智妍的椅背。
“全姐!到了!上海!”
“我看到了。”
“我晚上要去外滩!”
“你晚上要开会。”
“开完会去!”
郑今越从后面走过来,推了推眼镜。
“你开完会就九点了。”
“九点也可以去外滩!”
“你第二天七点要起床。”
张杨的表情垮了。
“那你还去吗?”全智妍问。
张杨想了想。
“去。少睡一个小时而已。”
“那你明天上课会睡着。”
“我不会。”
“你上次在郑今越的补习班睡着了。”
张杨转头看郑今越。
“你跟她说的?”
“没有。”郑今越说,“她自己看到的。你去补习班那天,她在隔壁教室。”
张杨把脸埋进手掌里。
大巴停在了酒店门口。车门开了。上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和汽油味。全智妍站起来,背上书包。孙桔拎着空零食袋跟在后面。范诗雅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英语小说,夹着书签。秦莫从前面走过来,站在车门旁边等。
“你到了。”他说。
“嗯。”
“外滩去吗?”
“晚上看情况。”
“那我去。”
全智妍看了他一眼。
“你去你的。”
“我去我的。”秦莫说,“但我可以顺便看黄浦江。”
全智妍没接话。她下车了。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海的天比家里的矮一点,高楼把天空切成了一块一块的,但她觉得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