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全智妍一个人在家。
于黛萌和全怀安都上班去了,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锅里有粥。冰箱里有咸菜。中午自己解决。全智妍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知道了”,竖在餐桌上。
她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墨绿色的笔记本。
《选择》。
写了两行,划掉。又写了两行,又划掉。她盯着空白页看了很久,笔尖悬着,落不下去。江一然要的是主稿,八百到一千二百字。写什么?怎么写?别人写选择,写的是选文选理,写的是纠结和取舍。她写什么?
她把笔放下,走到窗边。对面五单元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她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写了第三遍,还是不对。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全智妍去开门。秦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便当袋。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向日葵。莫妮卡花店的袋子。
“我妈让我带来的。”秦莫换了鞋走进来,把便当袋放在餐桌上,“她说你爸妈上班,你肯定不好好吃饭。”
“我打算煮面。”
“煮面不算饭。”
他打开便当袋,把饭盒一层一层端出来。三个饭盒。第一个是西兰花,翠绿的,上面撒了一点白芝麻。第二个是宫保鸡丁,花生米和鸡丁裹着酱色的汁。第三个是红烧肉,酱红色的,冒着热气。
全智妍看了一眼。西兰花、宫保鸡丁、红烧肉。莫妮卡做菜很好吃,但她每次做的都是这三样。因为秦莫每次都跟她说“全智妍喜欢这三样”。
“你妈是不是只会做这三个菜?”
“她会做很多,但你喜欢这三道菜。”
全智妍坐下来,拿起筷子。秦莫坐在对面,打开自己的饭盒。两个人开始吃饭。安静了一会儿。
“你稿子写得怎么样了?”秦莫问。
“不怎么样。”
“卡了?”
“嗯。”
“卡哪了?”
全智妍夹了一块西兰花。
“卡在开头。写了两行,划了。又写了两行,又划了。我不知道写什么。”
“写选择。”
“我知道写选择。但选择太多了。选文,选理,选这个,选那个。写哪个?”
秦莫低头扒了两口饭。
“你写你选了哪个。”
“我选了文科。然后呢?”
“然后写你为什么选。”
“我说不清楚。说喜欢写作,不全对。说理科不好,不对。我物理不差。”
秦莫把碗里的宫保鸡丁翻了一下,挑出一颗花生米,夹起来。他没放进自己嘴里,而是越过桌面,放在全智妍的碗里。
全智妍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花生米。
“你干嘛?”
“你喜欢吃花生。”
“我在说正事。”
“我在做正事。”秦莫说,“你边吃边说。”
全智妍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我写东西的时候,觉得踏实。写完之后,觉得今天没白过。不写的时候,觉得少了什么。”
“那就写这个。”
“写这个太小了。”
“哪里小?”
“江一然要的是‘选择’。选文理是选择,选未来是选择。我写‘我写东西觉得踏实’,格局太小了。”
秦莫放下筷子。
“你写你选了文科。但你写的时候,写的不是选文科这件事。你写的是你为什么活。”
全智妍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你写东西觉得踏实。那就是你为什么活。有人活着为了赚钱,有人活着为了出名,有人活着为了让别人高兴。你活着为了写东西。写东西让你踏实。这就是你的选择。”
全智妍把筷子放下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会。只是平时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跟你说的时候,不用想。想多了反而说不好。”
全智妍低头看着碗里的花生米。秦莫刚才夹给她的那一颗,她嚼完了。碗里还有几颗,是宫保鸡丁里混进来的。她把它们一颗一颗挑出来,摆在碗边,排成一排。五颗。
“秦莫。”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文科吗?”
“你说过。想靠近。”
“那是昨天的答案。今天的答案不一样。”
秦莫看着她。
“今天的答案是什么?”
全智妍拿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
“今天的答案是:我想把说不清楚的事写清楚。写东西的时候,我说不清楚的,可以变成字。字落在纸上,就不飘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墨绿色的笔记本。把之前的草稿全部划掉。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这次她没停。笔尖落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下走。
我选了文科。
这件事说大不大。每年都有几十万人选文。说文理分科是人生大事,有点夸张。说到底就是选一个方向,往前走。
说不小,是因为选完之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比如,我可以在早读的时候看窗外。看梧桐叶从绿变黄,从黄变落。看对面的楼顶有一只猫走过。看冬天的雾从操场那头漫过来。这些都不是知识点。但这些是我记得住的东西。
比如,我可以在课间写东西。写孙桔拉琴时手不抖了。写范诗雅把司康饼烤成功了。写张杨跳绳绊了三次但第三次跳过去了。写向斯然在国际班窗边的位置。写秦莫每天早上在小区门口等我时手里的豆浆。
比如,我可以把说不清楚的事写下来。
以前我觉得“说不清楚”是一个缺点。选文科之后,我发现“说不清楚”是一个入口。有些事你越想越乱,但写下来就清楚了。字落在纸上的那一刻,飘的东西就落地了。
我写东西的时候,觉得今天没白过。
这就是我的选择。
她放下笔。看了一遍。没有划掉。她把笔帽盖上,合上笔记本。走回餐桌前。秦莫还在吃。便当盒快空了。他抬头看她。
“写完了?”
“嗯。”
“这次没划?”
“这次没划。”
秦莫把最后一口饭扒完。
“那吃饭。”
全智妍坐下来,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秦莫在旁边把便当盒收好,装进袋子里。窗外的阳光从餐桌这头移到那头。
“秦莫。”
“嗯。”
“你妈下次做便当,多放点花生。”
“你喜欢花生?”
“我喜欢宫保鸡丁里的花生。”
秦莫把便当袋的拉链拉上。
“我跟我妈说。”
“还有。”
“什么?”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带什么?”
秦莫想了想。
“豆浆。”
“还有呢?”
“油条。”
“还有呢?”
“带我自己。”
全智妍把便当袋递过去。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