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
四月底的傍晚来得比冬天晚,夕阳挂在操场西边那排梧桐树后面,把半边天烧成暖橙色。全智妍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秦莫已经在门口等了,手里拿着两瓶水。
她接过水,两个人往校门口走。经过操场的时候,全智妍偏头看了一眼。跑道上有人在跑步,步子不紧不慢。她想起那天运动会,她从秦莫手里接过接力棒,跑完了一百米。想起他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着水。想起广播里念他的名字。
“秦莫。”
“嗯。”
“你觉得我选文科是因为什么?”
秦莫拧开水喝了一口。
“因为你喜欢。”
全智妍想了想。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喜欢是一个原因。但喜欢的东西很多。我也喜欢数学。我喜欢做几何题。喜欢那个辅助线画对了的瞬间。但我不选理科。”
两个人走过校门口,拐上回家的路。梧桐树的叶子长密了,风一吹,沙沙响。全智妍的步子慢了一点。
“那是什么?”秦莫问。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全智妍说,“从交意向表那天开始。我选了文科,但我说不清楚为什么。说喜欢写作,不全对。说理科不好,不对。我物理不差,化学也还行。那到底是为什么?”
“你想出答案了吗?”
“想了一半。”
“哪一半?”
全智妍走了一段,然后开口。
“我觉得是因为我看见的东西。”
“看见什么?”
“看见一个人。”全智妍说,“看见一个捡垃圾的老人在校门口翻垃圾桶。看见我妈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发呆。看见孙桔站在台上手抖但没跑。看见范诗雅数学没做完但没哭。看见张杨被人说‘不靠谱’但还是每天笑。这些事。”
秦莫没接话。
“理科解决的是问题。”全智妍说,“你给它一个方程,它给你一个答案。但生活不是方程。生活里很多事没有答案。那个老人为什么翻垃圾桶?我妈为什么发呆?孙桔为什么手抖但还是没跑?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所以你要写下来。”
“我想靠近这些事。”全智妍说,“理科让我离这些事远一点。文科让我离它们近一点。这是我唯一确定的事。”
秦莫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步。路灯还没亮,但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你不是因为喜欢。”
“喜欢是结果,不是原因。”全智妍说,“我写东西,是因为我想靠近。我喜欢写东西,是因为靠近之后,我觉得踏实。”
秦莫沉默了几步。
“那你呢?”全智妍偏头看他,“你为什么选文科?”
秦莫想了想。
“因为你。”
全智妍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认真的?”
“一半认真。”
“另一半呢?”
秦莫看着前方的路。
“因为我爸。他当年想选文科,但家里让他学医。他到现在都不后悔。但他书房里全是历史书。我小时候,他每天晚上坐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很晚。我问他,你看这些有什么用。他说,没用。但看了心里踏实。”
他停了一下。
“我想,我选文科,不是因为我要当历史学家。是因为我想像我爸一样。看一些没用的东西。然后心里踏实。”
全智妍偏头看他。秦莫的虎牙没露,表情很认真。
“所以你选文科,是因为你想踏实。”
“嗯。”
“我也是。”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下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全智妍走到三单元楼下,回头看了一眼。秦莫站在五单元门口。
“秦莫。”
“嗯。”
“你说喜欢是结果。不是原因。”秦莫说,“那你现在知道原因了?”
“知道了。但说不清楚。”
“那就别说了。写下来。”
全智妍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会写?”
“因为你选了文科。”秦莫说,“你选文科,就是为了把说不清楚的事写清楚。”
全智妍没接话。她站了两秒,转身上楼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的灯亮着。于黛萌站在灶台前,锅里热着牛奶,旁边的碗里倒好了麦片。全智妍喜欢的那个牌子,坚果味的,里面有杏仁片和蔓越莓干。
“回来了?”于黛萌回头看了她一眼,“牛奶快开了。你自己倒。”
全智妍换了鞋,走到厨房。她把热好的牛奶倒进麦片碗里,白色的牛奶漫过麦片,坚果和果干浮上来。她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于黛萌也端着一杯牛奶走过来,坐在对面。
“选文科的事,想好了?”于黛萌问。
“嗯。”
“不改了?”
“不改了。”
于黛萌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其实我当年也很想选文。”
全智妍的勺子停在碗里。
“你?”
“嗯。”于黛萌放下杯子,“我高中文科比理科好。语文年级前十。历史政治从来不用背,看一遍就记住了。但我选了理。”
“为什么?”
“因为理科有出路。”于黛萌说,“你外婆说的。她说,学文以后干什么?当老师?当编辑?工资低,不稳定。学理能当医生,当工程师,铁饭碗。我听她的了。”
全智妍看着于黛萌。于黛萌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于黛萌说,“当医生挺好的。救人。你爸也是医生。我们因为这个认识的。如果当年选了文,可能就没你了。”
全智妍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麦片。杏仁片浮在牛奶上,蔓越莓干沉在碗底。
“但我有时候会想。”于黛萌说,“如果当年选了文,我现在会在干什么。可能在图书馆整理旧报纸。可能在出版社看稿子。可能写点东西。不知道。但偶尔会想。”
她看着全智妍。
“你现在不同了。你有能力,有机会,选你想选的。那就不要错过。不要等到以后坐在餐桌前,跟你的孩子说‘我当年也想选文’。”
全智妍把勺子放进嘴里。麦片软了,牛奶甜了,杏仁片脆脆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妈。”
“嗯。”
“你当年文科那么好,为什么不跟外婆争?”
“争了。争了一个暑假。没争赢。”于黛萌说,“但我现在也不觉得她错了。那个年代不一样。她怕我饿着。”
“那你现在怕我饿着吗?”
于黛萌看了她两秒。
“怕。”
“那你还让我选文?”
“因为你选了文,我也能让你不饿着。”于黛萌说,“我当医生,你爸当医生。你就算赚不到钱,回家也有饭吃。”
全智妍看着碗里的麦片。牛奶已经漫过了所有麦片,每一片都吸饱了奶,软软的,胖胖的。
“妈。”
“嗯。”
“我不会饿着的。”
“我知道。”于黛萌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池,“你碗洗完再写作业。”
她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秦莫也选文?”
“你怎么知道?”
“莫妮卡说的。秦莫跟她讲了。”
“他什么都跟他妈说。”
“你也什么都跟我说。”于黛萌说。
全智妍没接话。她低头把最后一口麦片吃完。然后洗碗,擦桌子,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墨绿色的笔记本。在“选择”下面写了一行:
我妈当年想选文,外婆不让。她选了理,当了医生。她说不后悔。但她偶尔会想,如果选了文会怎样。
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她说我有能力选,就不要错过。
她把笔帽盖上。窗外的路灯亮着。五单元三楼的灯也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