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午十二点半,编辑室。
全智妍推门进去的时候,江一然已经在了。桌上摊着三摞稿纸,分别用不同颜色的回形针夹着。白多恩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奶茶,手里攥着红笔,正在给稿子打分。齐戴靠着墙翻一本摄影集,柳昭允在窗边擦镜头。
“人到齐了。”江一然把红笔放下,“这次主题是选择。投稿收了三十七篇。筛了十二篇。今天定八篇。”
全智妍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摞。第一篇写的是选科。作者说,她从小想当医生,但生物不好。纠结了三个月,最后选了理科。因为“想做的事,不能因为难就不做”。第二篇写的是选社团。作者同时被文学社和辩论队录取了,最后选了辩论队。因为“说话比写字更让我活着”。第三篇写的是选朋友。作者说,他初中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但那个朋友上了职高。两个人渐行渐远。他选了不打扰。
“第三篇好。”全智妍说。
“哪里好?”白多恩问。
“他没写遗憾。他写的是‘选了不打扰’。”
“那不就是遗憾吗?”
“遗憾是遗憾。但他做了选择。选择有时候就是放弃一些东西。”
白多恩低头在稿子上画了一笔。
齐戴翻完摄影集,拿起第二摞。他翻得很快,但每篇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页。翻到最后一篇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篇。”他把稿子推过来。
全智妍接过去看。是一篇写文理分科的。作者说,她爸是理科教授,她妈是文科编辑。两个人从她上高中就一直在争,她到底该选文还是选理。她自己想了很久,最后选了文。因为“我想成为我妈那样的人,不是因为我崇拜她,是因为我理解她”。
“这篇好。”全智妍说。
“哪里好?”白多恩又问。
“她没写父母谁对谁错。她写的是‘我理解她’。”
白多恩把稿子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放在“留”那一摞上。
江一然拿起第三摞。她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
“这两篇太像了。都是写选科焦虑的。一篇说怕选错,一篇说怕后悔。角度重复。”
“退一篇?”齐戴问。
“退哪篇?”
“退第二篇。第一篇写得更具体。第二篇太抽象了。”
江一然把第二篇抽出来,放在一边。白多恩在旁边喝了一口奶茶。
“白多恩。”江一然看着她,“你呢?你选什么?”
白多恩放下奶茶。
“我选理。”
全智妍偏头看她。
“你选理?”
“嗯。”
“为什么?”
“我想学心理。”白多恩说,“心理学算理科。而且理科选择更多。我想考的学校,心理学专业只收理科生。”
全智妍看了她两秒。
“你上次写四碗饭同学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选文。”
“写东西是爱好。心理学是专业。”白多恩把奶茶推到一边,“爱好可以自学。专业不行。”
“你确定了?”
“确定了。”白多恩说,“我想了很久。从寒假就开始想。”
“那你高一结束就学理了?”
“嗯。分班之后,见面的时间就少了。”
全智妍靠在椅背上。
“那你在编辑部还能写稿吗?”
“能。写稿又不需要坐在同一个教室。”
“那就好。”
白多恩把奶茶拿回来,低头喝了一口。
“全姐。”
“嗯。”
“你选文。”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写东西。可能做别的。”
“你写东西好。”
“好不一定能养活自己。”
“那你选文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适合?”
全智妍想了想。
“都有。”
“那你也想清楚了。”
“没有完全想清楚。但我想,选了之后可以慢慢想。”
白多恩歪了歪脑袋。
“那我祝福你。”
“我也祝福你。”
江一然在旁边把最后一篇稿子翻完,用红笔在封面画了一个圈。
“八篇定了。”她把名单写下来,“齐戴,你回去排版。排完交给文印室老师。这周之前要送过去。”
齐戴把稿子接过去,叠好放进文件夹。
“好。”
“柳昭允,你配图。”
“嗯。”
“白多恩,你写编者按。”
“写什么?”
“写选择。”江一然说,“写为什么这期要做这个主题。”
“我写?”白多恩指着自己。
“你选理。你写最合适。”
白多恩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全智妍呢?”她问。
“全智妍写主稿。”江一然看着全智妍,“跟这八篇放一起。你写什么?”
全智妍翻开墨绿色的笔记本。上面有“选择”两个字。下面空着。
“我写分班。”
“写谁?”
“写一个人。选了文科。但她不确定对不对。”
“你自己?”
“不是。”
“那是谁?”
全智妍想了想。
“写一个不知道自己选得对不对的人。但她选了。然后她往前走。”
江一然看了她两秒。
“好。周五之前给我。”
“嗯。”
散会之后,全智妍走出编辑室。走廊里的喇叭响了。午间播报。张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各位同学,中午好。欢迎收听玉兰中学午间播报。我是播音员张杨。今天播报的主要内容有——校园期刊《玉兰风》新一期即将发刊。主题是‘选择’。敬请期待。”
张杨念到“选择”的时候,顿了一下。
“选择,就是选一个,然后往前走。”
全智妍靠在走廊窗边,听完了整段播报。张杨念完最后一句“以上就是今天的午间播报。我是张杨,明天见”,喇叭里传来一段轻快的钢琴曲。
她站了一会儿,下楼。走到三楼的时候,经过十三班教室。里面有人在午休,有人在做题,有人在小声聊天。孙桔趴在桌上,面前摊着英语书。范诗雅在做数学题。张杨趴在桌上补觉,郑今越在旁边翻生物课本。秦莫低头写着什么。
全智妍走进教室,在自己座位坐下来。翻开墨绿色的笔记本。在“选择”下面写了一行字:
白多恩选理。她想学心理,她说爱好可以自学,专业不行。
然后她停了一下,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我选文,不知道为什么,但选了。
她把笔帽盖上。第四组第五排,秦莫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回头,但她的笔尖在纸页上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