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天气暖了，梧桐树长出了新叶。
向斯然是周一早上搬走的。那天她来得特别早，教室里只有范诗雅一个人坐在第三组第三排，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向斯然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开始收拾桌肚。范诗雅偏头看她，笔停了。
“你在干嘛？”
“搬书。”向斯然说，“国际班今天开班。”
范诗雅把笔放下。
“今天？”
“嗯。”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上周在食堂说过。”
“我以为你开玩笑。”
向斯然把一摞书放在桌上，叠整齐。范诗雅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报国际班了？”
“嗯。我爸让我报的。他说早点考雅思，高三轻松一点。”
“那你以后不在十三班了？”
“嗯。在国际一班。实验楼四楼。”
范诗雅低头看着向斯然桌上那摞书。英语笔记本，数学卷子，政治课本。每一本都摞得整整齐齐，向斯然从来都是这样。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个月。报名截止之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会这样。”
“哪样？”
向斯然看了她一眼。
“不说话。”
范诗雅确实没说话。她站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向斯然桌上那摞书最上面一本拿起来，帮她塞进书包。
“你东西多。我帮你搬。”
“不用。”
“我帮你搬。”
向斯然没再争。两个人开始收拾。范诗雅把书一本一本递过去，向斯然一本一本装。配合得很顺。她们坐在一起快一年了，每天早上范诗雅到教室的时候，向斯然已经坐在旁边了。两个人不说话，一个做题，一个看书。但范诗雅每次要橡皮，向斯然不用问就把自己的推过去。向斯然每次要尺子，范诗雅不用回头就从笔袋里抽出来递到后面。
第二节课间，张杨窜到第三组第三排。他刚听郑今越说向斯然要搬走，冲过来的时候差点撞翻一把椅子。
“向斯然！你报国际班了？！”
“嗯。”
“你怎么不报国际二班？”
“国际二班是理科方向。我选文。”
“那你不就是——我们差点又是同学了！”
“什么？”
“你要是在十三班，我要是报国际班，我们不就是同学了吗？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还同学——”
“大学不一定。”
“但高中可以！你要是报国际二班，我不就跟你一个班了吗？国际一班是文科，国际二班是理科。你要是报二班，我不就——”
“你报国际班了吗？”
张杨的表情僵了一瞬。
“没有。我妈不让。”
“那你报什么？”
“普高。”
“那你差哪门子同学？”
张杨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就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差点又是同学。”
“差点”两个字很轻。但全智妍听见了，孙桔也听见了。向斯然低头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
“你去阿勒泰滑雪的时候，我们也差了三天。”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次是因为我先去的。这次是因为你先来的。”
向斯然没接话。她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范诗雅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到了那边，同桌是谁？”
“不知道。班长说第三组第二排，靠窗。”
“你又坐窗边。”
“嗯。我喜欢窗边。”
“我知道。”范诗雅偏过头，“你每年都坐窗边。”
孙桔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条手链。深蓝色的绳子，上面穿了三个小珠子。一个白的，一个红的，一个黄的。
“我编的。”孙桔把手链递过去，“上周编的。我不知道你要走。但我编了。想着什么时候给你。”
向斯然接过去，看了一眼。白珠子是茉莉花，红珠子是玫瑰，黄珠子是向日葵。她认出了那些颜色。她看过莫妮卡阿姨的花店，看过全智妍家的茉莉，看过范诗雅家的玫瑰，看过秦莫家的向日葵。
“怎么编的？”
“网上学的。学了两天。前三条都编歪了。这条是第四条。”
“第四条才编对？”
“嗯。前三条拆了。”
向斯然把手链戴在手腕上。蓝色绳子，三个珠子。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谢谢。”
“不用谢。”
全智妍从第三组第二排站起来，走到向斯然面前。她手里没拿东西。
“向斯然。”
“嗯。”
“国际班在实验楼四楼。我们在教学楼三楼。”
“嗯。”
“隔一层楼。”
“嗯。”
“但隔一层楼也是隔。你以后不坐这了。”
“嗯。”
全智妍看着她。
“你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话吗？”
向斯然想了想。
“军训。你问我数学怎么样。”
“你说‘还行’。”
“你说‘那就是很好’。”
“我那时候不认识你。但我看见你站在孙桔旁边。孙桔同手同脚的时候，你在给她打拍子。”
向斯然没接话。
“你去了国际班，还是这样。看见有人同手同脚，你会打拍子。看见有人低头，你会递纸巾。看见有人紧张，你会站在旁边。你从来不说，但你一直在。”
向斯然低头看了一眼手链。
“全姐。”
“嗯。”
“你们六个人。加秦莫。六个半。”
“七个。”
“六个半。你上次说的。秦莫算半个。”
“那是开玩笑。”
“但你们是真的。”向斯然说，“我去了国际班。你们还在十三班。一个班四十几个人。但你们六个，加上秦莫，还是七个。”
“是八个。加上你。你在国际一班，但你还在。”
向斯然抬起头。
“我还在？”
“你还在。手链在。珠子在。白的是茉莉，红的是玫瑰，黄的是向日葵。你戴在手上。你看见珠子，就知道有人在。”
向斯然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白珠子，红珠子，黄珠子。三个颜色。茉莉，玫瑰，向日葵。
“我到了那边，也会有同桌。”
“嗯。”
“但同桌不是范诗雅。”
“嗯。”
“同桌不会帮我带早饭。”
范诗雅偏过头。
“我什么时候帮你带过早饭？”
“上周三。你多买了一个包子。放在我桌上。没说话。”
范诗雅没接话。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全智妍看着向斯然。
“向斯然。”
“嗯。”
“无论在哪里，学什么，我们都是永远的六加一。”
向斯然顿了一下。
“六个加一？不是七个？”
“六个。加秦莫。加你。就是六个加一加一。”
“那到底是几个？”
“就是六个加一。”全智妍说，“你算进去的时候，多一个一。你不算进去，那个一还在。”
向斯然看了她两秒。然后她笑了。很浅，嘴角弯了一下，但确实笑了。
“好。”
范诗雅站在旁边，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你到了国际班，还写校刊吗？”
“写。”
“那下期截稿之前，我发你。”
“好。”
“写什么？”
“写国际班。”
“那我也写。写十三班。”
“对着写。”
“嗯。”
向斯然背上书包，抱着最后一摞书。她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第三组第二排，孙桔站在旁边，眼眶红着但没哭。范诗雅站在第三组第三排旁边，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她挥了一下。全智妍站在讲台旁边，什么也没说。张杨从第四组第三排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向斯然！你要是想我们了，就回来看看！”郑今越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笔尖停了。秦莫从第四组第五排站起来，朝她点了一下头。
向斯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走到楼梯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链。白珠子，红珠子，黄珠子。她走上一层楼，又走上一层楼。实验楼四楼。国际一班。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讲台前面站着一个个子高高的女生，短发，戴着眼镜，正在发课本。她看见向斯然，笑了一下。
“新来的？”
“嗯。向斯然。”
“我是班长。你坐第三组第二排。靠窗。”
向斯然走过去，坐下来。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把书一本一本掏出来。最后掏出来的是那条手链，她重新系了一下，系紧。然后她翻开英语课本，第一页。页脚写了一个日期。
同桌还没来。桌上放着一本陌生的数学练习册。向斯然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不认识。她把练习册往旁边推了一点，给自己留出位置。
上课铃响了。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楼下是教学楼。三楼。十三班。她看不见教室里面。但她知道，第三组第三排，范诗雅正坐在那里，低头做数学题。第三组第二排，孙桔正在背英语单词。全智妍在讲台旁边整理作业。张杨在第四组第三排转笔。郑今越在第四组第三排旁边翻生物课本。秦莫在第四组第五排，低头写着什么。
向斯然收回目光，翻开英语课本。第一课。她拿起笔，在页脚又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开始读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