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早上八点半，全智妍被门铃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三十二分。谁大年初六来串门？她穿着睡衣去开门。秦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晒黑了一点，不明显，但比走之前深了半个色号。红绳还在手腕上，猫珠子露在袖口外面。
“你回来了？”
“初五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家今天有人？”
“你爸说的。”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他在我家跟我爸喝酒。”
全智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
“这是什么？”
“椰子糖。三亚带的。”
“过得了安检？”
“托运的。”
全智妍接过来，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椰子糖，包装上印着椰子树和沙滩。她拿了一颗，剥开塞进嘴里。椰香很浓，甜但不腻。
“进来吧。”她让开门口。
秦莫换了鞋。蓝色拖鞋还在。他走进客厅，全怀安从阳台探出头来。
“小莫来了！”
“叔叔好。”
“你爸昨天喝多了。今天起得来吗？”
“他还在睡。”
全怀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炖了汤。中午在这吃。”
“好。”
全智妍去洗漱。出来的时候，秦莫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折角那一页是寒假作业最后三道大题。全智妍坐在对面，翻开数学卷子。
全怀安从阳台端出一盆茉莉，放在茶几上。这盆茉莉比上次那盆大了一点，枝干上冒了新芽。
“你们看，这盆活了。”
“你剪的那盆？”全智妍问。
“嗯。剪了三根枝，活了两根。这根是活得最好的。”
全怀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秦莫在做物理，全智妍在算数学。全怀安看了一会儿，回阳台了。过了五分钟，他又出来了。
“小莫。”
“嗯。”
“你上次期末物理多少分？”
“九十三。”
“这次呢？”
“下次想考九十五以上。”
“有志气。”全怀安点了点头，“你爸当年高考物理八十七。”
“他文科好。”
“对。他物理不好。所以他才让你学理。”
全怀安又回阳台了。全智妍低头小声说：“我爸今天又开始了。”
“开始了什么？”
“监督。”
“没事。”秦莫低头写题，“你爸监督的时候，我做题效率高。”
“为什么？”
“因为他在旁边，我不敢做错。”
全智妍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继续算数学。过了十分钟，全怀安又出来了。这次他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
“小莫，吃橙子。”
“谢谢叔叔。”
“你这次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全写完了？”
“嗯。”
全怀安看了一眼全智妍。
“你呢？”
“还差半本。”
“差哪本？”
“物理。”
“那让小莫教你。”
“我自己会。”
“他会教得比我好。他物理九十三。”
全智妍把笔放下。
“爸。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我站学习这边。”全怀安理直气壮，“学习最重要。你们继续。”
他又回阳台了。全智妍拿起橙子咬了一口。秦莫低头继续做题。
中午十一点半，于黛萌下班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秦莫坐在餐桌前。
“小莫来了！晒黑了。”
“阿姨好。不明显。”
“明显。比走之前黑了一点。”于黛萌换了鞋往厨房走，“你妈呢？”
“在家。她说她中午过来。”
“她也来？”
“嗯。她说带了花。”
于黛萌从厨房探出头。
“什么花？”
“向日葵。花店刚到的。”
于黛萌笑了：“你妈永远带向日葵。”
十二点，莫妮卡来了。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一束向日葵，黄色的花瓣开得正盛。全怀安去开门，接过花，放在餐桌中间。
“好看。”他说，“比上次那束大。”
“这次进的多。春天到了。”
莫妮卡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看见全智妍和秦莫坐在餐桌前写作业，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算数学一个做物理。
“你们写一上午了？”
“嗯。”
“累不累？”
“还行。”
莫妮卡走到餐桌旁边，看了一眼全智妍的数学卷子。又看了一眼秦莫的物理练习册。
“你错了一道。”她指着秦莫练习册上的一道题。
秦莫低头看了一眼。
“哪道？”
“这道。步骤对，但最后一步进位错了。”
秦莫推了推眼镜。全智妍偏头看了一眼。确实进位错了。秦莫拿起橡皮擦掉，重新写了一遍。
“阿姨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当年高考物理也考了八十几。”
全智妍看了全怀安一眼。全怀安在旁边端着茶杯。
“你莫阿姨物理比我好。”全怀安说。
“你当年不是说你是物理满分吗？”全智妍问。
“那是高考。高考满分。平时考八十几。”
莫妮卡笑了一声，往厨房走。于黛萌在里面喊：“莫妮卡，来帮我尝汤！”
两个妈妈在厨房里说话。全怀安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全智妍和秦莫继续写作业。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餐桌上。
秦莫写完了最后一道物理题。他放下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椰子味的。递过来。
“给。”
“你又给我糖。”
“三亚的。”
全智妍接过去，剥开塞进嘴里。椰香跟刚才那颗一样浓。
“你带了多少？”
“一盒。”
“给你爸妈的？”
“给你家的。”
全智妍嚼糖的动作停了一拍。
“一盒都给我家？”
“嗯。”
“那你呢？”
“我留了一颗。”
“哪颗？”
秦莫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椰子糖。剥开，塞进嘴里。
“这颗。”
全智妍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练习册。秦莫的物理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折了一个角。她想起昨天她翻他练习册的时候，那道题的旁边写着“辅助线”。她忽然开口。
“秦莫。”
“嗯。”
“你初六来我家。”
“嗯。”
“为什么？”
秦莫想了想。
“因为你爸炖汤。”
“还有呢？”
“因为你妈会切橙子。”
“还有呢？”
秦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因为你在这里。”
全智妍没接话。她拿起笔，在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很小，在页脚的位置。秦莫看不见。
中午十二点半，六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全怀安炖的汤是冬瓜排骨，于黛萌炒了四个菜，莫妮卡拌了沙拉。全智妍坐在秦莫旁边。秦莫给她递了一碟醋。全智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酱油碟。又倒错了。她接过醋碟，蘸了一下。
范诗雅如果在的话，会看见这一幕。但她今天不在，她在自己家，她妈大概又在烤司康。
全智妍想起范诗雅，掏出手机。学习小组群，范诗雅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家的餐桌，上面摆着一盘蔓越莓司康饼，旁边一杯红茶。配文：我妈说这是初六特供。
全智妍在下面回了一条：我这边也初六特供。
范诗雅秒回：你家吃什么？
全智妍：冬瓜排骨汤，四个菜，沙拉。
范诗雅：莫妮卡阿姨在你家？
全智妍：你怎么知道？
范诗雅：因为沙拉，你妈不做沙拉。
全智妍把手机递给秦莫看。秦莫低头看了一眼。
“范诗雅观察力好。”
“她什么都观察。”
秦莫把手机还给她。
“你也是。”
“我是什么？”
“你也什么都观察。只是你不说。”
全智妍没接话。她低头喝汤。全怀安和秦珉川在聊什么。莫妮卡和于黛萌在说花店的事。秦莫坐在她旁边，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全智妍看了一眼那块排骨。
“我自己会夹。”
“我知道。但碟子离你远。”
全智妍看了一眼碟子。确实在她够不太到的地方。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把排骨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