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无法招架那一句话。她本就是问心有愧,既然想诚心弥补,想诚恳道歉,那么季泠想做什么,都不过分。
毕竟她总算愿意见自己了,总算愿意给自己一个弥补的机会。
何乐而不为呢?
这样想着,虞蘅咬咬牙,签下自己的大名。
明星的工作室素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哪怕是这种不合理的条约,等季泠结束这份工作,也能结束。
忍忍就行了。
季泠似是心情格外愉快,她收好合同,给了虞蘅一份留存,十分客气地把虞蘅请了出去。
期间还收了份快递,当着虞蘅的面拆开。
是一套全新的咖啡机与配套设施。
工作室的人齐齐欢呼,说总算不用绕远路去城里买咖啡了。
“绕远路”一词让虞蘅听着格外耳热,她仓促挥了挥手,手里攥着满是对她的剥削的合同上了车。
回到诊所,陈姨已经等在门口,见到虞蘅,她赧然一笑:“刚才有些不舒服,想来你这量一下血压。”
陈姨有高血压,平日里都在吃降压药。因为家里女儿不在身边,她每天都像是打卡一样出现在虞蘅的诊所量血压。
虞蘅应了一声,立刻开锁拿出血压计。
“刚才你去哪儿了?”陈姨闲来无事,随口一问,“刚还见你在这呢,回家拿个钱包的功夫,你就关门了。”
虞蘅无意将她跟季泠的合同公之于众,随口敷衍:“有点事情,现在办好了。”
陈姨没有过分追问,她虽然有些热心,喜欢拉着虞蘅说些家长里短的话,但相处这么久,她也摸清了虞蘅的性子。
不该问的,她一个字也不会多问。
“这两天啊,可把那老陈头高兴坏了。她都打算空着那栋房子了,谁知道这大明星一来,一口气就租了大半年,眼皮子都不眨的。”
“年轻人花钱就是不心疼。”
虞蘅一怔,如同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俯身追问:“多久?半年?!”
她对鸥鸣湾的布局也有些了解,陈姨说的那栋楼,就是季泠她们团队租下的。她本以为她们待个两个月做做样子就好了,从没想过会租半年。
回头想想也是,合同上只说是工作期间,但也没有具体范围。
早知道就先问一嘴,成年人了,签合同都没问清楚,就这么稀里糊涂签下了。
哪天季泠把她卖了她都不知道。
陈姨被虞蘅的反应吓到。在她的印象里,虞蘅素来都是温温吞吞的,嘴角总挂着笑,面对再固执难缠的病人她都能和颜悦色,动作也是轻柔,大伙儿都喜欢她。
她认识虞蘅将近四年,从没见过虞蘅有这么大的反应。
她看着虞蘅逐渐涨红的脸颊,关切道:“怎么了虞医生,你要不要也量一下血压。”
虞蘅自知失态,揉着鼻梁坐正,心想或许她确实该去量一下血压,说不定能比陈姨还要高一些。
她早该知道的,像季泠这么精明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工作期间……虞蘅在心里喃喃。
最终解释权都在季泠手里,如果她工作一辈子,那自己岂不是……
陈姨的血压一切正常,虞蘅收起器械,盯着自己的手机愣神。
她记得她学过,如果合同的条款过于离谱的话,或许该项合同自成立时就是无效的。
如果她以这个条款反抗,季泠会不会放过自己?
虞蘅的眼神挪动,落在门口的轿车上。
如果自己现在就逃走,一定来得及。
——
虞蘅没想到季泠会这么快找上自己。
【过来。】又是叫狗一样的话,后面附带一个新的地址。
距离工作室的住址大约一公里,虞蘅知道,沿着一段青石板的下坡路走到尽头,直通大海,路的尽头就是季泠发的地址。
想来是她不愿意跟那么多人住在一起,自己另外租了一套。
这很符合季泠的性格。
毕竟那么多人喊她季老师,想来在团队里的地位也不低。
正好虞蘅也有事要找季泠商量,她从抽屉里翻出昨天签的合同,准备徒步去找她。
冷风吹一吹,活动活动,能使大脑清醒一点,不至于像昨天一样,稀里糊涂地就把自己卖了。
十一月,海风吹着还是有些冷。北方的降温速度总是出乎预料,虞蘅拢了下外套,低头呼出一口热气,快步行走。
到了十一二月,鸥鸣湾便会频繁下雪,那时便会有不少游客,想来季泠也是因此才选择在这个时机来到这里。
想要洗白,想要作秀,就得要大量观众才行。
海面上逐渐出现一艘废弃的渔船,在海风呼啸中显得孤零零的。这也是鸥鸣湾最为出片的地方,加上灰暗的滤镜与伤感的配乐,镜头里的人能轻而易举地成为世界上最忧郁的人。
视线往右,便是季泠发的住址。虞蘅在门口站定,在冷风中踌躇许久,又是搓手,又是准备按门铃,又是左右踱步,来来回回几遍,愣是没能行动。
“哒”的一声,眼前的大门打开,季泠像是刚洗完澡,头上戴着干发帽,面无表情地看着虞蘅。
虞蘅被吓了一跳,准备了许久的言辞也在此刻乱了顺序,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四处飘忽着:“你——你怎么……我刚刚是——”
季泠似有所感,往一旁站了点,露出身后的监控:“再待下去,会有人报警把你抓起来。”
虞蘅尴尬地抽了下嘴角,手指揉搓着外套衣摆,想要解释,季泠已经转身进屋了。
屋里的陈设几乎没动,家具上还包着白布,想来季泠也是才搬来不久。虞蘅跟在后面,心知自己不能走太近,停下来问:“你把我叫过来什么事?”
季泠的肩后还有大量没有擦干的水珠,漏出的发丝贴着肌肤,湿漉漉的一片。屋子里还没有通暖气,水珠就这样顺着身体的曲线渗透到轻薄的睡衣里。
闻言她脚步一顿,回头笑问:“你没弄清楚就敢过来,不怕我把你卖了吗?”她的视线勾向虞蘅手中的合同,语调也跟着她的视线微微翘起,“虞医生?”
虞蘅被她说得脸热,见她看到了合同,干脆开门见山:“其实我回去想了一下,这份合同的很多条款都不合理。”说着,她拿起合同逐条翻阅过去,“你没写合同期间,范围太大,我承担不起。还有,社交报备里,我跟谁恋爱,同居应该跟工作没有关系,不应该囊括其中。”
“还有,我经常会去外市培训,一去就是好几天,无法做到随叫随到。我的诊所时不时会有病人,不可能你一个电话一则消息就出现在你身边。”
“每日工作汇报也很没必要,我既然无法做到随叫随到,就不可能每天就我的工作向你汇报。”
虞蘅越看,越觉得这合同离谱:“还有这个聘金,太高,我要不起这么多……”
“虞医生。”季泠像是被虞蘅那一通话吵到一般抬手打断,“你有没有听说过,落子无悔?”
虞蘅一愣。
季泠显然很满意她的反应,她勾唇一笑,沿着地板的缝隙一步步朝虞蘅走来:“大家都是成年人,既然都签下了各自的姓名,哪能出尔反尔?”
“你说的合同期间,我记得……”季泠皱眉,歪头做出回忆的模样,“我记得你说过,你愿意用余生来补偿我的损失。”
“才过去八年,你不会忘记了吧?”
虞蘅一时无言。
在最为愧疚的那段时间里,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但那时的季泠尚处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巴不得自己永生消失在她面前。
没想到,过去八年,她居然来讨债了。
“至于恋爱……”季泠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你跟谁恋爱同居,都会影响你的工作状态,也会影响我的情绪。既然我是你的病人,那我的一切,就都跟你的工作相关。”
虞蘅还想说些什么,季泠不耐地啧了一声,皱眉阻止。
“至于外出培训,这一点在外出报备里面写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没必要单独拿出来说。”季泠冷冷地看向虞蘅,在光影交错之中开口,“虞医生,是你说你心怀内疚的,不过一天,你就又变心了吗?”
季泠站在台阶上,比虞蘅高出半个头。虞蘅被她盯得后背发热,不自觉地挪开视线。
是,是她心怀内疚,是她等了八年,等待一个为季泠赎罪的机会。年轻时犯下的错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消退,既然季泠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赎罪,不如趁这个机会弥补,随后……好聚好散。
“那……”虞蘅不争气地叹了一声,妥协道,“你现在找我做什么?”她对上季泠的双眸,又因为心虚,视线缓缓下坠,落在胸前。
水珠顺着发丝滑落,在胸前大片地铺开,洇开单薄的布料,贴着肌肤。睡衣随着季泠的身体曲线缓缓隆起,稍稍定睛,便能瞧见布料下悄然耸立的……
虞蘅被这一眼烫到,赶忙别开视线。谁知刚一抬眼,就对上季泠意味深长的双眸。
“合同第一天,当然是要虞医生例行工作。”她更上前一步,下了台阶,布料贴着胸前的肌肤在虞蘅的眼前微一颤抖,“每周的健康检查包括什么,虞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
“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