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尚在意料之中，虞蘅也能接受。她知道季泠有多不想见到自己，也清楚自己有多讨人厌。
八年前如此，四年前如此，现在也应如此。
“我……”虞蘅想了想，开口，“平时不太出门，在你的工作期间，应该不太会见到我，所以，请你放心。”
季泠许久没有说话，她抱着手，唇线紧绷着环顾虞蘅这个小小的诊所，像是打探她缺失的岁月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视过去。
虞蘅被她看得心虚，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招人嫌弃。虽然季泠嫌弃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她骨子的好胜心还是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好在季泠没有看多久，她又转过身，直面低头如同鸵鸟的虞蘅，轻叹一声:“不过，都过去了。”
虞蘅猛地抬头看她。
四年前的控诉还在她的耳边萦绕，她不敢相信，会从季泠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她们都被困在那年的那场事故里，被困在各自的情绪里，久久难以move on。
“你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说着，季泠随意扫了眼这个诊所，眼底的哀伤呼之欲出，“我没有理由揪着不放。”
“给我一张你的名片。”
虞蘅的手臂轻轻一晃，下意识就伸向前面的抽屉。但好在动作不大，在她反应过来后又收了回来。
“小地方，不兴这个东西。”
“那……”季泠反手拿出手机，调转出二维码放在桌面上，“总不能连手机都没有吧？”
虞蘅无言以对。她的手掌捂着口袋里手机的轮廓，眼睛盯着桌上的二维码愣神。
她不清楚季泠到底想要什么。既然说要move on了，那便应该此生不复相见，再添加联系方式做什么？
有什么意思？
“不是说抱歉么？既然抱歉，那得做些有诚意的事情弥补。”季泠看出了虞蘅的疑惑，开口解释，只是语气依旧那么冷漠，那么高高在上，“既然你不愿意，那就麻烦虞医生帮我介绍一下医疗团队。”
“不是不愿意。”虞蘅下意识解释。
是不够格。
但她也清楚，一旦她把后面半句说出来，季泠肯定又要对她冷嘲热讽一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季泠也不会在这里待多久，反正她们不会有太多的交集。
季泠的眉尾一挑，像是在等待虞蘅的后话。
虞蘅舔了下嘴唇，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扫描二维码。
“发送请求了，但……”虞蘅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开口。
对方拒绝你添加她为好友。
季泠收回手机，皱着眉在手机上操作一番，良久，像是突然发现了一样开口:“忘记了，之前把你拉黑了。”
虞蘅咬着唇上的伤口，不出几瞬，手机传来一阵震动，震得她掌心发麻，连带着心脏一酸。
“我加你了。”季泠潇洒地甩下一句话，偏头看向早已分层的咖啡杯，“既然不喜欢，还老是去买做什么？”
“那边也有你喜欢的人？”
“不是。”虞蘅摇头，想要解释，“是……”习惯了。
习惯每天绕路买一杯咖啡，习惯故作不经意地瞥上一眼，说些没有营养的废话，制造刻意的交集。
从八年前养成的习惯，一直延续至今，像是已经刻在骨子里了一般。
但这些肯定不能向季泠提起。
她肯定厌恶。
“是什么？”季泠追问。
“顺路罢了。”虞蘅解释，“这里难得买到奶茶咖啡，路过了，就顺带买一杯。”
“顺路。”季泠冷笑一声，为这个借口感到荒谬，“虞蘅，你真是一点也没有变。”
八年前用这个借口，现在还用这个借口。
八年前的七公里是顺路，现在的十公里也是顺路。
她真应该去参加马拉松。
“对不起。”虞蘅低头抱歉。
这人逃避的心态让季泠感到无趣，挡住了她所有窥探的心思。她再瞥了眼低头沉默的虞蘅，再扫了一圈小小的诊所，抛下一句话，转身就往门口走。
“有事再来找你。”
“记得回我消息，那是你欠我的。”
——
虞蘅没想到，季泠会这么快找她。那时她正在给老人打点滴，手机震动的时候，她调试了一番速度，拿起手机随意瞥了一眼。
季泠:【过来。】
后面跟了个地址。
虞蘅待在原地，努力解读这个过来是什么意思。
更重要的是，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训狗。她想起儿时家门口的流浪狗，她叫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嘬嘬嘬嘬。
坐在位置上的病人还以为自己的药水出了什么问题，一个劲地看着虞蘅，欲言又止。
虞蘅回过神，捏着手机溜到位置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俩下，删删减减。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如果去问季泠过去干什么，显得她有些不情不愿。如果说不去，又显得她生分。
不回的话……不行，是她欠季泠的。
在左右摇摆之间，她十分没有骨气地回了个OK的手势。
季泠很快给出了回复:【半小时内。】
虞蘅回头看了眼诊所里的病人:【我这里有病人，点滴挂完还要一小时。】
聊天窗口的顶端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虞蘅的手心冒出了一层汗，她干脆放下手机，双手搓着缓解紧张。
等了许久，“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变成了季泠的备注。
虞蘅后知后觉。
她那么紧张干什么？
不过是去见一面。
好不容易捱到送走病人，虞蘅飞快地跑到卧室，对着镜子比划了好久，又梳理了一下头发，这才战战兢兢地拿起车钥匙。
季泠太美，每每跟她站在一起，总会有一股落差，总会忍不住仰望着她。
哪怕她们四年没见，哪怕她心中有愧，她心依旧。
季泠给的地址就在海边，一幢独栋的小洋楼，常年供游客居住，设施一应俱全，完全可以供整个团队居住。
一下车，就看见季泠抱着手，背靠在门口的车身上。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给人凌乱的美感，她低垂着眼皮，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在漫天呼啸的海风与飘扬的秀发之间，一动一静，给人极致的反差。
听到脚步声，季泠冷冷抬眼，目光毫无波澜，上下打量着虞蘅。
虞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揉着鼻尖问:“找我什么事？”
“你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就赶着过来了？”季泠的话里带着笑意，只是她的语调冷冷的，听着很让人误会是在冷嘲热讽。
“毕竟是我欠你的。”虞蘅缓缓回答，“亏欠的人没资格问那么多。”
季泠的神情有一瞬的凝滞，转而她又粲然一笑，点头:“是，你欠我的。”
“进来吧。”她率先转过身去，“有事情向你请教。”
虞蘅跟着进去。
洋楼的空间宽阔，但里头已经站满了人，团队里的人各司其职，筹措接下来的事宜。其间不乏有人一面对季泠点头，喊着“季老师”，一面对虞蘅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虞蘅的后背发热，她本就不喜欢这般热闹的场景，尤其还被一堆人围着。她的脚步加快，几乎是贴着季泠，恨不能催促前面的人，早点将她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好在这个折磨并不长久，季泠低着头，径直上楼。楼上的人少了很多，像是季泠的私人空间。
“这里。”季泠一个转弯，拉着虞蘅的手腕强行将她调转方向。短暂的肌肤相触让虞蘅的脑袋迷迷糊糊的，她后知后觉地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方一聚焦，季泠就已经松开了手，好似方才都是虞蘅的幻觉。
可手腕的温度分明还有残留。
“这份合同你看一下。”季泠走进房间，拿出早早准备好的合同，递给虞蘅，“没有问题的话，你签一下。”
虞蘅快速眨眼，没能从当前的状态中转换过来。
“不是说有事情要向我请教吗？”怎么转眼，就成签合同了？
“要请教的事情多了去了，都包含在合同里了。”季泠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懒懒回答。
她的气场素来强大，只一个眼神便能让人偃旗息鼓。虞蘅攥着那一份薄薄的合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是个成年人，对待签名跟合同素来谨慎。虞蘅瞥了眼季泠，干脆坐在对面，打算仔细瞧瞧合同条款。
若是有拿不准的，她再找个借口回去咨询一下。
想来想去，她都没把拒签放在考虑范围里。
虞蘅深吸一口气，翻开合同。
聘用合同
甲方:季泠
乙方:虞蘅
合同基本条款:1.乙方需在甲方工作期间，随叫随到，确保甲方的身体健康。
2.乙方在聘用期间，需每周上门为甲方提供一次常规健康检查，时间地点由甲方确定，乙方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
3.乙方需每日向甲方提交书面工作报告，并进行口头汇报。内容包括甲方当日的身体状况，情绪状态以及对应措施。
后面跟着一系列竞业限制，社交报备，外出报备以及陪同条款，这一条条看着，全是对乙方的要求，毫无对乙方的保障。
毫无疑问，这是对虞蘅的耻辱条款。
“你这合同……”虞蘅有些为难，斟酌言辞，“都不像是合同，倒像是……”要把我绑在你身边一样。
“而且，甲方为什么是……不应该是工作室么？”
季泠坐在对面，把虞蘅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看她逐渐瞪大的双眼，看她的肌肤逐渐漫上红晕，看她颇有些为难地看向自己。
这一反应让季泠颇为满意，她翘着二郎腿，姿态孤傲道:“你自己说的。”
“亏欠的人没资格问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