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的脚步一顿，在门口认命地停了下来。
季泠。
她的……虞蘅眨眨眼，将思绪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算不上前任，八年前，她们尚且还差一层窗户纸，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她们可能……
但总的来说，没有在一起过，就算不上前任。
“这位女士。”虞蘅努力换了一口气，可声线还是那么颤抖，“你真的认错人了。”
季泠依旧靠在吧台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虞蘅的背影。良久，她才冷声笑道:“是么，那是我看走眼了。”
虞蘅的嘴角抽动，捏着咖啡杯推门而出。她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舒缓胸腔里猛烈的心跳。
躲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还是被季泠找到了。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一旁的咖啡杯上。
其实她一点都不喜欢喝咖啡，她的精力很好，就算再困，眯个十分钟就能恢复精神。
这样特地去买，无非是出于很早之前的习惯，一个为了见到某人而养成的习惯。
她晃晃脑袋，放下手刹，拐了个弯往外驶去。
店员看着季泠的背影，开口问:“请问，您想喝什么口味的？”
季泠这才转过身，她环顾四周，大致扫了眼周遭的环境，眼皮慵懒一抬:“刚才那人点的什么？”
店员刚想回答，季泠又抬手道:“跟她一样就好。”
店员哦了一声，转过身后又耐不住好奇，问:“您跟虞医生很熟吗？”
“不熟。”季泠淡淡回答，“刚才不是说了么，看走眼了。”
店员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正要去制作，就听身后的女人问:“你跟她很熟吗？”
“没那么熟。”店员回答，“不过她经常会过来买咖啡。你也知道，北屿不大，会喝咖啡的人也少。次数多了，就眼熟了，知道她是个医生，在……”话没说完，她突然一顿，警惕地看向季泠。
依照方才的反应来看，就算她们两人认识，虞医生也该是不想跟对方有太多交集。虞蘅作为她的顾客，她不该对外人暴露她太多信息。
好在季泠并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感慨:“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
虞蘅一回到诊所，就立刻来到楼上，动作急促地拿出行李箱，打开衣柜，挑选出应季的衣服就往箱子里装。
装到一半，她才如梦初醒，像是被自己的行为逗到一般双手叉腰，看着床上凌乱的衣物自嘲一笑。
“我这是在干什么？”她呵了一声，“又要逃吗？”
“又能逃到哪里去？这么偏的地方都被她找到了。”
她想起莫琪说的消息，想起所谓的洗白公关，突然大彻大悟。
她不想去纠结季泠是故意选在这里还是偶然遇见，但事情已过去八年，她不能再因为当初的事情而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
该受的惩罚她已经尽数承受，如果季泠还需要她道歉的话，她会下跪，会道歉，会诚心诚意。
但前提是——她跟季泠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想到这，她释怀一叹，俯身将行李箱里的衣服又放回到衣柜里，收拾完毕，这才如脱了力一般躺在床上。
因为动作慌张，衣袖上沾了咖啡渍，方才不觉得，此刻却尤为明显。虞蘅缓缓抬手，眯眼凑近衣袖，丝丝缕缕的焦香在鼻间弥漫，她眯着眼，自唇角溢出似遗憾似心痛的叹息。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她跟季泠现在，该会很好很好吧？
内敛了一辈子的她头次为了感情这般勇敢，头次顾不上脸面，只为知道对方的名字，宁愿绕几公里的远路，也要借着买咖啡的空挡看她一眼……
这样疯狂的举动，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马路上的喇叭声唤回了虞蘅的神智，她的身子一抖，睁开眼，眼角的泪珠顺着她的脸庞落下，划过太阳穴。
正如莫琪说的，既然是来洗白的，想来是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在鸥鸣湾待不了多久。
她花了四年在这里建立的人脉，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她不太想改变。
既然往后都不会再相遇，那么这次的偶然也无关紧要。
过去八年，季泠也该释怀了。她心中仅有的，该是对自己的怨恨。
想到这，虞蘅疲惫一叹。她是个胆怯的人，这辈子实在承受不住这样滔天的恨意。
她适合在无人认识的小岛上忏悔一辈子，而不是直面当事人，直面季泠埋怨的双眸。
回想起来，今天的这次相遇，她连抬眼仔细看一看季泠都不敢。难得见一面，因为害怕面对，因为下意识回避，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季泠肯定会笑她的吧？
——
阳光明媚，海风带着远处的汽笛声钻入耳朵，虞蘅换上白大褂，照例检查器材药品，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才将视线投向桌上的咖啡杯。
昨天买的，她几乎一口没喝，如今冰块融化，咖啡分层，想想都觉得难喝。
她下意识拿起手机，想着能不能点个外卖，买几盒速溶的咖啡过来。
刚点开外卖软件，她又想起来，这里连出租车都少见，也只有在旅游旺季的时候才会被分派过来，更别说是外卖了。
商人都是逐利的，没有流量的地方，也懒得在这投入心血。
但市里是万万不能随意去了，会遇见季泠，会听到不想听的话。
慌乱之下的她，下意识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
这不刚一转身，陈姨就领着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走过来，笑脸盈盈地对虞蘅介绍:“虞医生，这位说是大明星的团队里边的，要跟医生合作。我一听，这不巧了吗？你正好是医生，大伙儿都说你医术好，工作地点也近，就赶忙把人拉过来了。”
虞蘅听得发懵，一愣不愣地看着眼前人。季泠的脸上化着淡妆，粉底均匀清透，看不出一点瑕疵，眼型冷冽细长，唇形饱满，唇色浓烈，在整张清淡冷掉的脸上，是唯一的亮眼。
只是她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一脸淡漠地盯着自己，好似来到这是实属推脱不了陈姨的热情，不得已而为之。
虞蘅有些纳闷，按照规格，她这个小诊所完全伺候不了这么娇贵的团队，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还有被网暴的风险。
北屿市虽然落后，但不缺三甲医院，季泠要是需要，完全可以……
除非，她是故意的。
这样想着，虞蘅壮着胆子再看了眼季泠。不料季泠也正将视线扫向她，视线相撞，把虞蘅刺得一激灵，赶忙偏头。
见两人许久没有说话，陈姨纳闷地打量一番，私以为是自己擅作主张让虞蘅为难，赶忙开口:“要是虞医生你……”
“虞医生。”季泠突然开口，“好久不见。”
虞蘅被吓得心头一颤。
陈姨也被这一声吓到，她看向季泠，问:“你们认识啊？”
季泠意味深长一笑:“不算，昨天在咖啡店里见过罢了。”
“只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虞蘅皮笑肉不笑。
陈姨倒是没有在意，她以为这是年轻人之间的玩笑手段，简单招呼一下，便要走。
“陈姨！”虞蘅赶忙叫住。过了那么久，她还是没能单独面对季泠，面对她似笑非笑的眼睛，等待随时都会出口的责怪的话语。
虞蘅的脸上带着本人都尚未察觉到的哀求，陈姨纳闷地瞥了一眼，问:“怎么了？”
虞蘅的手指揪着袖口，绞尽脑汁:“问问你……昨天买的药吃着有效果吗？要不要我再帮你检查一下？”
陈姨满不在意地摆摆手:“都好着呢，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你跟人好好聊聊，谈成了是一笔大生意呢！”
说罢，她潇洒地眨眨眼，转身离去。
唯一的借口被人拒绝，虞蘅站在桌子后，眼巴巴地看着陈姨消失在视野范围。一旁的气味不容忽视，一呼一吸都在提醒着虞蘅——
她躲不掉。
“这么多年了……”
“刚刚陈姨她就是……”两人同时开口。
虞蘅眼神一顿，撇撇嘴，生怕自己失了时机，赶忙解释:“她人比较热心，刚才说的都是玩笑话。”
“你们那么多人，肯定需要更专业的团队。”
季泠定定地看着虞蘅，好似要将她盯出个窟窿来。
虞蘅被盯得心底发毛，不禁身子后仰，偏头挠着脖子后的肌肤。
在短短的一瞬，她又生出了逃跑的心思。
车子就停在门口，她只需要绕过季泠，油门一踩，就能立刻逃走。
等她们洗白成功，她再回来也行。
“虞蘅。”季泠平静的嗓音拉回了虞蘅的心思，她的视线飘忽，打量着自己经营了几年的诊所。
“现在还要装不认识我吗？”
齿尖突然咬破嘴唇，带来一阵刺痛。血腥味迅速在口腔里蔓延，虞蘅吮着伤口，品尝着咸腥的味道。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季泠看向虞蘅别扭的脚尖，眉头一挑，冷笑道，“这就又要逃了？”
“没有。”
“没有吗？”她猛地上前半步，惊得虞蘅连连后退。她的身子前倾，同虞蘅的双眸保持在一个水平线上，“昨天不是躲得远远的吗？”
“这么怕我，这么不想见我？”
“搞得好像我才是那个问心有愧的人。”
虞蘅不禁低下了头，如同忏悔那般闷闷道:“当年的事情，我很抱歉。”
“我没想到，过去那么多年，你会找到这里。”
“我？”季泠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冷笑一声，带动着肩膀轻颤两下。
“虞蘅，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要是知道你在这里，我连看都不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