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的指尖有些发麻，怔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季泠。
工作那么多年，她当然知道体格检查包括了什么。
生命体征、身体一般状况、头颈、心肺、脊柱四肢以及神经系统，都包括在内。但一言以蔽之——都无法避免肢体接触。
虞蘅不觉得以她跟季泠现在的关系，还能有什么肢体接触，她也不认为季泠愿意让自己接触她的身体。
所有的一切，无非是季泠为了报复她，刻意刁难罢了。
“我来得匆忙，不知道要做这个，很多器材都没有带。”虞蘅小心地瞥了眼季泠，又迅速挪开，“做不了。”
季泠煞有介事地点头，又靠近一些:“据我所知，常规的体格检查，不一定都要工具，就比如……”
季泠的话音一转:“我的工作在高压之下，年纪又不断增长，好似处于乳腺增生的风险之中。”
“虞医生，能帮我触诊吗？”
虞蘅的眼睫一烫，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舌头打结:“我……我我我我我觉得——”她想说季泠的形状看着就很完美，完全没必要触诊。但依她们的关系，断然是不能说这么轻浮的话。
“你觉得什么？”季泠问。
虞蘅的脑袋混乱成一团，她低垂着眼眸，不敢与季泠对视，更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她只想逃。
季泠把虞蘅的反应看在眼里，她轻轻一叹，一如既往的慵懒语气:“不是说在医生看来，病人就是一块没有感情的肉.体，难道在虞医生这里，我不一样？”
虞蘅心说当然不一样，且不说她们当初的恩怨，就依她对她的一见钟情，她都无法把季泠当做一块没有感情的肉.体。非但不是没有感情，反而……
虞蘅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往日平常的一个动作，此刻却突兀地明显，咕咚一声敲击着虞蘅的耳膜，让她像个惊弓之鸟一样赶忙抬眼观察季泠的反应。
季泠肯定是听到了，她玩味一笑，眼底带着一丝意外，仰头啊了一声:
“看来不是啊？”
房间里分明没有开暖气，但虞蘅却燥热得不成样子。她没法直视季泠的双眸，看向别处又太过突兀，她只好把目光虚虚落在季泠发胸前。
当然，只是锁骨那一片。
季泠的身上还带着水汽，房间里只开了廊灯，幽暗的光线勾勒着水痕，描摹着锁骨的轮廓。
用的该是柑橘调的沐浴露，鼻尖还弥漫着类似的香味。
很好闻。
虞蘅很不争气地多闻了几口。
口袋里一阵震动，让虞蘅如蒙大赦，她急切地拿出手机，一面打量着季泠的神情，一面对着手机回话。
得到的消息让虞蘅不禁松了一口气，她的神情也轻松了不少，眼神里泛着光亮，看向季泠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底气。
“诊所里有病人来了。”虞蘅说，“我得回去一趟，体检的事情……”她咂咂嘴，“要改日再说了。”
季泠毫不介意地转过身，径直走向橱柜，完全不把虞蘅的话当回事。虞蘅站在原地，看着季泠从橱柜里拿出酒水，靠在那细细品尝。
虞蘅在当即离开与知会一声中纠结，她的目光又落在季泠的睡衣上，落在她袒露了大半的肌肤上。
虽还没下雪，但毕竟已是深秋，房间里也还没开暖气，就算是穿着外套也还觉得冷，更别说是刚洗完澡，穿那么单薄的吊带。
“找件外套穿上吧。”虞蘅开口。说完她又觉得不太对劲，总有些许歧义，听着像是在嘲讽，像是要吵架。
季泠的眉尾一挑，嘴唇还贴着酒杯，像是在轻嗅着酒香，又像是在品味虞蘅那一句带着歧义的劝告。
“怎么？”季泠突然抬头，淡淡地撇了虞蘅一眼，“你要管我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虞蘅解释，“鸥鸣湾风大，到了傍晚会降温。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你的医生，我得对你负责。”
“哦。”季泠点头，细细品味着最后几个字，“你要对我负责。”
季泠的重复让虞蘅意识到不对，想来她也是昏了头脑，总是说些词不达意的话。说多错多，她干脆身子转后，招呼一声:“没别的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还有人在等我。”
季泠许久没有吱声，直到虞蘅走到门口握上门把手，才从身后传来她的嗓音。
“虞医生。”她的嗓音沙哑，像是刚睡醒一般，“作为医生，你好像很希望你的诊所来病人啊？”
——
虞蘅没有理会，生平第一次这么没有礼貌地离开。好在季泠没有在意，整整半天没有找她，只在睡前给她发了个地址，让她明天准时到。
这一则消息轰炸把虞蘅从床上惊醒，披上外套又回到工作间，把明天能用上的器材都放在包里，检查了好几遍，这才安心上楼。
有了器材的辅助，就能减少很多肢体接触，也能减少不少心慌。
鸥鸣湾时常会有好天气，海风中带着阳光的暖意，让人能惬意地漫步在海岸线。
虞蘅背着一个大包，走上几步里边就会叮当响。海边的独栋洋楼挤满了人，一些消息灵通的粉丝早早地守在附近，手里举着应援横幅翘首以盼，等着瞧自担一眼。
虞蘅说明了自己的身份，看向守在门口的保镖。没想到对方没要任何证明材料，把头一点，就放她进去了。
想来在此之前，季泠就特意交代过了。
这一特意让虞蘅的心情颇佳，她偏头看向身后眼巴巴的粉丝，一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在心里悄然升起。
洋楼里照样人影憧憧，虞蘅一路问过去，顺着人流上楼。二楼是姜润妍的区域，虞蘅也搜过关于她的帖子，很容易认出她来。
现实中的她不像网上说得那么不堪，待人谦卑有礼，化妆师每问一句，她都会认真地点头，再侧耳倾听对方的建议。察觉到虞蘅的视线，她虽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会冲虞蘅微一点头，算是招呼。
远处传来一阵交谈声，在颇为静谧的二楼尤为明显。虞蘅放眼望去，很容易找到了季泠。
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衬衫，下摆拢进西装裤里，抱着手，眉头微皱，不时向对面的女人点头，不时又说上几句。
虞蘅听不太清季泠说了什么，只觉得此刻的嗓音不同于昨日，今日的季泠满是干练与沉稳，气场全开，语气满是不容置喙的自信。
对面该是姜润妍的经纪人，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宽肩西装，里头的真丝白衬衫的扣子扣到倒数第二个，露出精致的锁骨。眼睛是如精雕细琢的丹凤眼，眼型狭长，眼尾锐利如刀，皱眉时显得眼窝颇深，瞧不出是什么神情。
她的手上捧着一份文件，看着像是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季泠说上一句，她就点一下头，偶尔补充几句，在文件上写写画画。
两人光是站在一起，就让人心旷神怡。
像画一样。
莫名强大的气场让在小镇里闲散了四年的虞蘅生出了退却之心，她近乎眷恋地看着季泠的侧脸，思绪不觉回到八年前的初次见面。
她对季泠，是一见钟情。
很理所当然。
那时的季泠在咖啡店打工过渡，初次见面时，她正在操作台前制作咖啡，戴着口罩，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在她的侧脸投下一道斜斜的侧影，正好将那双狐狸般的眼尾遮住，只给人大致的轮廓。
灰色的口罩将她的鼻梁衬得格外高挺，动作间的随意一瞥，微微上挑的眼尾在光影流转之间显现，瞳仁深处那一点冷而亮的光芒烙在了虞蘅的心头。
只那一眼，让虞蘅一时失了心智。素来内敛的她在咖啡店里坐了好久，打量着店里的布置，随后故作不经意地观察工作人员的健康证，通过上面的照片得知季泠的名字。
季泠。
她喜欢这个名字。
后来的日子里，她几乎每天都去咖啡店，点上一杯她不太喜欢的咖啡，在等待的间隙偷摸瞄季泠几眼。
店员对此早就见怪不怪，哪怕是挡住了大半张脸，也难以阻挡季泠由内而外散发的魅力，专门为了她而来买一杯咖啡的人不在少数，特意询问季泠的联系方式的，更是数不胜数。
但像虞蘅这样，只是单纯看一眼，带着欣赏与爱慕的，倒是头一个。
尤其是当她们得知虞蘅就职的医院离她们有七公里，而且虞蘅的住处在反方向时，更为震惊。
这一特殊让虞蘅得到了季泠的不经意几眼，冷冷淡淡，不带一丝波澜。
正如此时。
虞蘅的目光重新有了焦点，她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挪开视线，还没来得及远离，就瞧见季泠同对面的女人微一点头，扭身朝自己走来。
虞蘅的脚尖挪动，不知该如何动作。她不知道季泠有没有看到自己的目光，察觉到她近乎眷恋的眼神，在面临暴露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地想逃。
她想回避，正如前面这几年一样。
身后的工作人员不断越过她，擦过她的肩膀，人流在她们之间流转，季泠就这样，迈着悠闲的步伐，在虞蘅颤颤巍巍的眼神中停下，眼中带着戏谑的笑容，慵懒问道:
“怎么，又要逃吗？”
神情语气，一如八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