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清走到宿舍门前，随着一声细微的“咔哒”，门锁被拧开。
那道纤瘦的身影从门缝中挤了出去。
安淮语见状，立刻掀开床帘，翻身轻巧地跃下床梯。她一脚勾过旁边的拖鞋，踩着鞋放轻脚步追了出去。
蒋清平时疯归疯，却从没有梦游的毛病。
安淮语刚要追出门，靠近门口的许初黎突然拉开床帘，从二层探出脑袋，声音还带着困倦的沙哑：“唔……淮语，你去哪呀？”
她声音不大，却把另一张床上的李悠然也惊醒了，迷迷糊糊哼唧着：“怎么了……？”
安淮语握住门把手，语速飞快：“蒋清出去了，状态不太对。”
说完便迅速追了出去。
听到这话，两人顿时清醒过来。
许初黎慌慌张张扯开帘子，下床时太急，床梯被踩得哐哐响。李悠然也套上外套紧随其后：“蒋清怎么了？突发恶疾了吗？？”
“我哪知道啊……算了去看一眼吧别是出什么事了。”
安淮语追出去时，蒋清已经不见踪影。好在她们住在三楼，她刚冲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
其中夹杂着宿管的叫骂和蒋清的嘶吼。
安淮语快步跑下楼。此时宿舍大厅里挤满了人。她的视线越过一个个脑袋最终聚焦在扒在门口边的蒋清身上。
“你在干什么？！大半夜非要出去干嘛！你忘了现在是隔离期吗？！”
蒋清根本不顾宿管的撕扯，平日里瘦弱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衣服被拽得几乎崩裂，她涨红了脸，脖颈青筋暴起，双眼猩红，不断发出嘶哑的吼叫：“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你出去干嘛？！外面全是雾！”宿管拼命把她往回拽，见拉不动，立刻朝旁边几个女生喊道：“你们过来拉住她！”
几个女生明显有些迟疑，怔怔地望着蒋清。
此刻蒋清面部肌肉狰狞扭曲，眼球外凸，整个人癫狂到透出一种近乎非人的诡异感。
宿管拽得手都酸了，气喘吁吁地扭头又吼了一遍：“过来拉住她！”
几个女生这才回过神，犹豫着上前。几双手一齐用力抓住蒋清，勉强将她摁住，可她的手仍死死扣着玻璃门的栏杆。
就在这时，安淮语一米七八的高个子从外面挤了进来。她一边说着“麻烦让一下”，一边拨开人群挤进去。
“抱歉阿姨，她是我室友。”安淮语立刻上前向宿管解释，随后快步走近，一把握住蒋清死死攥着门把的手。
她压低声音：“你冷静一点。”
看到安淮语出现，蒋清原本癫狂的神情竟渐渐缓和下来，脸上的疯狂一点点褪去，抓着门把的手臂也慢慢脱了力。
她浑身发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迟缓地移到安淮语身上，没再出声。
见她彻底安静下来，宿管和其他女生这才松开手。
宿管语气暴躁：“大半夜发什么疯，你们导员是谁？你们这个室友叫什么名字？”
姗姗来迟的许初黎立刻凑上前，扬声道：“阿姨真不好意思，我们室友她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所以才会突然这样。”
她讨好地冲宿管笑了笑：“她是蒋清，阿姨你应该有点印象的。”
李悠然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蒋清，又看看安淮语，伸手想扶，又尴尬地缩了回去。
身后传来其他同学的窃窃私语：
“蒋清？这不是校园墙上有人吐槽的那个精神不正常的女生吗？”
“原来是她啊，我说怎么大半夜发疯要出去。”
宿管闻言皱了皱眉。
她确实有印象，曾听接班的同事说过，自己管的楼里住着一个精神状态不太好的女生。可蒋清平日除了自言自语、神神叨叨外，基本不与人来往，见人就绕着走。
这栋宿舍楼住了两三百号人，宿管不可能个个都记得住长相。
无奈之下，她摆了摆手：“先带她上去吧。不过她这情况不适合继续隔离了，我会跟你们导员反映。”
说完又转头看向人群：“其他人赶紧回去休息，疫情期间少串门。”
陆续有人准备回宿舍，可仍有部分人看热闹看得兴奋，还在低声议论：
“我就说隔离久了人会疯吧，你看那疯子更疯了。”
“行了别说了，快回去吧。”
先前帮忙拉扯蒋清的几个女生也退到了一旁准备离开。
安淮语握住蒋清的肩膀，试图把她扶起来：“你先起来。”
“……会死的。”嘈杂声中，蒋清垂着头，极细微地挤出几个字混在这些声响中。
李悠然在一旁看得着急，催促道：“赶紧上去吧。”
安淮语却察觉出一丝异样。
下一秒，蒋清笑了。
“嘻嘻嘻……会死的……大家都会死的……”她低低笑着，喉咙里挤出细长尖锐的笑声，身子佝偻着，肩膀一耸一耸。
这声音很快引得宿管和旁人纷纷回头。在所有人困惑的目光下——
下一秒，蒋清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嘴角上扬，几乎咧到耳根：“大家都会死的都会死都会死！都去死吧！！！”
她用力抓住门杆，脑袋狠狠朝玻璃门一甩！
“砰！”
伴随着女生们的尖叫和玻璃沉闷的撞击声，大片血花在白净的玻璃门上骤然炸开。
“啊啊啊啊啊！！！”
蒋清那一撞的力气绝非寻常，即便安淮语已经有意摁着她，仍没能拦住。她的额头猛然撞上玻璃，力度大到额前瞬间破裂，人当场没了气息。
女生们惊恐尖叫：“死人了！！！”
离得最近的李悠然尖叫着抱住脑袋，宿管吓得脸色煞白，就连一向处事老练的长辈此刻也慌了神。
温热的尸体就倒在安淮语身旁。安淮语怔怔地感受着手中布料顺着渐失的力度滑落，最终那具躯壳瘫倒在她脚边。
她刚才明明有在摁住的……
可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那力气大得远超她对蒋清本该有的力量指数的判断。这根本不是属于她的力量。
她判断失误了。
她居然判断失误了？？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在她的失误下骤然消逝。
“淮语！”许初黎反应过来，惊呼一声想靠近，可瞥见那片流淌的鲜红，又生生退了回去。
她不敢看。
蒋清的脸侧歪着，发丝黏糊糊地贴在血液里，已经辨不清模样。
“快……快救人！”宿管抖着手去摸兜里的电话。
安淮语低垂着目光，望着那张因撞击而变得扭曲的脸，声音平静：“她死了。”
仍留在大厅看热闹的女孩们三三两两缩在一起，有的捂住眼睛不敢看，有的脸都吓白了还站在原地不肯走。
宿管立刻嘱咐道：“你们先退到一边保持距离，我联系救护车！”
安淮语缓缓站起身。许初黎强压下心里的恐惧，冲过来把她和李悠然往后拉：“先后退！”
李悠然惊恐地盯着地面上的那具尸体。
蒋清脑袋歪着，凸起的白色眼球透过凌乱血糊的发丝，正直勾勾地与她对上。
她顿时忍不住干呕起来:“呕——！”
许初黎连忙轻拍她的后背：“悠然，你还好吗？先别看了。”
宿管正在打电话，握着手机的手隐隐发抖。其他女孩子们被吓坏了，纷纷站在原地等待着接下来安排。
挂断电话后，宿管转头看向其他人，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你们先回宿舍，回去后就不要讨论这件事了，该睡觉睡觉。这里会有人来处理的。”
安淮语绷着脸，脑子里翻搅着那些零零散散的信息。
李悠然缓过神来，眼眶仍泛着红，努力不去看那些可怖的画面。许初黎拽了拽两人的手臂示意她们回去。
李悠然勉强回过神，可余光却猛然瞥向玻璃门外，她的脸色瞬间煞白，抬手指着门外尖叫：“门外！门外有东西！！”
众人心里一紧，纷纷朝门口望去。
深邃的夜色中，外面浓雾弥漫。大厅的灯光穿过玻璃门洒向屋外，借着那点光线，大家看见蒙蒙雾气中立着模糊的人影。
那些轮廓纤细，四肢畸形，高高低低、密密麻麻地杵在那里，仿佛正透过迷雾与暗色，冷冷地凝视着这里。
“那是什么……”许初黎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死死攥住安淮语的衣角。
安淮语眉头紧皱，立刻出声提醒：“别让那些东西进来！”
宿管阴沉着脸凑近玻璃门，仔细端详外面那些东西。它们比人更纤瘦高挑，脑袋也更小，倒像被硬生生拉长的影子。
她压低声音：“你们回宿舍，反锁门窗！”
大家慌慌张张推搡着就要跑，就在这时，一道黑色影子团成一团，直直撞向玻璃门！
“砰！”
又一声巨响，伴着众人的惊叫。
宿管被吓得猛退一步，身体绷得僵直。
那东西撞在玻璃门上，又重重砸落在地，好在玻璃门没裂。
砸在地上的东西蜷缩起肢节，将自己盘成一团。
“那是蜘蛛？呃……好恶心，好大一只！”有人忍不住出声。
“它的身上那是什么……？眼睛？？”
那近似蜘蛛的虫类，足有人类幼童脑袋般大小，背后伸展着蝉翼似的翅膀，略小的脑袋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类眼球。
那只怪物在地上缩了缩，紧接着又有三四只接二连三地撞了上来。玻璃门被撞得砰砰作响。
许初黎惊呼：“好多只！这什么怪东西啊！”
……是异变体！
安淮语扭头高声提醒愣住的众人：“别看了！快回去检查宿舍，锁紧门窗，别让它们进来！！”
这一声终于让大家彻底回过神。
“遭了！窗户没关！”
“快回去！！”
凌乱的脚步声四散而逃，宿管阴沉着脸掏出手机：“见鬼了……见鬼了。”
李悠然一把抓住安淮语的手：“我们也回宿舍！”她实在吓坏了，脸上毫无血色，从刚才起就一直处于胆战心惊的状态。
安淮语回头看了李悠然和许初黎一眼：“你们先上去。我记得窗户锁好了，你们别打开，我马上上来。”
“可是……”
“悠然别废话了，我们先走！”
许初黎不由分说，拖着还在犹豫的李悠然往楼上跑。
安淮语看向宿管。对方正拼命按着手机屏幕，手抖得厉害：“怎么会没人接……怎么会没人接呢？？刚刚还有的！”
安淮语立刻出声提醒：“阿姨，这是人头蜘蛛，喜光。您最好现在切断所有光源，并提醒其他人不要开灯。”
宿管闻言一愣，回头看向这个冷静得不像话的少女。
什么蜘蛛她不知道，更不明白一个小姑娘怎么会这么了解这些东西。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宿管管理室。
越来越多的人头蜘蛛密密麻麻地撞向玻璃门，宿舍楼内隐隐传来惊呼和尖叫。碰撞声与惊恐的叫喊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随着宿管切断电源，整栋楼瞬间陷入黑暗。
门外的撞击声渐渐消失了，可尖叫声仍在继续。
安淮语扒在宿管室门口低声叮嘱：
“如果您想活下去，接下来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出去。那些蜘蛛带有病毒感染性，被咬到会死。我猜已经有寝室出事了。您最好锁好门窗，别离开管理室。”
“你……”
“玻璃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撞坏，您管理室的玻璃窗如果是同等材质构造，危险也不大。但您最好用广播通知其他学生不要打开门窗不要开灯。”
安淮语替她缓缓关上门，隔着门上的玻璃对视一眼：“注意安全。”
没等宿管回应，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安淮语转身朝楼上跑去。
她两个台阶并作一步往上冲，路过楼道拐角时顺手打开消防栓，取出里面沉甸甸的灭火器，扛着就继续往上狂奔。
她满脑子都是蒋清说过的那些话，还有游戏里的场景。
这怪物，是游戏里出现过的。
游戏照进现实了。
……不，正如蒋清所说，或许她们经历的，本就是游戏。
她飞快穿过楼梯间，转眼到了二楼走廊。走廊悬挂的音响里，传来宿管发颤的声音：
“各位同学，学校遭到不明生物袭击，一种近似昆虫的怪物喜光，请大家务必紧闭门窗，不要开灯！”
“大家不要恐慌，锁好门窗保护好自己！我已经联系了警方和救援队，请一定坚持等待救援！”
安淮语前方的寝室忽然传来尖叫，紧接着宿舍门被“砰”地撞开。一个女生脸上趴着巨大的蜘蛛，发出凄厉的惨叫，踉跄着向后倒退，重重撞在走廊墙壁上。
“救救我……！救救我！！”
安淮语高举起灭火器狠狠抡去，那蜘蛛被甩到一旁的地上，蜷缩着发出诡异细长的吱吱声。
她低头一看。
来不及了。女生的脸已经被啃噬得血肉模糊，五官都难以分辨。
她嘶吼着，脸上的伤口不断流脓、肿胀。
她挣扎着哭喊：“好痛！好痛！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肿胀的部位迅速鼓起，像一个个肉球。原本在地上挣扎的少女，四肢开始诡异地反向曲折。
正当她要爬起身时，安淮语毫不犹豫地又抡了一下。
整颗脑袋被砸扁，人倒在地上，再没起来。
安淮语刚站稳，那扇被撞开的宿舍里又冲出一个脸部和脖颈长满巨大肉瘤的女生。
安淮语利落地挥起灭火器，重重砸在柔软的□□上。
瞬间爆裂，粘稠的血红四处飞溅。
耳边，宿管紧迫的声音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广播。
又一只盘踞在屋内的蜘蛛从宿舍里飞出，安淮语皱眉用力将它砸扁在墙上，只剩几条腿无力地抽动了一下。
“淮语！”不远处，许初黎正把宿舍门开了一条缝，探出脑袋招呼着，“快回来！”
安淮语大步跨过地上的尸体，朝宿舍奔去。就在又一只蜘蛛飞扑而来的瞬间，她闪身窜进宿舍。
门被重重合上，蜘蛛撞出沉闷的声响，狠狠砸在门板上。
安淮语靠在门板上，呼吸略有些急促。
宿舍里窗户早已反锁，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月光，整个房间昏暗沉闷。
可安淮语仍清晰地听见李悠然压低的啜泣声。
许初黎紧张地扯着安淮语的衣服追问：“淮语，你没事吧？那些东西太可怕了！你没被咬吧？”
安淮语摇了摇头，放下灭火器，摸索到床边，打开了小夜灯。
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晕开，成了此刻唯一的暖意。
李悠然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呜呜……这都是什么……这是梦吧？好可怕……！如果是噩梦的话快醒来……快醒来！”
门外走廊不断有逃窜的脚步声，楼上楼下此起彼伏地响着尖叫与求救。
许初黎心疼地看着她，蹲下身安抚：“别哭了，别害怕，至少我们现在还安全，不是吗？”
安淮语掏出手机点开游戏。画面仍停留在她刚才打完序章后的结束动画上。
黑屏白字。
只是上面的数字变了。
“……这不是梦，这是游戏。”
她翻转手机，将屏幕亮给两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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