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语，这个世界是假的，你信吗？”
安淮语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蒋清那句话。
蒋清站在盥洗室里，神色纠结惊慌，咬着唇欲言又止，就那么深深看着。当时安淮语端着满满一盆衣服正要回寝室，却被这个一向被大家视作怪胎的室友一把抓住了手臂。
女孩子声音发颤，努力挤出一句话：“这个世界是假的……都是假的……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安淮语不解地回头看她。
蒋清是学校里有名的怪人，同时也是她的室友。从入学起，这人就总爱神神叨叨，说自己有什么特殊能力，能看见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并且还厌恶所有人。
李悠然曾吐槽过，这种精神失常的人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大家都不愿和她来往，她也自觉地和大家保持着距离。
安淮语不是没和蒋清说过话，蒋清对她的态度比旁人稍好一些，可也仅限于日常寒暄罢了。
但大多数时候她的精神状态都有些堪忧。
这应该是蒋清第一次主动找她，还是眼眸看上去如此清明，难得清醒的时候。
但她嘴里说的却还是这些奇怪的话。
安淮语语气平静：“那你都看到了什么？”
见安淮语没有像旁人那样露出嫌恶的神情，蒋清语速极快，声音却压得很低：“这里是游戏的世界，墙、地面、所有的一切都是血肉，活的，还会呼吸……”
安淮语瞳孔微缩，脑海深处的记忆蓦地与她的描述重叠在一起。
她也曾见过类似的景象。
但不是在这个世界。
大约是怕安淮语不信，蒋清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一字一顿地说：“这里的人，除了你和我还有许初黎，都是死人。”
安淮语转过身，与她面对面直视，耐着性子问：“所以，你说的游戏又是什么？为什么你不找许初黎而是找我？”
听到许初黎的名字蒋清有一瞬间目光闪躲和回避，她只是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那款末世游戏。”她低低开口。
末世游戏？安淮语在脑海中迅速搜刮了一圈，很快便想了起来。
那是最近在学校里颇有名气的一款大世界探索类末世生存游戏。听说很有意思，玩的人不少。安淮语时常在校园墙上看到有人求这款游戏的攻略。
室友许初黎和李悠然也在玩。
只是她对游戏向来兴趣不大，因此很少参与相关话题。
安淮语看出来蒋清的回避与欲言又止，她腾出一只手反握住她，目光深邃，内心有了隐隐的猜测：“你的时间不多了，对不对？”
蒋清有些意外，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安淮语。
少女的眼眸清浅，却透着一股少见的认真，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愿意相信她说话的人。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些什么。
“我……”
“淮语，你好了吗？”
蒋清刚要开口，门外许初黎欢快的声音便抢先闯了进来，硬生生截断了她的话。
紧接着，女孩子的身影出现在安淮语身后，探着脑袋在门口眯眼笑：“淮语你在干嘛呀？怎么洗个衣服这么慢？”
许初黎看到蒋清时，明显愣了一下。
蒋清慌忙抽回手，畏畏缩缩地闭上嘴，绕开安淮语快步离开了。
安淮语收回手，转身看向许初黎，语气依旧平静：“刚洗好，你怎么过来了？”
许初黎一边讶异地望着蒋清退到盥洗室深处的洗手台前，一边来回打量着两人的方向，迈步走近：“我见你一直没回来，就来找你了……你怎么和蒋清在一起啊？她找你说话吗？真难得。”
在大部分人眼里，蒋清就是那个神神叨叨、说话疯癫又不讨喜的人，实在很少主动找人聊天。
她有些惊讶也很正常。
安淮语说：“不是，我东西丢了，问她有没有见过。”
许初黎想起来了，今早安淮语确实提过一嘴，说学习笔记不见了。
她们是四人寝，除了安淮语自己，加上李悠然和许初黎，剩下能问的也就只有蒋清了。
李悠然和许初黎都否认没见过，那问问最后一个室友，也算情理之中。
许初黎笑了笑，熟练地挽住安淮语的手臂：“这样啊。不过蒋清整天都神志不清的样子，应该也不会去拿学习笔记这种东西吧？”
“嗯，有道理，那我再找找。”
两人并肩朝宿舍走去。
记忆到此为止。她和蒋清今天唯一的交集，就结束在那里。
安淮语躺在床上，心绪翻涌。
蒋清描述的那种景象，安淮语见过。而她之所以不愿意碰那款末世游戏，除了不感兴趣之外，还有另一个最根本的原因。
她本就来自末世，见过几乎一样的恐怖场景。
安淮语望着头顶的床帐，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很久以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她出身的世界，和这个世界理论上的末世并不完全相同。在这里人们娱乐影视中常说的丧尸，在她们那里被称为最低等的异变体。
但她那里的人类要面对的远不止这些。
还有未知的、可怖的生物，以及感染、病毒、精神污染……
蒋清所描述的那种场景，通常是精神数值下降，精神遭到污染后产生的幻觉和认知错乱。
一般出现这种情况的人，表现都会类似精神疾病。
而且，一旦时间拖得久了，认知彻底陷入混乱，人便会被拖进虚幻的幻觉里，最终彻底崩溃而死。
安淮语缓缓坐起身，拿过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凌晨1：34。
室友们都已睡下，隔着床帘能隐约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安淮语见过不少精神污染的病人，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污染，所以她很清楚，一个人长期陷在幻觉中会有多迷茫。
他们往往很难再与人正常交流了。
可蒋清今天却难得地清醒。
这并非好事，而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所以她才判断，蒋清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想到这里，安淮语有些无力。若只是□□受伤或遭遇危机，她尚有办法施救，可精神层面的损伤，除非本人能够突破克服，否则几乎等同绝症。
她没办法获取更多信息了。
因为蒋清回到宿舍后，又重新变回了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
安淮语忽然想起蒋清提过的那款末世游戏。
她坐直身体，点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在脸上。她连上蓝牙耳机，只戴了一只，音量调到最低，随即打开之前许初黎分享给她的安装包。
此前许初黎确实推荐过一回，想让安淮语一起玩，还撒娇卖萌了好几次，可安淮语向来主意坚定，许初黎见劝不动，便也没再强求。
这款游戏说来奇怪，并没有上线正式的应用商城，只能通过链接分享跳转页面下载。
而且似乎找不到像样的攻略。
校园墙下面的评论清一色都是：
【同求，有没有哪位大佬有攻略？卡序章出不去了。】
【这个游戏只有一条命吗？我死了一次后就一直循环死在那，不能读档存档。】
【这个好像有不同结局啊，序章结局不错，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结局线。】
【蹲蹲。】
安淮语点了下载。
进度条飞速窜动，不过几秒便下载安装完毕，比她本人还急切。
安淮语看向加载完成的界面，上面显示着游戏图标的名字——《残喰乐园的余晖》。
和预想中的末世废土风格不同，图标与加载界面都停留在同一画面：一个小人站在深邃的夜空中，仰头注视着浩瀚无垠的蓝色星球。
渺小又空寂。
乍一看倒像绿泡泡的系统界面。
点进去后没有任何剧情铺垫，直接就跳出了人物建模。
安淮语盯着那个建模，目光微微凝滞。
屏幕上的人物，与她本人的容貌足有八分相似——眉眼、五官、脸廓，几乎像照着她的模子刻出来的。
安淮语虽然不常玩游戏，但也听许初黎这个网瘾少女念叨过，这类大世界MMO游戏大多配有捏脸系统，玩家可以自行调整五官细节。
即便没有捏脸功能，也该有固定的预设人物建模。
可她曾无意间瞥过许初黎的游戏界面，里面的建模和眼前这个截然不同。
而这个建模，根本没法修改。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另一处细节——
建模下方的名字，赫然是她的本名。
安淮语试着改名。
和预想的一样，无法更改。
一股说不清的怪异与恶寒自心底升起。
用现在的网络术语来说，这种感觉仿佛是…
被“开盒”了？
安淮语皱了下眉，还是继续玩了下去。
游戏弹出来一个浅蓝色的游戏面板。
【玩家：安淮语】
【当前san值：100】
【体力值：100】
【武力值：100】
【健康值：100】
【异能：？？？】
安淮语盯着面板上的数值，莫名觉得熟悉。
她所在的末世，大部分人身上都会配备检测环，用来判断身体变化，尤其是随时监测幸存者的精神指数。
不过这里的精神值，似乎换成了san值来表示……
“是我多想了……？”安淮语喃喃自语，目光仍牢牢锁在屏幕上。
游戏内容不算多，剧情也谈不上复杂。
虽说打着大世界冒险游戏的名头，但序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学校区域，也暂时不能做到联机。
故事内容是学校遭到不明生物袭击，玩家需要操控自己的角色去厮杀、生存、战斗。
游戏里没有花里胡哨的技能介绍，只有开头一段极简的操作引导，剩下便是推进剧情、打怪。
可奇怪的是，作为新手阶段的序章怪物，却异常难缠。并且打击体感、人物和怪物的动作都非常接近现实反应。
安淮语的武器也并非系统默认发放，而是逃亡途中自己捡到的一根棒球棍。
屏幕上面部血肉模糊的怪物在安淮语靠近窗户时猛地飞扑而来的瞬间，她毫无波澜手速飞快地躲避紧接着角色手部发力趁其狠狠一棍抡去！
自然又娴熟。
之后她便一直操控角色轮着那根棒球棍暴力挥击。她没怎么玩过游戏，不确定武器到底是随剧情推进，还是探索时固定获取的。
可即便有武器加持，解决那些怪物依旧不轻松。她必须时刻操控角色与怪物周旋，还要在陌生的建模之间穿梭。
一旦对地形不熟，很容易绕进死路。
好在安淮语初始面板拉满，再加上几乎过目不忘，人物在血色的建模间游走穿梭，棒球棍挥得虎虎生风。
“砰砰砰！！”
那些怪物被爆了头，血花四溅。一路只有杀戮和逃亡。血染了一片。
约莫打了半个小时，当安淮语根据系统提示操控角色逃到学校门口时，外面只剩一片森冷乳白的浓雾，几乎望不见任何东西，仿佛深渊。
雾？
安淮语皱起眉，想起现实里也曾有过这样的大雾。
就在一个多月前，未知流感病毒暴发，因为传播速度快，又暂时没有对应的疫苗，短短一周，倒下的人便数不胜数。
国家不得不紧急颁布隔离措施和应对方案。好在大家本就有应对疫情的经验，大众也很快配合起来。
安淮语他们也停了课，被隔离在宿舍内。
可就在病情稍见遏制的第二周，大雾出现了。
不止她们学校，罕见的大雾笼罩了整座城市。
而她们宿舍窗外，正是同样深邃的浓雾，久久不散。
安淮语回过神来，心里已基本确定，这些并非单纯的巧合。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游戏上。
身后是源源不断逼近的怪物嘶吼，面前的大铁门微微敞开一条缝，雾气翻涌着，却被隔绝在外，内里伸手不见五指。
可隐约间，安淮语似乎看见雾中有畸形扭曲的影子静静伫立。
后面是穷追不舍的怪物，外面是未知的危险。
就在这时，系统弹出选项：
【出去】
【不出去】
安淮语没有犹豫，选择了出去。
指尖落下后，人物推开沉重的铁门，义无反顾地走进那片浓稠的雾中。
随后，屏幕暗了下去。
安淮语仿佛听到一句话：
“去到……外面去……”
她的瞳孔倒映着屏幕上缓缓浮现的字：
【当前存活人数：334】
【目标存活人数：100】
……这是什么意思？
还来不及多想，安淮语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立刻坐直身子，隔着床帘仔细去听。
声音来自对床的蒋清。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又拉开窗帘，动作极轻极慢地爬下床梯。
可嘴里却断断续续地呢喃着什么。
安淮语伸出手指，悄悄拨开床帘缝隙，借着屋内昏暗的月光望过去。
蒋清赤着脚站在地上，神情诡异地拖着僵硬的步子朝门口挪去，嘴唇翕动，挤出细微的气音。
安淮语终于听清了。
她说：“去到……外面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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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的室友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