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狮的尸体已被运往不知道何处。
雨也停了。
阳光穿破云层,落下金辉。
一轮彩虹若隐若现,悬挂在半空之中。
这回轮到绯胭冲程思远伸手了。
她笑吟吟,双眼弯成月牙,语气俏皮地道:“是有什么不需要吃生生果就能生孩子的办法吗?”
程思远却没去碰那只白皙的小手。
“繁殖小能手”里并未规定一定要触碰异性才能使对方怀孕。
也不是她对性别卡得很死。
但,她觉得不妥。
她道:“是有,但得一男和一女才能生,我和你生不了。”
绯胭收回手,转头看斑狩,耸了耸肩:“看样子我帮不了忙了。”
斑狩摆摆手,表情再度恢复了冷淡:“那你把他们三个带去地库,等金玊回来再说。”
一路无话。
所谓“地库”,是在地底挖出了一个十米见深的方形大坑,一边堆积着风干的肉和干瘪的野果,另一边就是程思远三人被指定待着的地方了。
眼看绯胭将他们放下就要走,季寻没忍住搭话道:“小姐姐......金玊是谁?”
绯胭上下打量季寻一圈,突然嗤笑道:“我不知道太阳神为什么会指引你们来到星火族,但星火族从未有过王,也不需要王。”
“金玊是沉岳的长子,斑狩的兄长。”
“也是星火族公认的下一任族长。”
“他雄毅威烈,比年轻时的沉岳更果断,也更强大。”
“如果他发现你们没有任何用处。”
“不用等三个月后了,明天的太阳你们都看不到。”
她转身离开,留下三人在坑底大眼瞪小眼。
季寻幽幽叹气:“我早说先避避风头的吧......”
秦松岩不以为然:“吓唬人而已,要真想杀我们刚刚就杀了,何必费劲关我们在这?”
程思远指着对面那堆风干的肉,讲了个地狱笑话:“好歹也是三个储备粮。”
高达十米的深坑,四壁光滑无借力点。
深坑上有一名老兽人看守,老兽人的头顶上立着一双花白的毛绒犬耳。
正午已过。
阳光自西边射进坑底。
季寻饿得前胸贴后背,偷瞄了一眼头上的老兽人。
老兽人眯着眼,睡得不知天昏地暗。
季寻仿佛都能听到一阵一阵的呼噜声。
他咽了口唾沫,脱掉鞋,悄咪咪往肉干的方向走去。
在他距离肉干只剩一米的距离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没人教过你,不要乱动别人的食物吗?”
季寻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地转过身。
他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条毛色斑驳的野狗。
野狗尾巴下垂,眼底闪烁着凶光。
那道苍老的声音自野狗口中吐出:“太阳神的指引也许出了问题,星火族不需要你们这样的王。”
季寻欲哭无泪,挣扎着辩解道:“我、我就是过来看看......”
野狗深深地看他一眼,突然压低身子,后肢蓄力一蹬。
破风声在耳边响起。
季寻吓得半死,身体用力往后仰,重重摔在地上。
尘土扬起。
野狗跃过季寻头顶,利爪嵌入坑壁的土层。
矫健的身影在陡壁间起落,十米深坑于它如同矮坎,几下腾挪,轻松翻上地面。
季寻撑起上半身,仰头看那条野狗。
野狗伏下身,重新变回了那个眯着眼打鼾的老兽人。
但这一次,季寻再不敢打那堆肉干的主意了。
半晌,季寻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另外两人身边。
他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昨天刷了一天题没吃东西,真的饿......”
说到最后,他留下了两行清泪。
他像开闸的水坝,将心里的苦水全吐了出来:“我日也学,夜也学,好不容易这学期有希望拿奖学金,结果大半夜的我室友把我叫醒说以后别学了,学了也没用,反正游戏降临了,钱没有意义了,大家全失业了。”
“钱怎么会没有意义呢?我辛辛苦苦学习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毕业后找个好工作多赚点钱吗?”
“钱没有意义的话,那我怎么才能带我父母离开村子,离开那帮瞧不起我们的人,住进城里的大房子?”
“钱没有意义的话,那我姐之前得了癌症为什么要放弃治疗?她连26岁都没有活到!”
“专家的分析我是一个字都看不懂,那些道理狗屁都不通!”
“他们不是说游戏里什么都有吗?是,有树,有天,有雨,有能变成狮子变成野狗的人!但我只是想简简单单打份工,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一家人健康平安就好!”
“这个年代,想要正常地活着怎么这么难......”
秦松岩突然开口劝了一句:“哪个年代都难的,我有个姐姐也死得早,吃树根消化不了饿死的,你们现在念叨的健康平安,放我们那会压根不敢想,谁身上没点病痛?不当饿死鬼就算强了!”
“啪!”
一条小臂粗的肉干落在三人面前。
地面上的老兽人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正静静地望着他们。
他古井无波地道:“星火族没有吃闲饭的人,这条肉,你们想想要怎么还吧。”
说完之后,他转身离开,消失在了深坑之上。
秦松岩捡起那条肉干,撕成三条,一条大些,两条小些。
他将大些的那条递给季寻。
季寻有些不好意思,推拒道:“还是平均分吧,你们肯定也都饿了的......”
秦松岩忍不住笑了:“你还挺善良的。”
他递了一条小些的肉干给程思远,侧首问道:“小程,你觉得呢?”
善良在有些人嘴里是好话,在有些人嘴里吧......
程思远用手撕下一条肉丝,看着季寻那张被夸得泛红的嫩脸,笑了:“年轻人消化功能强,能多吃就多吃点,等你到我这个年纪,看着牙尖嘴利的,其实牙都松了,马上就要老掉牙了!”
季寻哈哈一笑,倒真没再推拒。
他一口咬在肉干上,两三下那肉干就去了一半。
秦松岩本来也在尝试直接用牙咬肉干,听到那句“老掉牙”,牙齿嘎嘣一下,差点被肉干崩掉。
他心想自己不过是拿季寻找点乐子而已,程思远连这都要管,难怪老话说“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能护季寻一句,还能护他一辈子不成?
秦松岩放下肉干,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是让我们想想怎么还,但眼下这状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小季寻啊,他们这么重视生孩子,不会拉你去配种吧?”
这下,连季寻也没胃口了。
不过他看了看秦松岩放在地上的肉条,还是鼓起勇气伸出了手:“秦老,你吃不下的话可以给我吗?我刚半饱。”
秦松岩看向他空空荡荡的手掌和鼓鼓囊囊的脸颊,似是被这句“半饱”噎了一下,好一会才拂袖道:“自己拿!”
日薄西山。
赤金和熔紫漫过天际,天光一寸寸敛去锐气。
暖意迅速从土层里抽离,晚风携着凉意漫过山野。
吃饱了的季寻昏昏欲睡。
轮到秦松岩因为饿肚子瞪着双眼频频望向头顶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秦松岩再一次抬头观察地面时,终于看到了绯胭的身影。
她脚尖轻点地面,化作一只绯色的狐狸,体态轻灵地落在深坑。
那只眼熟的野狗紧随其后。
“抓紧了!”
狐狸身形轻捷,起落无痕。
程思远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趴在了狐狸的背上。
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抛在了地面上。
头顶的夕阳像一块烧软的熔铜,边缘晕开朦胧的橘红。
她想,年代又不一样了,以后这会不会就是他们“正常活着”的一部分了?
绯胭化作人形,面对三人,语出惊人:“金玊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两个你们的同伴,她们证实了不需要生生果也可以怀孕。”
野狗可没有狐狸温柔。
如果说程思远的感受是“抛”,那季寻和秦松岩的感受完全是“摔”。
季寻捂着屁股,本来在哎哟哎哟,听了绯胭这话,舌头都打直了:“sui?她们怎么证实的?”
秦松岩也竖起了耳朵。
绯胭勾起唇角,眼尾斜斜上挑。
她低低地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戏谑道:“怎么证实的你们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不是同伴?怎么天差地别的。”
季寻这个那个的,迟疑道:“每个人擅长的事情不一样啊......”
绯胭还待再问。
程思远突然开口打断道:“你过来,是为了带我们去见她们的吧?”
绯胭侧过脸,狭长的狐眼斜乜程思远一眼。
那双兽瞳闪着狡黠的亮。
她咯咯发笑:“我知道了,是女的比男的强!”
这话程思远没接。
接不接没区别,拉到她身上的仇恨不会少一点。
果然,“淡泊”如秦松岩,也坐不住了,摇摇头道:“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每个人擅长的事情不一样,最好还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三个女的,你想搭哪个啊?”
绯胭捂嘴偷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情大的模样。
秦松岩噎住。
他怎么答?跟刚刚的程思远一样,怎么答都不对!
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程思远也加了把火,半开玩笑地道:“秦老,我还在这呢,你沉默是几个意思啊?想换队友了?”
纵然心里真这么打算,听到程思远直接戳破,秦松岩还是老脸一红,连忙摆手:“没、没那个意思,我一个老人家,又主打辅助,都听你们的!你们怎么安排我就怎么配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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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