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高山上需七八人合抱的古树,生生果树小得可怜,也就比苹果树大一些。
它们生长在兽人部落和某座高山之间,周围长着一圈荆棘林。
风扫过荆棘林,万千荆条一同震颤,无数尖刺随之晃动,像一片涌动的刃浪。
此刻这片刃浪却被火焰包围了。
或者说,它们包围了一片火海。
厉骁的身影在火海中若隐若现。
他奋力掘开土层,将所剩无几的生生果树连根拽出。
泥土剥落,根须裸露在外。
树冠上的叶子扑簌簌落了一地,金黄色拳头大小的果子砸进土里,被踩成了泥浆。
最后一棵生生果树被投进了火海里。
厉骁露出了大功告成的表情,猖狂笑道:“说吧!你们还有什么顾虑的?生生果树都被我毁掉了,以后就再也没有生生果吃了!我看你们还怎么无性繁殖!都听我的,我教你们怎么生孩子!三年抱俩,五年抱仨!”
他食指遥遥一点,警告程思远三人:“你们三个闭紧你们的小嘴巴,法子是我想的,力是我出的,谁敢抢我任务,谁TM去死!”
他已完全把新发布的支线任务当成囊中之物了。
生生果树的衰亡已经验证。
秦松岩神色沉肃,侧首看了程思远一眼:“之前跟你说的那些都是事实,只可惜我看到的画面只有真相的一角,其中涉及到的人脸都模糊不清,如果......各凭本事吧。”
程思远知道他在说什么,可她对未来的预期没有那么悲观。
战斗、鲜血和死亡是这片土地上的主旋律。
玩家间的背叛,难道不是一开始就注定的吗?
季寻表情惊恐地左看右看,绝望哀嚎:“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怎么就各凭本事了?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的吗?现在到底是留还是跑,你们给个准话啊!”
置身火海中的兽人们面色悲痛。
谁都能看出来,纵然从火里抢下一两棵生生果树,它们也无法存活了。
为首的老兽人将挂在脖颈上的骨饰取下,交给他旁边一人。
那人双手捧着骨饰,悲痛的表情转变成愕然。
末了,愕然化为平静,他屈膝跪地,双手将骨饰举过头顶,高呼:“日月同辉,星火永存!”
“日月同辉,星火永存!”
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了更大的呼声。
宛如潮水般,四面八方地涌来。
老兽人弯下腰,雄狮鬃毛如燃烧的暗金浪潮铺散开来。
伴随着一声震彻平原的怒吼,它如一道金色闪电猛扑而出,粗壮的前肢携万钧之力拍击,空气都被这一击拍得轰鸣。
雄狮现身的那一刻,厉骁已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这不是他预想当中的反应。
看到生生果树没了,兽人们不应该立马就认命,坐下来跟他谈谈“有性繁殖”的事情吗?
从人变成狮子干什么?
他后退想跑,但当他的目光触及雄狮的鎏金竖瞳,那双眼里面没有暴怒狂乱,只有猎手锁定猎物的冰冷漠然,像两团暗影里的熔金,牢牢攫住他的心神。
他脚下滞涩,明明身后就是荒野,却生出了无处可逃的绝望。
绝望间,他咬破舌尖,疼痛让冰冷的身体回了点温。
“吃我一掌!”
他大吼道,侧身急闪的同时抬臂格挡。
狮爪狠狠拍落,正中那条白条条的手臂。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整条手臂像一截脆弱的枯枝,猛地向外甩飞。
皮肉掀翻开,鲜血喷洒。
厉骁惨叫一声,被这股巨力带得踉跄侧翻。
雄狮落地旋身,沉重的躯体带起一股腥热风浪。
恰如雄狮的出现出乎了厉骁的意料,厉骁只断了一臂这个结果,也出乎了雄狮的意料。
这本是致命一击。
它张开血盆大口,金瞳死死锁着面前的人。
厉骁直起身,表情扭曲,声音尖锐:“老子不跟你废话,去死吧!”
“吃我一掌!”
他将仅剩那条手臂高高举起,指尖仿佛化作了高速旋转的利刃,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拍向雄狮的头颅。
“吼——”
鎏金竖瞳暴缩,雄狮全力腾跃,不退反进,利齿直锁厉骁咽喉。
两方相撞。
一声沉闷的骨碎响。
没有花哨的招式,那一掌正中雄狮面门。
无形巨力轰然灌入狮身,金色鬃毛在冲击下四散翻飞,狮颈诡异地弯折。
“你输了。”
厉骁缓缓收回手,乌黑的眸子里闪动着疯狂和快意。
那排泛着冷光的白色獠牙和他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可输了就是输了。
输了就是死。
“嘭!”
雄狮所有的凶性瞬间熄灭,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轰然倒地。
风声猎猎。
火焰烧得更高了。
程思远抬手碰了下额头,一手的汗。
她已然分不清这汗是因扑面而来的热浪导致的,还是被这一出生死决斗惊出来的。
一声惊呼自她旁边响起:“厉骁跑了!”
她抬起头,火海中已无厉骁的身影。
其他兽人依旧保持着屈膝跪地的姿势,为首的兽人高举着一条骨饰。
他们咬紧了牙关,目光落在被血色侵染的雄狮身上。
气氛沉痛而哀伤。
越来越多的兽人聚集到了此处。
他们口中默念着同一句话。
“日月同辉,星火永存!”
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了乌云,竟飘起了雨丝。
一行五个年轻兽人走进荆棘林里。
走在最前面的男兽人面孔俊秀,颧骨处有黑棕色斑点花纹,他身形高大纤细却富有力量,像一头直立的豹子。
他停在那高举骨饰的兽人面前,垂眸看着那条骨饰。
另外四人扛起雄狮的尸体。
“沉岳,星火族现任族长。”
“生于星火,死于星火。”
“魂归星火。”
俊秀的男兽人伸手拿起那条骨饰,转过身,上前以额头轻抵那头雄狮的下颌。
两行清泪自他眼角流下。
“魂归星火。”
众兽人低头默哀。
雨下得更大了,很快就浇灭了那片火海。
生机勃勃的生生果树此刻变成了一堆焦炭,被雨水一冲,黑色的泥水和腥臭的血水汇聚成一小片泥潭,满地狼藉。
程思远三人低垂着头。
他们神情肃穆,在这周遭的兽人队伍中并不突兀。
一道声音却突兀地在他们面前响起。
“斑狩,沉岳次子。”
程思远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秀的脸。
那个拿起骨饰的男兽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面前,停在距离他们两米远的地方,周身散发着寒意。
四目相接。
琥珀圆瞳收缩成了一道幽黑竖线,里面翻涌着沉怒。
被死亡笼罩的阴影慢慢落下。
程思远移开视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算紧张:“我们与纵火者并非一队,对此事全然不知情。”
季寻咽下一口唾沫,艰难地开口附和:“对,对,我、我虽然之前跟他一队,但我也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你可以问其他人,我之前还劝他不要乱来来着......”
秦松岩也不复以往的镇定,快速道:“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我们可以全力配合。”
斑狩把玩着手里的骨饰,面上表情冰冷依旧。
“星火族内流传着一个传说,月吟夜到来的第二天,太阳神会指引王储降临星火族,王储的到来可能带来新生,也可能带来死亡,三个月后,为星火族带来新生的那个王储,即为星火族的王。”
“昨晚是月吟夜,显然你们就是王储。”
“但你们一出现,就带来了生生果树的衰败,还有我父亲的死亡。”
“你们觉得,我还有必要留你们活到三个月后吗?”
他缓缓侧首,视线依次从秦松岩、季寻、程思远脸上扫过。
那双眸子只是静静地凝视,却带着丛林掠食者的狠戾。
危险在不断地累积。
季寻紧抿着唇,牙关控制不住地打颤,他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法师,姑且算是战斗位吧,但怎么也算不上近战的战斗位啊。
秦松岩已经闭上了双眼。
程思远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冲斑狩伸出右手。
她道:“你愿意与我生下孩子吗?”
听到这句话,秦松岩猛地睁开双眼。
他盯着程思远,神色陷入了沉思。
季寻一脸惊恐,双手捂住眼,嘴皮都开始发抖了。
如果可以说话,他此刻一定呐喊:“姐!什么时候了!人家刚死了爹,你要跟人生孩子!不怕被人打死吗?”
斑狩垂眸,把玩骨饰的手指一顿。
他道:“我还没成年。”
程思远闹了个大红脸,讪讪地收回手。
她就想试试看兽人族对繁衍的重视程度,这下试是试出来了,可她也没想到是对着未成年试出来的,差点成变态了。
斑狩却没在意她的窘迫,伸手点了离他最近的一个狐耳女兽人,道:“绯胭,过来。”
名叫绯胭的狐耳女兽人生得一张小巧鹅蛋脸,身材苗条纤细,肤色是耀眼的冷白,头顶却立着一双绯色的毛绒狐耳,娇俏又可人。
离得近了,方能看到藏在她眼底的狡黠机敏。
她站在斑狩和程思远中间,抱着双臂道:“怎么了,斑狩?”
话是跟斑狩说的,视线却落在了程思远身上。
斑狩也看向程思远,道:“绯胭成年了,还没吃过生生果,你跟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