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并没有看完，因为明天就是开学摸底考试，李清宥答应他们考试结束后会继续给他们看——虽然这原本就是李清宥上个学期某次月考后承诺过但是欠下的。
为了给学生们腾出时间布置考场，今天的晚自习比日程表上安排的少一节。
李清宥点了几个人留下来布置考场，然后拍了拍陶悠然的肩膀示意她跟自己来。
陶悠然没拿书包，直接跟着李清宥去了她的办公室。
李清宥指了指自己办公桌边上的一摞书，说：“这是你的课本和作业，你可以考完试之后再来拿走。”
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李清宥拉来隔壁办公桌老师的椅子，示意陶悠然坐下。她说：“老师有些事情想和你聊一下。”
陶悠然点点头，然后在李清宥对面坐下。
“不用太紧张，就当是和我在聊天。”李清宥温柔地笑笑，“你觉得你的座位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意见？”
“还不错，上课看黑板很清楚，我没什么意见。”陶悠然说。
李清宥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但是我今天想和你说的重点不是这个。我想问一下，你怎么看你的新同桌？”
那双墨色的眼睛不可避免地又一次在陶悠然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她思考两秒，说：“很安静，很沉默，但应该是个好学生。”
“她的确是，性子也静。”李清宥叹了口气，说：“不过她之前虽然内敛，但还不至于这样沉默寡言，和谁都不说话。”
李清宥在青崖中学的众多班主任中算是比较年轻的，和学生说话时很少会摆出老师的架子，反而出人意料的温和。
“她高一出过一些事情，具体我不是很了解。但当时我是她的任课老师，感觉得到她是从那之后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陶悠然静静地听着，那一双没有波澜的瞳孔在她脑中宛若生了根一般，挥之不去。
“她甚至连集体活动都很少参加，太独来独往了，这样对她很不好。我总想着给她安排同桌可能会改变她，但这么久了，都没起什么作用。”
李清宥娓娓道来，像是一个关心孩子的慈母：“我也不是想让你做什么，你试试看能不能和她交流交流。不过如果她不愿意，或者你自己有什么想法，你可以随时找我。”
陶悠然敛下眸子，没有立刻回答李清宥。
好一会儿，她说：“我可以试试。”
李清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嘱咐陶悠然回宿舍以后早些休息。
许南杉的事情一直让李清宥感到棘手，但她又不愿意放任这个姑娘不管。
毕竟，许南杉之前的模样，比现在好太多了。
李清宥总觉得，她不该是这个模样的，可她却没法改变现状。能想办法帮助她一点，已是李清宥能做的所有了。
陶悠然回教室拿自己的书包。教室里的灯还亮着，只有许南杉一个人还在。
陶悠然的座位被拉到了许南杉的前面。她背好书包后没有离开，而是对许南杉说：“你好，我叫陶悠然，陶渊明的陶，悠然自得的悠然。”
许南杉沉默少言，但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她停下手中的笔，说话的声音很轻，和当时她喊报告时差不太多：“许南杉。言午许，南北的南，杉树的杉。”
她的头在说话时微微抬了起来，那双一如既往沉静的眸子和陶悠然的目光相接。陶悠然大概很爱笑，深褐色的瞳孔像是天外的星河，透出点点熠熠烁烁的光彩。
陶悠然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面对着许南杉，仿佛她们并不是才相遇了三个小时左右的陌生人。
“你不回宿舍吗？我们一起走呗？”陶悠然问。
“我不住宿。”许南杉又把头埋进草稿本里，说话的声音依旧很低。
“这样啊，真好。”陶悠然作感叹状，语气听上去有些羡慕。
她顺着许南杉的手看向那张放在草稿本边的试卷，又瞥了一眼许南杉的草稿本，发现她正卡在一道几何大题上。
“这里，取CE中点，把它和B、D上，这两个平面可以证垂直。”陶悠然伸出手，在题目给的例图上比划了几下。
许南杉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半信半疑地按她说的作出几条辅助线。她观察着例图，几秒后忽然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许南杉基础不差，只是学理科时总是缺半根筋而已，一旦遇到稍微难一些的题目她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到处碰壁之后也未必能找到正确的出路。
得了陶悠然的提示，她继续埋头苦写。
她知道自己天赋不高，只能寄希望于题海战术，因而一刻也不愿意耽搁。
“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吗？”陶悠然看了眼自己腕上的手表，分针恰好不偏不倚地指在数字“10”上——九点五十，离正式放学也只剩十分钟了。
许南杉没再抬头，但有问必答：“我妈妈加班，我得等她。”
陶悠然更加确定了“乖顺”这一评价的正确性——虽然这个词听起来不太像是褒义，但她发誓自己没有贬低许南杉的意思。
“好吧，”陶悠然站起来向许南杉告别，“我先走啦，晚安。”
许南杉自认为还没有和她熟络到互道晚安的程度，但是不予回应显然不合适，于是她简单回了一句：“嗯，晚安。”
陶悠然离开后，偌大的教室又只剩下了许南杉一个人。
等到她把题目完整地写完，晚自习正式放学的铃声恰好响过。羽绒服的口袋里传来振动，许南杉拿出老年机，接起了电话。
“喂。”许南杉把手机拿在耳边，单手把课桌上的东西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妈妈。”
“你现在出来吧，我还有两分钟就到了。”对面的女声听起来有些疲惫，许南杉猜测是她每天都这样早出晚归导致的
“好，我知道了。”
其实她家离学校不远，她自己骑电动车只需要十几分钟而已。但她妈妈在这一方面有着一种怪异的执着，即便她自己没空，也会拜托许南杉的小姨来接她。
“啪嗒”一声，高二三班的教室彻底陷入黑暗。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就是正月十六，圆月高悬。
月光倾泻在地面上，尚未干涸的石板路反射出莹莹的光芒，这让校园里没有路灯的地方也不显得黑暗。
校门外停着一辆许南杉熟悉的白色SUV。许南杉绕过大门处几个零零散散走着的学生，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林颂音在打电话，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和许南杉说话。确定许南杉已经扣好了安全带，她直接启动了车子往她们家的方向驶去。
大约三分钟后，林颂音收起了手机。她把手边的一杯奶茶递给许南杉，说：“杨枝甘露卖完了，你趁热暖暖手。”
许南杉接过温热的奶茶，插上吸管后第一口就喝到了芋圆。
林颂音对许南杉很严格，但在物质上从来不亏待她，基本上是有求必应。
许南杉心不在焉地喝着奶茶，瞳孔没有焦距地看着车窗外还带着浓浓的年味的街景。
“南杉，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林颂音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开，许南杉怀疑自己差一点就要从座椅上跳起来。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快速地、不动声色地压下刚刚那一瞬间的惊吓，尽量冷静地问：“什么？”
“明天我要提前去公司，你起早一点，我先送你去学校。”
青崖中学和林颂音的工作单位在两个方向，林颂音为了接送她多绕这么一趟少说也要花个十几分钟。
许南杉看着林颂音眼下淡淡的乌青，犹豫着开口：“妈妈，要不我明天自己去学校吧，省得你耽搁时间。”
“不行。”林颂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谁能保证你是不是直接去了学校还是跑去哪里瞎逛。”
“去年你不就是这样，话说的漂亮，去图书馆自习。结果呢？跑去KTV和你那群狐朋狗友鬼混。那KTV能是什么好地方，你还不识好歹地往里面钻……”
林颂音很喜欢拿这说事，美其名曰“吃一堑长一智”，意在告诫许南杉，不要明知故犯，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和“不伦不类”的同学远一些。
像是被人用一桶冰水从头顶浇透了一样，许南杉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甚至是心脏、血液都在一瞬间凝结成了冰块，手里的奶茶也仿佛同时被冻了个冰凉。
“妈。”好半天，许南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们是我的朋友，不是你说的那种不务正业的人。”
林颂音对她的话不以为然：“什么朋友会带你去那种场所？”
那种场所？
哪种场所？
许南杉一直都不理解为什么林颂音总是这样神经过敏，这样一点小事在她看来简直和世界末日没有区别。
她只是和朋友在KTV里待了一个小时不到而已，大家不过唱唱歌聊聊天，整个包厢里甚至连一瓶啤酒都没有。
林颂音还在喋喋不休，但许南杉已经懒得再听一个字，也懒得再反驳一个字了。
耳边的唠叨终于停下，许南杉听见了自己的疲惫却无奈的声音：
“我知道了。”
一直到车在小区的停车场里停稳，她都没有再做任何动作，也没再和林颂音说一句话。
下车时，许南杉沉默地把手里还有余温的半杯奶茶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