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青崖中学高二学生返校上晚自习。
熙城地处南方，最不缺的就是下雨天，白天刚落了新年里的第一场雨。带着寒意的雨丝终于在傍晚时分歇了，青崖中学的夜却依旧湿漉漉的，原本浅灰色的石板路被雨水浇透，变成了浓到化不开的墨水。
高二三班教室的窗玻璃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洇开窗外浓重的夜色。
晚自习的预备铃已经响过了，但因为没有老师，教室里依旧闹哄哄的。
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李清宥拿着一本花名册走了进来，同学们交谈的声音却没有因此减小，反而比先前更大了几分。
因为李清宥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孩。
由于是开学第一天，李清宥没有因为教室里的吵闹训他们，脸上是同学们一贯熟悉的微笑。
“大家静一静，”李清宥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刚足够止住教室里的低语，“新学期第一节晚自习，给大家个Surprise。”
她看向站在讲台边的女生，说：“这是我们的新同学。来，你站这里向大家做个自我介绍。”语罢，她退到了讲台另一边去，为新同学留出了中央的位置。
所有人顺着李清宥的目光又重新看向那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子，眼神里充满好奇。
女生朝李清宥点点头，然后落落大方地站在了讲台正中央，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大家好，我叫陶悠然。”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像一枚石子被投入平静的湖面，“陶渊明的陶，‘悠然见南山’的悠然。”
说完，她拿起粉笔准备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报告。”有人敲了两下门，一个略低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断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李清宥和陶悠然，都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一个身影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外，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只有几缕算不上齐整的刘海飘在额角，露出一对沉静的瞳孔，像微风吹不起波澜的湖面。
是许南杉。
这名字与陶悠然话音里那个“南山”字眼的重合，在寂静的空气里激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几十道目光在陶悠然和门口的许南杉之间，无声地、来回地逡巡了一下，带着一丝好奇的探究。
看见她的一瞬间，陶悠然的眸光若有似无地闪动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
作为班上为数不多的走读生之一，许南杉一向卡着点进教室。对此李清宥早已习以为常，她笑容未变，语气里似乎还多了一丝温柔，“进来吧，快回位置上坐好。”
许南杉垂着眼帘，低低应了声“嗯”，快步走了进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讲台下方和第一排之间的空隙，走向教室最前方、挨着讲台的那个位置——那是整个教室里唯一一个单座。
她的座位边空空荡荡，只有她自己那张孤零零的桌子，上面书本堆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堡垒。
许南杉迅速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流畅，仿佛这个角落就是她早已划定的疆域。
陶悠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看着她沉默地走过过道，看着她坐在那个突兀的单座上，看着她一言不发地从鼓鼓的书包里抽出几本书放在桌面上。
这让陶悠然有些意外：一般这种被人戏称为“护法”的座位基本上都是那种调皮捣蛋、不服管教的学生的专属，而那双墨色瞳孔的主人看上去却很乖顺，完全不是这种人。
没错，是乖顺，这是陶悠然见到许南杉后对她的第一印象——尽管她们目前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许南杉落座后，同学们也渐渐将目光收了回来。
“哦，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李清宥突然说：“我都忘记叫人给你搬张桌子来了。”
她朝教室后几排喊着：“赵旭阳，你和赵辰昭去后勤处找老师搬一套桌椅上来。记得挑一挑，不要拿到坏的了。”
坐在后排的两个男生异口同声地“收到”了一声，然后抢着从后门跑了出去。
李清宥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说：“韩希琳，你带新同学去综合楼一楼去登记一下宿舍人脸录入，宿管处的老师已经在等了。”
坐在许南杉斜后方第一排的一个女生应了声“好”，站起身走到陶悠然身边，大方地笑着对她说：“跟我来吧。”
陶悠然点点头，顺手脱下了她背上那只没装什么东西的书包。
她很自然地走到讲台边的那个座位前，俯下身子问那个从坐下后就再没抬过头的女孩：“同学，我可以先把我的书包放在你这里吗？”
许南杉正在草稿纸上演算题目，闻言她笔尖顿了顿，嘴唇也不自觉地抿起，一小团黑色墨水在纸页上无声地晕成一个圆圈。
“可以，你挂在边上就好。”她语气淡淡的，眼底看不出半分情绪。
语罢，许南杉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挂钩递给她。挂钩的样式很简单，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一款，看图案应该和她自己在用的那个是一对。
接过那个挂钩，陶悠然笑着说了声“谢谢”，顺势把自己的书包挂在了许南杉的课桌边，然后和韩希琳两人一起出了教室门。
视线落在那抹还在桌边轻轻晃动的粉色上，许南杉难得地在写题时出了神。
去综合楼的路上，韩希琳率先开了口：“我叫韩希琳，希望的希，琳琅满目的琳，关于我们三班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韩希琳是一个很热情的女孩子，一路上滔滔不绝地和陶悠然讲了很多班上的事情。
少女的眼眸明媚，字字句句都流露着朝气。
陶悠然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双如无底的湖水般深沉的眼眸。
“刚刚班上后面进来的那个女生……”在返回教室的路上，陶悠然斟酌着开口，尽可能不让自己的发问显得太突兀：“……她怎么来得这么晚？”
“她平时都这样，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柚子姐没太管。”柚子姐指的是李清宥，这是三班学生对她的“爱称”。
韩希琳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过了一小会儿，她才说：“她叫许南杉，说起来你们名字也蛮配的，‘悠然见南山’嘛。”
“不过……”犹豫了几秒钟后，韩希琳道：“她比较……呃……内敛吧，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处得来。”
韩希琳语气认真，听不出有恶意。
“为什么？”
问完以后陶悠然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没把握好分寸，但韩希琳似乎根本没在意陶悠然莫名其妙的过度好奇，反而认真地回答了她。
“她妈妈管得很严，不喜欢她随便和别人交朋友，”韩希琳和她离得近了些，话里似乎有些犹豫，但她还是压低声音说，“高一的时候我就和她是同学，当时出了点事，她妈妈找到学校来了。”
想起那一天，韩希琳还是后怕。
她害怕许南杉会受不了。
“后来事情闹得有点大，都找去年级主任那里了。我们那一层的班基本都知道这事，从那往后她就一直是独来独往了。”
韩希琳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其实也怪我。”
陶悠然扭头看她，她却不再说话了。
毕竟她们只是刚刚认识，陶悠然没有再追问。
其实韩希琳口中的那件事只掀起了一个月左右的波澜，每天泡在学海里的学生们早就把它抛在了脑后，但许南杉却决意不再和任何人亲密。
路过办公室时，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老师。韩希琳灵机一动，说：“柚子姐电脑上有我们班的合照，我刚好带你认认人”。
“好。”陶悠然点点头，跟着韩希琳进了办公室。
韩希琳直接在李清宥的电脑上点开了一张大合照，开始给她指班上的人。
“照片是去年运动会拍的，你看啊柚子姐在这里，那个是我；还有这个秃头，是我们数学老师闫傥……”
韩希琳喋喋不休地讲着，陶悠然没什么心思仔细听。她扫过照片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发现那个连眼睛都透露着沉默的女孩。
韩希琳叽叽喳喳像是一只小麻雀。等她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完，才发现已经过了大半节自习课了。
她看了眼李清宥办公桌上的时钟，不在意地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柚子姐不会和我们计较的。”然后便拉着陶悠然回了教室。结果一走近教室，韩希琳“啊”了一声。
教室的窗帘拉着，里面没有开灯，只从窗缝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失策，没想到柚子姐放电影了！”韩希琳边说边加快了脚步。
李清宥坐在教室门边，见她们两人回来，压低声音说：“去自己位置上坐好，”然后她给陶悠然指了指，又说：“陶悠然，你的座位在讲台旁边。教室里有点暗，你过去的时候小心一点。”
顺着李清宥的手指看过去，陶悠然又看到了许南杉，还有她边上的一张空书桌。
陶悠然和韩希琳两人猫着腰穿过了讲台。
许南杉偏头看了她一眼，把挂在自己桌子边的书包取下来递给她。
“谢谢。”陶悠然轻轻地说了一声，顺手把空荡荡的书包塞进了同样空荡荡的抽屉里。
许南杉点点头，把自己的挂钩放回包里后重新把目光投向了电影。
李清宥放的是《遇见你之前》，英文片。
陶悠然对英语的排斥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尽管有中文字幕，她还是没有半分把这部电影看完的**。但又苦于自己连一本课本都没有带来，她只能伏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用余光打量许南杉。
许南杉的状态明显和她截然相反。或许是为了避免影响后排的同学观影，许南杉和她一样是趴在桌面上的，下巴埋在臂弯里，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体机。
许南杉的脸被宽大的羽绒服衣袖遮去了大半，一体机屏幕闪烁的光芒一下又一下地勾勒出她若隐若现的面部线条。
教室里很暗，只靠一体机发出的光，再加上角度的原因，陶悠然看不清许南杉眼底缓缓流动的墨色。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陶悠然总觉得那双眼睛就在自己眼前，挥之不去。
如果有人看的话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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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来了个新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