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那天的晚自习,整个青崖到处都弥漫着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
三班学生用两节晚自习看完了考试前留下的那部电影。电影的结局不算多圆满,再加上大家对自己考试成绩都门儿清,他们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全校同学鬼哭狼嚎的行列之中。
出于作为班长的责任感,韩希琳尽心尽力地想要让混乱如溅了水的油锅一般的教室安静下来,但多番尝试均以失败告终,她最终只能放弃挣扎。
一直到李清宥走进教室,炸开的油锅才渐渐恢复平静。
“徐茵蓝,帮我把大家的英语答题卡收上来,我批一下作文。”李清宥说。青崖中学会在考试后把各科答题卡发还给学生,以便大家核对答案订正错题。
英语课代表徐茵蓝是韩希琳的同桌。闻言,她指了指讲台说:“刚刚一班的人把答题卡送来放在讲台上了,我还没发下去。”
“行,点到名字的人自觉上来。”李清宥搬来椅子坐下,顺手从讲台上的笔筒里抽出了一支红笔。
“赵旭阳,来,第一个就是你。”李清宥打开红笔的笔盖,伸手向赵旭阳的那个方向点了点。
被点到名的赵旭阳心惊肉跳,仿佛即将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一般,完美演绎扭扭捏捏和视死如归这两种矛盾的状态,从最后一排挪到了李清宥身边。
李清宥觉得好笑:“又不是第一次,你怕我生吞了你吗?”
“不是啊老师!”赵旭阳哀嚎,毫不犹豫拿自己开涮:“我这是怕您读完我作文折寿。”
全班人爆笑,几秒后又自觉恢复了安静。
“不至于,我给自己打好预防针了。”李清宥不再和他掰扯,用红笔在他的答题卡上开始圈圈画画。
三分钟后,李清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可能真的要折寿了。你先回去把这些语法错误改了,明天自习课去我办公室找我。为什么连人称这种小学生语法都能写错……”
陶悠然有些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发现赵旭阳的答题卡完全可以用“祖国江山一片红”来形容了。
可惜她还没有来得及在心里发表自己的看法,李清宥下一个就点到了她的名字。
陶悠然瞬间如临大敌,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了李清宥身边。
李清宥粗略浏览了几行,然后在心里默默把自己的理想寿命值又扣去了百分之五。
“你……”想说的话被堵在喉咙里,李清宥抬头看了一眼在边上尬笑的陶悠然。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措辞,最后尽可能委婉地低声问:“你一般英语能考多少?能及格吗?”
陶悠然有些心虚:“偶尔吧。”
她偏科极其严重,英语往往擦着线不及格。
没错,是擦着线——不及格。
好在李清宥是个足够乐观的老师。她很快就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让陶悠然自行修改一遍作文,明天和赵旭阳一起去办公室“喝茶”。
回到座位上,陶悠然开始对着自己的答题卡发愁,根本无从下手。
作为一名标准的废柴“语感玩家”,超出主谓宾的语法结构就已经是她力所不能及的了。客观题还能靠单词意义推测,但到了作文,陶悠然只能用“江郎才尽”来形容自己。
好吧,事实上她语文也没好到哪里去,用不来“江郎才尽”这种词汇。
许南杉瞥了陶悠然一眼,但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包括正在对着自己作文抓耳挠腮的陶悠然本人。
鹅黄色封皮的笔记本上落下了一行漂亮的英文字:
“You only get one life. It’s actually your duty to live it as fully as possible.”
(人只活一次,你有义务让它过得淋漓尽致。)
等到纸页上的墨水彻底干透,许南杉合上了笔记本,然后把它塞回了自己的抽屉里。
李清宥陆陆续续地叫了几个人上去面批,有夸奖有批评。但当许南杉站在李清宥身边时,李清宥却发出了一声喟叹。
“老水平啊,写得很好。只是这里,你看看,把‘manoeuvre(操纵)’的‘re’给写成‘er’了,这种错误按理来说你是不能犯的。”李清宥在许南杉的答题卡上圈了两下,然后微笑着继续说:“不过没什么关系,这点小问题阅卷老师一般不会发现的。”
她把答题卡还给许南杉,问:“客观题做的怎么样?”
许南杉没和李清宥对视,视线也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她微微低着头,如实回答:“听力题错了一个。”
李清宥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示意许南杉回座位,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己得意门生的自豪之情。
许南杉从陶悠然身后绕回了自己的位置,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斜后方的韩希琳拍了拍手背。
她回头,对上了韩希琳和徐茵蓝四只亮晶晶的眼睛。
韩希琳:“南杉,你可以给我看看你的作文吗?”
许南杉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答题卡,下一秒就把它放在了韩希琳和徐茵蓝的课桌中央,自己则坐下继续和刚刚被叫上讲台时还没有完成的一道数学题鏖战。
身后时不时传来韩希琳和徐茵蓝的交谈,声音不算多高,但刚刚好能不偏不倚地落在陶悠然耳里:
“这个是什么单词,我们有学过吗?”
“没有吧,我翻翻字典。”
然后就是一阵哗啦啦的翻书声。
陶悠然心念一动,看了眼许南杉笔下的试卷,发现对方刚刚好做完了一道题。
她趁许南杉给试卷翻页时拍了拍许南杉的肩膀。许南杉手上动作顿了一顿,她回过头看陶悠然,没说话,但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干什么”三个大字。
不等许南杉开口询问,陶悠然就已经把自己的答题卡放在了许南杉桌面上。她诚恳地询问:“许南杉,你可不可以帮我改一下作文?”
许南杉没那心思帮她,本想一口回绝。可她又无端好奇,究竟是什么作文才会让李清宥问出“你英语能不能及格”。
所以她在拒绝前瞥了一眼对方的答题卡。
不看还好,这一看差点把许南杉给吓死——这一眼起码有五个语法问题,其中甚至有几个是陶悠然绞尽脑汁修改后得到的结果。
思考几秒,许南杉还是没说话,而是直接拿出红笔开始帮陶悠然修改。
几分钟以后,一张鲜红得仿佛穿上了婚服的答题卡飘回了陶悠然的课桌上。
答题卡正上方有一行字,字迹工整,许南杉大概说练过楷书的——
“你需要一本语法书”。
青崖中学晚上要上四节自习。第三节自习课的下课铃在答题卡飘回来那一刻准时响起。
陶悠然扭头想要和许南杉道谢,结果发现人家已经继续埋头写下一面的题目了。
她脑海里适时响起李清宥“试着和她交流交流”的嘱托,顿感自己压力山大。
第二天是开学典礼,天气尚未完全放晴,颇有些春寒料峭的感觉。也不知道那些校领导一个个都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垃圾话,一场接一场的废话,硬生生从八点扯到了到了十点半才结束。
下午最后两节课,各班班主任集合开会,所有学生留班自习。
距离放学还有十几分钟时,李清宥拿着几张A4纸和她那本黄皮的班主任工作手册走进了教室。
三班半数同学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脑中不约而同地响起了一段凄凉的旋律。
“雪花飘飘~北风潇潇~”
——是成绩单。
李清宥却丝毫不体谅学生疾苦,笑得宛如枯木逢春返老还童。她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在一体机上登录了自己的微信,给大家看“成绩单高清版.jpg”。
受一体机版面限制,一次只能展示十个人的分数,李清宥干脆过一分钟换一页,确保每个人都能记住自己的分数。
许南杉在第二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总分557,班排16,校排159。
在她的意料之内,并没有很差,但比起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也没有多大的进步。
李清宥声音里的愉悦显而易见:“这次大家考得都还不错,尤其是我们的新同学陶悠然,总分609,年级排名23,以一己之力把我们班的平均分拉到了除了一班以外的第一名!”
李清宥一边说,一边把成绩单拉到了第一排给大家看陶悠然的各科成绩。
已经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了。原因无他,陶悠然这个“偏科战神”数学146,理综289,结果语文擦线及格,英语更是“荣获”80的高分。
许南杉也看到了她的分数,大为震撼,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数学可以考一百四……
同时,陶悠然在看完许南杉的成绩后,也完全不能理解怎么有人英语可以考一百四……
李清宥还在讲台上分析考试结果,陶悠然把头凑到了许南杉耳边,压低声音说:“你英语怎么这么好?”
许南杉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想往后退避开陶悠然凑过来的脸。一股热气不可避免地从她耳边拂过——很轻,像羽毛一样。
却不知道为什么把她的耳朵灼烧得滚烫。
她抑制住往后退与陶悠然拉开距离的念头,在草稿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推到了对方的桌子上。
——“你数学很好”
有点驴唇不对马嘴,但这已经是许南杉在这种时候能想到的最得体的回答了。
原本畅想着借此机会和许南杉打开话匣子的陶悠然:?。……
她决定送许南杉一个全新的评价——话题终结者。
许南杉自认为和陶悠然没多熟,陶悠然三番两次的“主动出击”在她看来已经算是冒犯了。
她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是一团火。
这团火似乎直接烧到了她的颅腔,耳廓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温度。
一直到放学,许南杉都没能再写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