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上学周，阳澄漾家的事在学校传开，尽管每位班主任强调“专注学业，不要受外界干扰”，谈资、窃语和掺杂猎奇的幸灾乐祸还是悄无声息浸透了整栋教学楼。
那些曾因阳澄漾的家世容貌而积聚的光环，瞬间变成了可疑的佐证。
曾经仰望或爱慕的目光，如今大多变成了躲避和背后的指指点点。
周二体育课，常规运动训练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沈方清照常回教室刷题，路过连廊，与他班上同一节体育课的班级后门敞开。
几个刚冲完凉头发还湿漉漉的男生聚在教室后排，肆无忌惮地高声谈笑。
“阳澄漾？嗬，平时那么高傲，眼睛长头顶上，装得跟什么大小姐似的，她那些名牌，都是用工人血汗钱堆出来的吧？”
“就是，出国？我看是去转移资产吧？她爸是老赖，她能干净到哪儿去？”
一阵猥琐的低笑。
接着，一个压低了却更显恶意的声音说：
“还有啊说不定，早就……”
“她这种家庭背景，见到的学到的可多了……”
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隐隐嬉笑中飘出几个极其不堪针对女性的下流词汇和想象，像污秽的泡沫，在空气里爆开。
沈方清的拳头比风更快地砸下去。
挨打的男生惨叫一声，整个往后踉跄，撞上旁边课桌。旁边同伴反应过来，瞬间变脸，怒骂着围上去。
接下来的几十秒是混乱的。
几人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得歪斜翻倒，纸笔散落得满地狼藉，而沈方清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被逼到墙角。
被围攻，他彻底放弃防御，拳头接二连三落到脸、胸、腹，痛死了他也咬牙忍着，拼尽力气、不知疲惫地举拳砸向对面，每一下都下了狠手，砸到一个算一个。
巨大的声响引来其他人探头张望，很快有老师闻讯赶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教导主任怒喝着和其他老师分开扭打在一起的人。
现场一片狼藉，挨打最重也是最初那个挂着暧昧笑容的男生鼻子流血，嘴角破裂，气愤指认沈方清：“是他先动的手！”
他的同伴也附和着七嘴八舌地指控，“对，他冲进来就打人！”“我们根本没惹他！”
沈方清后背抵着墙，胸口剧烈起伏。校服歪歪扭扭套在身上，拉链从中间崩开，里面洗得松垮发皱的白色短袖露出来，领口被汗洇湿贴在锁骨上。
颧骨处一片擦伤红肿，嘴角破皮，用力最猛的右手关节擦掉一块肉，指节蜷缩着，垂在校裤口袋边细微颤抖。
他看起来是当中最狼狈的人，但背却笔直，没有半分怯弱。
漆黑的眼眸冷冷扫过那群气急败坏的男生，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班主任和满脸怒意的教导主任脸上。
沈方清是教师之间公认的不用操心的好学生，前不久还为学校冲击全国竞赛争了光，郭佳有意缓和气氛，看向沈方清：“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沈方清抿着唇沉默，旁边那挨打的几人嚷嚷：“没矛盾，老师，他就是故意的。”
教导主任拍桌子：“都给我去办公室！”
几番调解，大致摸清了起因。
但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当众聚众斗殴违反校规是事实，所有人统一记通报批评，每人提交一千字检讨，如若恶劣再犯记入个人档案。另造谣生事者各打二十大板。
高一入学军训那几天，很多女生特意绕远路去到有沈方清的队列前接水，水杯举在嘴边，余光明里暗里飘向沈方清，那时他因一张脸备受女生青睐。
后来没多久传开，他是贫困生，他家很穷，是从乡下破格录取的数学竞赛苗子。报道那天的细节被翻出，他背着书包，手里拎了一只肥硕的化肥编织袋，里面装的被子，编织袋上蓝底白字，印着尿素碳酸氢铵多少公斤。
慢慢的，绕远路去接水的人少了，多了男生女生一起说，长得好有什么用，贫困生，什么都没有，因为贫困生的身份，连带他的数学成绩也被看不上和嘲讽。
这所学校里最不缺的就是天之骄子，随便拉一个出来，除了成绩单拿得出手，后面还站着父母的工作单位、家庭住址、从小到大的履历。
何况，最初，沈方清在英语这门课上并不自在，只能勉强及格，如此一来，大家的饭后茶余又多了条谈资。
直到高一下学期期中过完。
沈方清开始蝉联年级榜首，沈方清开始给竞赛组的同学讲题，沈方清开始代表学校冲击省赛，代表省里参加国赛，沈方清拿到了金牌，沈方清收到了清大提前录取。
大家提起他，不再想到贫困生三个字，而是那个很厉害的沈方清，不卑不亢沉默成长的沈方清。
而就是这样的沈方清，只在荣誉墙上的沈方清，因为阳澄漾动手打架，第一次上了批评通告栏。
讶异很多，八卦如潮。
有人后知后觉议论沈方清是不是喜欢阳澄漾，还有人说，沈方清整天只知道埋头做题，天还没亮透就到教室背单词练口语，这样无趣的书呆子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最后有人酸了一句：“他喜欢有什么用。阳澄漾都出国了。再说，看不看得上他都难说。”
各种声音在晚自习下课渐渐从耳边消散，沈方清在教室留到关灯时间，锁好门后，他挎起包下楼。
楼梯拐角有几道白炽灯拉出的长长人影，歪歪曲曲铺在墙上。沈方清没在意，低头准备绕过，却在踏下一步后，直接被堵了道。
他抬头，白日里没讨到好的那几人，正没形地倚着墙壁或楼梯栏杆，像等了有一会了。
领头的人左边鼻孔里塞着一小团纸巾，叫高天成，见了沈方清歪了歪嘴角，惯常痞气开口：“好巧啊，大名鼎鼎的数学天才。”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从裤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在沈方清面前抖了抖。
高天成语气轻飘飘的：“刚好我们有几道数学题不会，麻烦您帮忙解答解答。”
沈方清甚至没有反应时间，高天成话音刚落，那张卷子在空中飘了两下，落在几人脚边，接着被无情踩踏。
沈方清被几人迅捷又粗暴地连拖带拽，拖进了楼层尽头的卫生间最里的那个隔间。
挎包掉在湿漉漉的地板，高天成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出来：“哎呦，包掉了。”
他抬脚踩上去，鞋底重重碾在上面，里面的书本试卷露出半截，很快混着地面的水渍，洇成黏糊糊的一摊。
与此同时，其余人的拳头和脚如雨点落在沈方清身上各处，沉重的钝痛从皮肉下面炸开，一**袭来，沈方清咬死了牙，还是疼得忍不住闷哼。
比拳脚更恶毒的，是话语。
“妈的，白天不是挺横吗？数学天才？”
“很能耐啊沈方清，学会为人出头了。”高天成弄完了挎包，一脚踹在沈方清膝窝。
沈方清踉跄几步，后腰撞上冰凉的瓷砖墙，肩胛骨磕在墙沿的棱角上，痛感顺着脊柱往上窜。
“阳澄漾给你什么好处了？啊？是不是早就……嗯？”猥亵的语调，随着落在他腹部的拳头倾泻而出。
封闭狭隘的空间让声音变得嗡嗡作响，却让那些污言秽语更加清晰地钻进耳朵。
“你是个什么东西，是不是和她早有一腿？她爸的钱，你也花了吧？你那助学金，不就是阳家那个黑心基金发的？说啊！”
沈方清弓下腰，痛苦抽气，高天成拽着他的后衣领卷了两圈将人勒在身前，也在这一瞬，沈方清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开右边的手臂，一拳挥出去，打在高天成下巴上。
高天成火了，一脚踹过去：“操！给我摁死他！”
逼仄的空间瞬间混乱，对方以人数取胜。
高天成揪住沈方清的衣领，把他从墙上扯出来半寸，指节抵在他喉结下方：“现在你反抗到死也没人，还敢这么嚣张，给你在档案里记上一笔打架斗殴、屡教不改，你看还有没有大学要你这种穷了吧唧的天才！”
是啊，确实。
对他这种贫困生来说，干净的档案是和成绩同等重要的通往下一个狭窄出口的通行证。
一次记过是警告，两次就是洗不掉的污点。
沈方清的目光紧紧锁向对方，偏偏他，最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也最不怕路途艰难。
他朝高天成啐了一口，血沫子落在高天成的左边脸上，高天成被恶心一把，松开人抹了把脸，拳头就朝沈方清砸去。
沈方清比他更快一步用力挣脱桎梏自己的人，抄起身后墙角竖着的拖把猛地横扫过去。
城里这些看着壮实的男生真真切切不如常年乡下干农活野蛮生长的沈方清。沈方清瘦，却不是清瘦，是肌肉坚实的劲瘦。
横扫带风，吓得围住沈方清的那些人纷纷蹦远，拖把重重砸在高天成的后背，手腕粗的拖把杆直接断成两截。
高天成瞬间懵了，懵过后尖锐刺痛在后背密麻铺开，他顿时疼得喊出声。
沈方清却不顾死活，下了狠手，断裂的杆面都是尖锐的小木刺，利落扎向高天成，高天成嚎得声音都变了调。
沈方清这副不要命的架势，把几人唬在了原地。
真要论起狠了，他们却没了胆量。
嚣张的几人面面相觑，高天成还在“哎哟哎哟”地嚎，谁都不想身上挂伤，谁都不想真去医院，他们是来出气的，不是来拼命的。
沈方清往前逼近一步，没有人上前。寂静持续几秒，有人手忙脚乱去扶高天成，几人馋着高天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回头放了句没气势的狠话让他等着。
沈方清将手中的拖把杆掷过去，抹了下嘴角冷笑：“再让我听到这些话，你们大可试试，我会不会先把你们弄死。”
拖把杆砸到他们身后的地面，发出沉闷一声咚，没人敢再应话，有人惊恐回头看了眼，脚步加快，扶着脚步拖拖沓沓的高天成忙离开卫生间。
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时间里慢慢变得正常，他休息了会，从隔间出来，走到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把身上的痕迹清理干净，又捡起地上脏得不成样的挎包和书，一遍遍小心擦洗干净上面的污渍。
校外回寝室的那条必经路，亮着暖黄的路灯。身上的伤撕扯得有些疼，沈方清走几步需要停下缓口气，快到宿舍楼下时，迎面撞来一个人影。
杜曼曼站在他跟前，视线落到他身上唬人的伤，动了动唇，却半天没有出声。
沈方清扫了她一眼，视线落向路边昏暗的树影：“阳澄漾，给你们说过去哪吗？”
杜曼曼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空荡的路面，安静几秒，指尖反复互相捏着。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沈方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你，你喜欢澄漾，对吗？”
沈方清目光散在远处路灯光晕里，不是他问题的答案，但他也答得干脆：“对，我喜欢她。”
明亮的教室里，讲台上清脆讲话的薄荷绿女孩，生动纯净的眼眸，朝他看来的那瞬间，他的心就那么毫无预兆毫无原因顿了一拍。
很干净，像夏天阳光下清澈的绿水。
他喜欢阳澄漾。
在见她的第一眼。
杜曼曼扯出一点发涩的笑，她早应该看出来，她叹息一声：“澄漾去了欧洲，具体哪，她也没说。”
沈方清静了片刻，嗓子发哑：“谢谢。”
说完绕过杜曼曼，转身消失在宿舍楼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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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校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