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初。
南城这周阴雨绵绵,乌云压在天际,雨连成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本该翠嫩的春天被隐去色彩,天潮潮的。
旗杆尖端的国旗焉哒哒闷在杆壁上,课间操取消,广播里放着当下人气歌曲,学生们挤在走廊,趴在栏杆,叽叽喳喳,闹闹哄哄,心情不和天气挂钩。
沈方清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眼睫半垂,黑发搭在立挺的眉骨间,神情淡然落眼在面前的试题,他手中的笔悬空在试题上方迟迟没落。
“昨天看新闻没,阳澄漾她爸被带走了。”
“好像是拖欠了很多人工资。”
“我妈说估计还有违规担保和非法集资,不然……”
窗外雨势忽然紧起来,雨点打下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走廊上有人笑着跑进教室,把女生后面的话盖了过去。
沈方清捏了捏笔杆在答题区写下一个解字,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抬头,就见班主任郭佳站在教室门口朝他招手。
他起身过去,郭佳说让他去一趟校长办公室。
穿过高二年级走廊,三楼东头就是校长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门半掩,沈方清停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听见一声进,他推门而入。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见是沈方清,将桌上的一杯茶往旁边挪了挪,从抽屉取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沈方清面前。
“沈同学,阳光基金会本学期的助学金已经拨到学校的专项账户上了。你核对一下,签个字,基金会那边走完流程就会打款。”
文件封面印着“阳光基金会”五个烫金字,底下盖着鲜红的公章。
这是阳澄漾父亲名下澄远集团发起设立的公益基金会,每年建档资助多名贫困生。
“还有这个。”校长又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比刚才那个厚不少,“学校为表嘉奖,特意给你追加的数学竞赛奖金。省一等奖、全国金牌,你给学校争了光,这是你应得的。”
沈方清垂眸看向文件,忽然问了句不着边的话:“校长,阳澄漾这几天为什么没来学校?”
校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笑容和善:“阳同学出国了。”
他话锋一转,想到什么,笑容微微收敛了些:“你别有压力,把心落回肚子好好学习,阳光基金会的助学金不会受影响。”
“澄远集团当初设立基金会的时候,走的是托管银行的独立账户,章程上白纸黑字写着,要管到每个受助学生大学毕业,这个不会变。”
沈方清沉默着。
校长放下茶杯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沈方清身侧,手掌拍上沈方清瘦削的肩,语气转了个向,带上一点真切的高兴:“清大那边材料都寄过来了吧?九月开学,你就是求真学院的学生了。”
他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别的孩子高三还要熬一年,你倒好,直接去清大报到了。我教书二十年,你是这里第一个成功入围直接进入3 2 3领军人培养计划的学生。”
校长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这学期好好收个尾,到了清大,就是另一片天地了。”
预备铃响起,沈方清签完字拿起文件袋和校长道别,回到教室时,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沈方清一声“报告”还没喊出来,老师直接挥手让他进了教室。
周五课程排得并不密,上午两节英语课两节物理课,下午两节化学课两节自习就放学了,也没有晚自习。
沈方清行动缓慢收拾好书包后教室只剩他一人,他瞥了一眼那个空了几天的座位,握了握书包带子,走过去。
阳澄漾的课桌里还留有未来得及收走的课本和草稿,想来,大概也不会有人来收了,最终的归宿只能是垃圾桶。
沈方清走出学校,向汽车始发站去,他是住宿生,每周五放学需要乘三小时大巴再走半小时山路才能回到家。
阳澄漾的家就不一样了,周边交通便利,从学校到她家,慢走也只需要十五分钟。
他去过很多次,作为阳澄漾的周末家教,每周的行程,周五先回家,周六周日往返两地。
分班时她选了更差的理科,补课这么久,成绩有进步但依然和目标院校的分数线差很大一截。
遇到难题解不下去时,她会苦着一张脸说好难,这个学是非上不可吗,然而下一秒又神采奕奕提笔演算。
日光逐渐暗下,路灯逐一亮起,窗户黑洞洞的,沈方清想,她现在没这样的烦恼了。
沈方清看了眼时间,回家末班车已经发车,他走到附近的凉亭在长椅上坐下来,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漆黑眼睛望着那扇窗,莫名而起的情绪掩盖在茫茫夜色中不辩清明。
天微微亮,就有愤怒的维权工人围堵到了房子周围,对着那扇再也不会开的窗户喷红艳艳的油漆。
手中的随身听在发烫,里面有阳澄漾胡乱下载的很多首曲子,一夜循环。
在唱完那句——
有一颗紧紧依靠着你的心一瞬间落空
音乐声戛然而止,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沈方清起身,站在原地好一会,才如梦初醒抬脚去赶第一趟大巴。
下过雨的山间路不好走,潮湿泥泞,刷得洁白的鞋刚落地几步就沾上脏兮兮的黄泥,没多久,又溅了裤腿一圈。
沈方清到家换了凉拖,沈奶奶刚热好昨晚的粥,见人回来,凹陷的脸颊露出慈祥欢喜的笑,声音有点哑:“阿清这么早回了。”
“今天不用给漾漾补课么?”
沈方清点药的动作一顿,昨天他给奶奶打了电话说今天再回,但没说阳澄漾的事。
他嗯了一声,接着清点药:“以后也不用了。”
沈奶奶缓步去到他身边,小老太太满脸无措和忧心:“你惹漾漾生气了?小女孩子娇气正常,你男孩子要多让着点她,她和阳董事帮了咱家这么多,人要感恩,阿清。”
确认奶奶有按时吃药,沈方清从书包拿出早在市医院买好的新药重新补进褪色的红木漆柜里。
沈方清如今个头窜得高,小老太太只到他臂弯,沈方清一直不回应,小老太太就得一直仰着头。
“她出国了,奶奶。”沈方清扶她坐下,“不需要我了。”
阳澄漾是个小没良心的,一声不吭,一句话也没有留,就抽离走了。
沈方清眼底看不出情绪,沈奶奶倒是错愕,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喃喃道:“出国了?”
“嗯,出国了。”
沈奶奶拉着他的手,粗糙温厚的掌心轻轻抚了抚他,叹息又欣喜:“出国了好呀,有出息。”
那双满是皱纹的眼角眯了眯:“阿清,你也要认真读书,上了清大,咱也是有出息的人。”
沈方清低低应下,安抚好奶奶后,在屋内找出根炸毛的牙刷,拎起脏了的白鞋,蹲在门口水池旁仔细刷着。
第一次见阳澄漾,是在高一开学三周后,她穿着薄荷绿的连衣裙站在讲台上双语介绍自己。
沈方清记得,军训完连日的沉闷阴天,那天却是晴空万里。
阳光的阳,澄净的澄,漾波的漾。
人和她的笑脸一样骄傲,名字都介绍得响亮底气十足,连起来就是两遍阳澄漾。
按升学规则,他只能从村中学升入镇高中,转折在“省少年数学竞赛”中他几近满分而破例获得南城一中的调档函进入这的竞赛班。
学费全免,住宿优待,唯一的条件是他需要定期进行数学拓展训练并代表学校冲击全国联赛。
阳澄漾那时作为刚将商业重心从东城转移到南城的澄远集团千金,即使成绩没那么耀眼,也能轻而易举在开学将近一个月进入南城一中最好的班。
并可以不遵循班级规则,随心所欲一指,葱白的手指不偏不倚就指向他的旁边,脸上有笑,却掩不住傲气娇娇地说:“老师,我要坐那。”
他因特招和特困生身份,在班里受排挤明显,阳澄漾这一决定,直接将身后的窃窃私语撕开摆上明面。
下课老师一走,不屑的嬉笑声毫不留情扎来,更有甚当着他的面直接点明他是个乡巴佬,口音别扭,身上有奇怪的味道,劝阳澄漾换个座位。
当时阳澄漾怎么回的?
好像是,“那我戴口罩就好啦!”
说着,竟真从她那个小包里拽出一只黄色小猫口罩,煞有其事地戴上。
圆嘟嘟水灵灵的脸蛋只剩下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一眨。
阶级差异和偏见自他入学以来如影随形。
扎堆嬉闹的圈子,会在他经过时恰好合拢;安排好的值日顺序或资料共享总在他这失效;还有各种不小心碰掉他的书或抱怨他占了过道。
这种无声和系统性的孤立他没那么介意,他是来学习知识的,并不是要结交某些关系。
比阳澄漾漫不经意的话语和举动更过分的情况都有过,可不知怎么,偏阳澄漾如根刺似地挑动了他的神经。
他冷声开口,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少年自尊:“没人强迫你坐这。”
阳澄漾当即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和生气,踢了两脚他的凳腿,又在课桌中间用各色水彩笔涂了一条色彩纷杂的三八线,双手叉腰神气十足抬下巴:“我坐这,是你的福气!”
沈方清半阖眼皮,拎着刷净的鞋甩了甩,扯了几张纸巾盖在湿漉漉的鞋面,鞋跟朝下立在石阶处晾着。
胃里空落落的,他不想管,径直转到屋后,拎起墙角的锄头,开始给围起来的那一小块菜园子翻土。
好不容易有个假期,沈奶奶喊他休息,沈清方应了声却依旧埋头执着地干活。
锄完地开始擦拭家具,连桌腿的缝隙都没放过,本就干净的地面又被他扫了一遍。
屋内的活很快干完,他转去鸡舍,说是鸡舍,其实是用篱笆围起来的角落,圈养了几只鸡,用来下蛋。
清理完角落的草屑和粪便,沈方清从鸡窝摸出一枚温热的鸡蛋,擦干净收进旧玻璃瓶里,又觉得不再有必要。
于是将里面攒了两个月的所有鸡蛋取出,放进粗瓷大碗里,扭头和小老太太招呼:“奶奶,鸡蛋不用留了。”
小老太太务实,喜欢攒鸡蛋让他带给阳澄漾,有时候还带点自己地里种的青菜,鸡蛋是好东西,对小老太太是这样的,但对生活优渥的阳澄漾只能勉强算能接受的日常品。
沈方清从里忙到外,日头才将将爬到中天。他头一次觉得时间缓慢,他不知道为什么,且他确实没什么有效办法解决眼前这种困境,只能熬。
见屋前屋后没什么事可干了,沈方清出了趟门,去村口杂货店买回来密封袋,一本本一张张把阳澄漾留下的那些弃书弃纸包好收进木柜。
远方山尖高耸云雾,沈方清抬头望了一眼,又扭回头盯着木柜里码得整齐的书本出神。
过了一会,他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晚会照片。五颜六色的聚光舞台上,女孩站在立麦前,侧身对着镜头。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她染成温暖的橙黄色。
手机像素不太好,有点糊,噪声也多,可他盯着这张照片时,每时每刻都能清晰构想出当时阳澄漾站在舞台上笑得明亮坦荡。
屏幕灭了他又摁亮,时间反复停留在这张照片上,直到电量耗尽,他呆坐了很久才起身回到房间,给手机插上电。
斜阳透过窗户,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安静沉默地铺在灰墙上。
他,迷茫,和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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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校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