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下旬。
南城连日的阴绵这天放晴,金灿的阳光跃上树梢,铺进教学楼。蓝白墙,米色地砖,长廊,玻璃窗,教室,都因此明亮又舒心。
上课预备铃响,绕在阳澄漾周围的叽喳小鸟一哄而散。沈方清耳边清净不过片刻,就听见阳澄漾清亮的嗓音传过来。
“喂,你叫什么名?”
“这节什么课?”
阳澄漾手杵着下巴,黄色小猫口罩上方,一双水润杏眼弯弯望过来。
完全没了七八分钟前,踹他凳子时趾高气昂的模样,沈方清侧了她一眼,半点搭话的意思也无。
沈方清的沉默,让阳澄漾掩在口罩里的脸颊圆圆鼓了一下,清丽眉眼间拢上不悦,她又开始不客气,抬脚踹向他的凳腿:“说话呀!”
阳澄漾今天刚来学校报到,没有校服。一众白T蓝领里,她那件薄荷绿及膝裙清新靓丽,水钻凉鞋blingbling的绑带缠在她细白脚腕上,晃得亮眼。
她这两脚,震得沈方清移了位,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沈方清低头瞥见那抹晃眼的白,匆匆一眼,他掀眸,视线掠过阳澄漾,掠过桌面缝那条三八线,最后落回草稿纸,冷漠提醒:“你越界了。”
阳澄漾接话很快,说:“三八线是约束你的,而不是我,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话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沈方清不想和阳澄漾争辩这样无理的举动,他知道自己做什么都会沦为他们的笑谈以及不自量力。
这里大多数人看不上他,而他刚好也不想和他们迂回,互不打扰才是他和他们之间的相处原则,他希望阳澄漾明白这个道理。
前桌男生这时转头过来,嬉笑着说:“阳同学,他叫沈方清,穷乡僻壤来的土小子,和我们不是一路人。这节数学课。”说着递了本书过来,“我的书先给你用。”
阳澄漾接过书,道了声谢,转头重新看向沈方清。
沈方清已经低下了头,手指拢笔唰唰在纸上推演着。
灿阳从玻璃窗淌进来,铺上他单薄的肩背,白色校服下,肩胛骨细细隆起。
他整个人浸在金色里,镶了一层毛茸茸暖边,清瘦冷硬的侧脸线条都变得柔软些。
像没听到前桌男生的话,长睫落出浅浅阴影,专注力全在滑动的笔尖上。
阳澄漾心里轻哼骂了句装货,从书包翻出精美笔袋,掏出涂改器、黑笔、黄蓝粉绿紫记号笔,一列排开,坐等开课。
等待老师间隙,阳澄漾取下口罩,收回包里,说真的,她没闻到什么味道。
口罩摘下,露出张白净小巧点点婴儿肥的脸,眼睛大大的润润的,小巧挺翘的鼻子,粉润润的嘴巴。像橱窗里精致的洋娃娃。
她从包里拿出一盒系蝴蝶结的糖盒,抓出一把糖果,碰了碰前桌的肩。
前桌借书给她的男生回头,明显一愣,继而慢慢红了耳朵,飞速接过糖果,转回去和同桌激动交谈。
阳澄漾要继续抓糖,手指触到盒里,又缩了回去,她把糖盒从桌底推过去,敲在沈方清的桌肚边缘,语气不是很好:“吃不吃糖?”
沈方清正低头翻书,闻言动作有丝小停顿,没看糖盒也没看她,但这次他说话了,不过是拒绝的话:“上课了。”
阳澄漾白眼撇了下嘴,把糖盒勾回来,她决定讨厌这个装货五分钟,不是气话。
老陈挎着三角板和教案姗姗来迟,进门的脚步有点喘。
九月下旬的南城还很热,老陈把东西往讲台上一搁,掏出手帕吸了吸额头和髻角的密汗,习惯性地扫了眼台下。
发现得意门生旁边多了一个面生的女生,薄荷绿裙子,桌上排了一溜花花绿绿的记号笔,正抿着嘴巴,眼睛无辜瞪大眨巴两下。
阳澄漾嘴里刚塞进一颗橘子糖,老陈就进来了。那颗糖现在正顶在她舌尖和上颚之间,甜味一丝丝漾开。她抿紧嘴,舌尖小心翼翼舔了一下糖面,咽了一下口水。
老陈多看了两眼,倒也没说什么,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
阳澄漾松了口气,舌尖飞快卷起糖果拨去腮帮子内侧,同时循着笔记翻到讲课进度那页,一目十行扫了遍,然后在那堆笔里抽出黑笔,开始在书页的空白处写字。
写完了,黑笔换黄笔将那几行清秀字体框进矩形里,再换绿笔,在矩形旁边拉了一条线出去,线的尾巴圈了个圈,用黑笔在圈里填了两行字。又换粉笔,在某一行底下着重画了条波浪线,旁边打了个胖胖的小星星。
阳澄漾兴师动众,沈方清瞥过去一抹余光,他辨认了几行。
只见空白处她纂抄了老陈工整的板书,用彩色记号笔涂画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标注,有的地方画了笑脸,有的地方画了个粗粗的?和哭泣表情,有的地方是星星,有的地方涂了个太阳,还有很多不同颜色的加粗直线和波浪线。
察觉到目光,阳澄漾抬头和沈方清视线撞个正着,她眉眼一竖,当即气势汹汹地瞪了他一眼,那双眼睛直白又鲜活,几分恼人几分骄矜。
意外的,沈方清读懂了她的眼神。
意思是,看什么看,你自己没书不会看?
沈方清平静收回目光,听老陈开始讲例题,老陈刚好讲到一个词,叫函数的单调性。
“单调区间最核心的特点,就是稳定。”老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笔直的增减曲线,随意带了句通俗的比喻,“恒定上升、稳步下降,这才是规律。最怕的就是忽高忽低、起伏不定,跟小孩子闹脾气一样,随心所欲,一点不稳妥。”
沈方清脑海莫名蹦出阳澄漾瞪他的一眼,毫不掩饰的小脾气,随性的阴晴不定,猝不及防的——孩子气。
老陈讲到第二道例题时,阳澄漾停了笔。
她把笔盖“咔哒”一扣,随手丢向桌角,人往后一靠。腮帮子动了动,她就这么含着糖,歪头望向窗外。
走廊外那排梧桐树,高得窜到了三楼,树冠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像碎银,零零落落洒在蓝白墙上。
“穿绿裙子的那位女同学。”老陈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
阳澄漾没动。
前排男生顶了一下她课桌,阳澄漾陡然回神。转头那一瞬,她舌尖一压,把那粒已经含得小巧的糖稳当藏在了舌根下。
“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选什么?”
阳澄漾站起来,凳子向后推了推。她飞快扫一眼黑板上的例题,又低头瞟了瞟自己刚才画的笔记,风轻云淡地蒙了个选项。
老陈静默两秒。
“选对了。”他推了推眼镜,“说说解题思路。”
阳澄漾无辜眨了两下眼睛,含着糖话音有些不准但也算清晰:“老师,我蒙的。”
教室不知哪个角落憋出几句卧槽和窃笑。
老陈说不意外又意外,不意外是阳澄漾上课根本没听讲,意外是她倒是坦然和直接,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坐下吧,上课认真。”老陈说完,转身拿粉笔在那道题旁边画了条辅助线,“这道题的思路是这样——”
阳澄漾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正打算将嘴里的糖挪到另一侧腮帮,老陈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方清。”
她旁边的椅子被往后拉开。
阳澄漾偏头看过去,沈方清已经站了起来。他起身的时候带起一阵极淡的舒肤佳原味,闻着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你来讲讲刚才那道题。”
老陈的语气明显不一样了,温和慈祥,目光还带着点期许落在沈方清身上。
沈方清从题干条件逐一分析,到设未知数、列写方程,再点明题目里暗藏的易错点,条理清晰地一步步推演完解题过程,最后报出答案。
老陈满意地点头,露出一个笑:“坐下吧。沈方清的思路很清晰,大家结合刚画的辅助线再梳理一遍。”
阳澄漾瞟瞟那条线,又移开,视线百无聊赖地四处游荡,恰好撞见几道隐晦的轻视目光飘过来。倒不是针对她,那目光擦过她的脸,尽数落在身旁的沈方清身上,转瞬便匆匆收回。
沈方清落回座位,继续埋头刷题,对那些暗含偏见的目光熟视无睹。
阳澄漾看了看他,忽然觉得这人也没有那么讨厌,甚至有点可怜。
她轻啧一声,几秒后,把那本画满彩色标记的数学书推到三八线上,指尖随意点着书上一道例题:“沈方清,帮我讲讲呗。这些条件我总看不懂,压根摸不透题目想说什么。”
沈方清不知道阳澄漾是随口戏谑打趣,还是真心想要请教。她的语气太随意,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和课前前排男生那句“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摆在一起倒很贴近。
沈方清握笔推算公式的动作没停,头更是没抬,嗓音疏离拨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可以去问老师。”
空气在阳澄漾不可置信间凝固了两秒。她气恼拧起秀眉,收回刚刚觉得他可怜的想法。
还可怜?可怜个屁。
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装模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