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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日，中盈郡。
时隔多日，余尘再次登上了颂一主峰。
只不过有一个不速之客挡住了他的去路，又是旋凝。她刚从余桐屋里出来，行动鬼鬼祟祟的，心情似乎也不是很好。
准确说是她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表情。除了那次在双塔酒楼显得像个位列仙班的半仙，其他时间她总是很浮夸跳脱的样子，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会出现在哪里。现在她的神色淡淡的，似乎在回忆方才跟余桐聊起的话题。
“杨凛呢？”
“去兼明了。”
“唉，他也就听你的话了。你爹刚才还说呢，希望这些破事告一段落之后，你和杨凛都能留在颂一。”
“你们还说什么了？”
“跟他讲了讲最近发生的事，顺便打了打气。云山营和吴家紧紧绑在一起，好处是能多做坏事，但风险也高，一触即溃。他们一定会输的。”旋微轻轻笑了笑，“你知道他们最大的错误，或者说傲慢，在哪里吗？”
“他们想借龙血激发人的恶性，描画了一条被人类所杀的穷凶极恶的巨龙，来唤醒风樯的恨意，继而变成杨凛的恨意。”
旋凝也知道杨凛是风樯的祭品了。但经历这么多事之后，他也默认了旋凝知道自己知道的所有事。
“可是风樯根本不会恨啊。”旋凝像是在开玩笑一样轻松写意说道，“龙类只是偶然间降临世间的异兽，拥有在人类眼中神明一样的异能，本性非善非恶，只是冷而已。人类打来打去在它们眼中完全没有任何所谓，龙血不会赋予任何人征战天下的恶意抑或拯救黎民苍生的善意，从始至终，它们只是在围观罢了。因为这天下，本就是它们爪中的棋子。”
“所以倒不如说，是杨凛那狂妄的心跟自己本善的性打了一架。你…人类真是复杂，幸亏他有个老好人师父，和能帮他锚定航线的你。”
“你到底是谁？”余尘冷不丁问道。
“有点冒昧了哦。”旋凝伸长胳膊，弹了他一下，“我从来不是你的朋友——你不会真想当驸马爷吧？我唯一的盟友只有余桐一人。至于我们合作的内容，看我心情要不要告诉你。”
她伸长脖子朝门口喊了句“回见了老头子”，便踢踏着步子离开了。被其他弟子看到这一幕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但等余尘反应过来再看去时，旋凝已经没了踪影。
余桐推门而出。和上次分别时的状态无异，只是又沧桑了些。
“她到底是谁？”
“信得过的人，也会跟你一同去兼明。”
“我可不想跟她一直同路。”余尘撇了撇嘴。旋凝在他心中已经从刁蛮小公主降格成了神秘陌生人，若即若离忽远忽近，余尘甚至会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怕她。
“放心，她有自己的路子。”
“你们很早就认识。你们是同谋。”余尘随余桐一起进了屋子，“我回来的时候听说前几天地震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故仙，只会一直留在山上。”
回来这一路上他做了很多心理建设，理清了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遇事不肯明说只喜欢穿凿附会东拉西扯的老爹，背地里居然有这么硬而错综复杂的关系。
和皇帝旋允启“私交甚密”位居大国师，和月**交甚密，和了枫私交甚密…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其他长老敛财，最后收归己用，在山上划了很多避难的场地来应对可能发生的天灾**——所谓曲突徙薪，一定要防患于未然；顺带良心大发修缮了山上的基础设施，不用弟子们睡大通铺了；又积极鼓励山中弟子“入世”体验人生百味、关心民生疾苦，把为民除害落到实处…
这些事情单听起来小而琐碎，像是单纯喜欢拉关系、喜欢钱、喜欢大兴土木、喜欢喊口号…但事实上他的每一步都有理由，把所有事情串起来之后，余尘才发现老爹在不动声色间居然做了这么多事。
余尘也曾质疑过为什么要花大量精力去搞这些花架子，那个时候余桐的回答半真半假，真话是可以把颂一的名声打出去，之前太高高在上了不接地气，现在他想得到大家真正的认可。例如将法会增至一年四季游走四方，并逐年扩大规模，现在已经快成了欢迎百姓观看甚至允许搭台唱戏的全民娱乐活动。
假话是他喜欢凑热闹。其实余桐最讨厌需要主动作为的麻烦事了，那会引火烧身，他更愿意做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旁观者。
但天性悲悯之人是无法放手的。他还是选择了在幕后良久筹谋、一步步把阴谋阳谋搬到台前，还是选择了尽力去做一些事救更多无辜之人。他自知拧巴，但没有改。
唯一的缺憾是他做的这些事并不能直接左右时局。他可以为乱世降临时慌乱无措的百姓提供一方安身之处，但无法真正阻止乱世的到来。
“失望吗？”
余尘一愣。
“你是不是幻想过我是个深藏不露、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厉害老头，手里有轻易不会使用，但一旦亮出来就能扭转时局的妙计？”
余尘默然。小时候他确实幻想过自己老爹真的是一出场就叱咤风云的大人物，憨厚老好人其实憋了一肚子坏水，就准备哪一天摊牌了惩治一下敌人头目。但那时的他根本不懂什么是劫难什么是平安，只喜欢惊险刺激的热闹，现在回想起来，孩童时期的无知其实是对世界的傲慢与刻薄。
“我也想成为你幻想中的样子，可是我做不到。”余桐的表情有些失落又有些自责，“畏缩怯懦，首鼠两端，虢万承说的这些，其实都没错。更多时候我只想关起门来钻研典籍，当个教书先生，并不想和天下大事相关。”
“人都有不擅长的事情。”余尘挠了挠头，“又不是只有过上执掌天下纵横捭阖的日子，才叫无愧此生。师兄师姐们都很喜欢听你讲课，山下百姓都快将你奉若神明了，这些都是别人不及的才华。”
“所以没什么不好的。”他拍了拍余桐，“识人和听劝也是很重要又很容易被忽略的能力，你都能拉来旋凝助力，她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吧。”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信任我，可能是了枫掌门说了些好话。”余桐叹了口气，“你下次回来，十一月的时候，就换你来做掌门了，我要去找了枫逍遥快活去。我无能为力也改变不了结局，但你和杨凛可以。”
他走到门前：“随我去后山走走吧。”
余尘不远不近缀在他身后，想起来什么，轻声开口：“花吟也很敬重你，在颂一的时候她很开心。”
余桐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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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穿过林子，有什么小动物忽然窜过去了，惊起坟茔旁一抹尘灰。
余尘又来到了白梅的坟前。
对于自己的娘亲，余尘并没有什么印象。错了，是根本毫无印象。
她大概是在自己周岁前的一个普通雨天去世的。
很多很多年来，余尘从不允许任何人提及白梅。其实论感情，他好像也并不知道自己的感情从何而来，她只是一个朦胧而遥远的转瞬即逝的影子。
他想象过自己的娘亲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怀铭生在一个有很多亲戚的大家族，爹娘经商，他的哥哥姐姐并不理解这个弟弟为什么要跑到山上去学什么剑道，成年累月难得回家一趟，看起来是个聪明孩子，却遗憾不能继承家业。怀铭不常提及家事，只言片语中，他的娘亲似乎是个絮絮叨叨喜欢抱怨、但又能把手头所有活计完美完成的很靠谱的人。
月隐太复杂，他断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这位长老，若即若离，如此心狠，永远果决。
还有收养了弃婴、并且为了弃婴放弃生养的方瑾，和已经消失在大火之中的杨凛的娘亲……
她们一定有相似之处，也一定有各异的性格，但她们都不是余尘的生母。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曾慌乱错愕，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从无数人身上拼凑出了无数个不同的影子，但那都不是白梅，甚至不是他想象中的白梅。
他又有什么可想象的呢？真实的、唯一的白梅，早已化作后山的一抔静土。
余尘曾偷看过余桐的日记，当时还惊讶于自己那看起来不像薄情之辈的老爹，原来真的是一个情种。日记开头写着二人初遇的那个夜晚，他们躲在没有别人打扰的棚子里看花灯；日记的最后，歪歪斜斜的潦草字迹写着这样一段话：
“余桐，你也喜欢种花，记得为我种一株梅花。如果开得漂亮，那自然再好不过；如果不小心枯萎了，就说明我已经了了此生残念，既离你而去，你也无需再为我留念伤怀。照顾好余尘。”
在看到这段话之前之后的很多年，余桐的各种奇花异草遍布整个山头，他却从未在山中见过一树梅花。那个时候他就知道，独属于白梅的那一棵树，已经枯萎过了。
或许她此时正沉睡在无涯寂海，或许某个小众宗门毕生追求的轮回确有其事，她已经远离了这片土地去往了更多更远的地方，拥有了全新的灵魂；或许一切的巧与不巧都只是偶然之间，因为多的一轮烈日或者少的一场大雪，那树梅花就那样简简单单萧条了枝叶，没有背负任何多余的意义，也不需要给出任何安慰的理由。
只是那是他和白梅唯一的连结。在那之前之后的很多很多年，他从未，也从不允许别人主动提起自己的娘亲。
初秋风起，落叶纷然如落雪。余尘忽然想起曾经听说过的一个故事，皇都曾有一位女子蒙冤而死，分明是六月的天气，苍京却下了好大一场雪。从此以后万世的风雪，仿佛只为送她一程。
或许与此情此景最相称的当是一场漫山遍野的大雪，可惜九月初还是早了些，而老天或者神明或者什么不开眼的东西还并无慧眼，并不愿意为一个早逝的女人和一个小小的弃女降下一场大雪。
天兀自飘着云，风有些冷，吹着还油绿的树叶沙沙作响。
算了，她们期待的应该也不是一场大雪。
该有一缕从南方而来的温暖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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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吟的衣冠冢立在颂一的后山，那里同时埋葬着余尘的生母白梅。两位从未谋面的女人居然葬在一处，可是路过的人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要讲。
厚土之下有一面铜镜和一条漂亮的白裙子，而坟前多了很多花和信。余桐没有公开花吟的死讯，可能是偷偷溜来后山的姊一峰弟子发现了这座坟茔。
花吟的短剑风息止，最后一次下山时没有带在身上，交由怜乐长老保管。她的碑也是怜乐提的字，碑文是：良玉不琢。
怀铭带着她的手绳独自踏上了去往望树的旅途，他将收获很多新奇有趣的见闻。
月隐月弈回到回岚山，余桐留在颂一，继续维持着封滩、中盈两郡的稳定。
杨凛独自一人先行一步，踏上了去往兼明的旅途。还在船上时，余尘明令禁止他单刀赴会，他最终选择了乖乖听话，去找北疆的盟友。
余尘当日离山，于九月二十九日抵达兼明。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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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往事莫沉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