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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九日,卯正。
芦容又唤来了丫鬟萱儿。整个早晨萱儿一直在进进出出帮小姐忙活这个、布置那个,现在累得只想倒头大睡一觉。
“都置办好了,你去休息吧。”
“那可不成,过会儿让老爷发现奴婢不在书院,又要骂奴婢了。”
芦容愣了一下,想起来了芦苇为什么执意不让自己单独行动,哪怕是离府去对街买点吃的也必须有丫鬟陪同。她刚要说些什么,方瑾已经走了进来。
方瑾是芦容的养母——当然对外声称生母,相貌平平,在望树生活多年早就习惯了那边的风土人情,随芦苇来到北疆这片苦寒之地后,哪哪都不习惯;索性也不碰胭脂水粉了,专心调理身子,倒让她看起来威严些,颇有母仪天下的气势。
家仆递上一个箱子,芦容眼睛一亮。
“果然,昨天我就听说皇帝陛下送来了好东西,好像是一箱上等香料。”
“本来不想给你的。”方瑾有些怒气,“赶紧去书院,你爹和王教习待会儿也会去。”
“怎么又找了教习先生?”芦容不再理她,侧身去看跟在方瑾后面的人。柘文也来了,大概是有什么急事来报,但老老实实站在方瑾背后连大气不敢喘一下。
“别耽搁太久。”方瑾甩袖而去,柘文确认她真的离开了才松了口气。
“方夫人还是不愿意认师兄。”
“她对南彰已经算是满意了,只是不满意他的身份。认不认的,我们成婚之后她也没办法。”她示意萱儿簪好发髻,“说吧,有什么事?”
“颂一余桐掌门的独子余尘,已经到城南了。”
“脚程倒是挺快。让他进城,去新亭书院见我。”
“余尘也不用接吗?”柘文颇为诧异,他来的时候甚至都把马车备好了。
颂一未来掌门这一个月里传了不少书信来,说想要拜访北疆,但因为怕被人劫走所以没在信中写具体目的。芦卫长不敢怠慢,交给了芦容,芦容听说了故仙和封滩发生的血案怪事,大致推断出他是来找鬼师的。
信中言辞恭敬恳切,张南彰对他也是颇为认可,芦容就默许了他和他师兄来自己的地盘。杨凛是三天前到的,芦容正在验收新亭书院,没去接他,反让他来书院给自己干活;今天来的好歹是未来的颂一掌门,也完全不需要在意礼数吗?
“要怪他来的不是时候。那群孩子可不会老老实实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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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刺眼的阳光打在冰面上,反射进芦容的眼睛里,萱儿为她放下了帘子。今年冬天来得太早,又要是个歉收年了。
兼明域泛称北疆,共设三卫,泽阳所在的饶河卫算是最温暖丰饶的土地了。东临的北海陂直接叫无人区,西临的雪岱卫只有一条孤零零的大河,大河流入极西的层山卫天星湖,层山卫的活物大概只剩下山神和山鬼。
好在芦容并不在意环境。车夫“吁”了一声,还没等芦容拉开帘子,一个小孩已经爬到了马背上。
这个新亭书院还是芦苇下令建造的,他在望树时就很热衷于教育事业,盖了不少义塾;来到饶河发现这么大片土地居然只有一个教馆,平民大多大字不识几个,要想学点知识还要拜进泽阳才行,作为新任饶河卫卫长芦苇不由大怒,又开始了老本行——建书院。
芦容很早之前就在新亭书院教习了,手里管着十余个蒙童,几个月前饶河地震,旧书院塌了一半,好在那天院内无人躲过一劫。芦容作为北疆第一鬼师自然知道这些异常灾祸不是个好兆头,重建新亭并亲自监工,这次还划了几个避难点。
今天是新新亭书院开课第一天,芦容自然不会缺席。她和爬上马背的小孩四目相对,小孩愣住了也不笑了,悄无声息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怎么还是容姐姐…”
书院内传来几声哀嚎,芦容面无表情。她是绝对的严师,抱着必出高徒的心态传道受业解惑,孩子们全都很怕她,估计也偷偷许过愿要把她换掉。
刚才估计又在书院里偷偷闯祸了吧,芦容依旧面无表情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是崭新的牌匾…和正在门口扭打的两个小孩…和正在拉架的杨凛张南彰。
此情此景如果让余尘看见,估计会惊叹几声“总平生稀见”。杨凛看到芦容来了立刻松开了拉着小孩的手,但是没来得及隐去脸上窘迫又干着急的表情;倒是张南彰从容不迫,怀里抱着个孩子,说话温声细语的很讨人喜欢。
芦容继续面无表情,脚步如风,还在嬉笑打闹的全停了下来,不需要芦容多说一句话都自觉跟在她身后。唯独那个小孩跟在杨凛身后,手馋一直在碰他的剑鞘。
一柄云镜一柄自生,以小孩的手劲自然无法拔出来,但杨凛向来不允许旁人近身更何况把玩自己的东西,本应给一个冷脸冷言冷语;但不知怎的,也许是这张脸过于天真无邪而且只会问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傻问题,杨凛最终只是意味不明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加快了步子,选择把小孩甩开。
他追上芦容,芦容似乎想起来什么:
“你师弟余尘来了,就在界石,你要去接他吗?”
“不用了,”没等杨凛回答,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在这。”
余尘的声音有些急促,想来是急急赶过来的;却又带着点莫名的笑意,大概是看见了杨凛很不愿意让他看见的一幕——
小孩子们也有团体分帮派,方才扭打的小孩分出了胜负,一个被另一个气哭了,正在揉着红彤彤的眼睛低声呜咽;而杨凛又被那个不依不饶的孩子追了上来,他只好伸出手去,像是在表演一样极尽温柔地刻意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下余尘还是要感慨几句“总平生稀见”了。
杨凛又立刻把手缩了回去。他发现余尘穿了件厚厚的裘衣,显然是有备而来;而自己从未远行至此,对北疆的天气没什么概念,翻遍行囊只能找出来一件氅衣,冻得稍显狼狈。
好在芦容很是大方,说泽阳西边的山上有个镇子叫泉乡,镇上开设了不少可以泡汤泉的客栈,正巧最近生意不太好,有家温泉山庄空了出来。说是山庄,里外只有一间房而已,芦容就让杨凛去暂住几日。
二人没有打扰芦容开课,自觉站在堂前,也跟芦苇和王教习打了照面。短暂茶歇时间张南彰离开了,孩子们又把矛头对准了生面孔余尘。
于是他们发现这才是自己真正的玩伴,不由相见恨晚。不管自己说些什么余尘都能听懂且会陪着笑闹,没什么架子,还发了些在界石那里买的干果蜜饯。只可惜芦容又开始讲课了,把方才扭打的孩子喊了起来。
原来他们是为自己写的诗句好不好起了争执,一句“红灯笼,绿灯笼,红红灯笼绿灯笼”,一句“晚凉新浴醉浮花”。前一句过于俚俗实在称不上妙,而后一句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芦容微微叹了口气。不管怎的,争执诗词总比争执别的要好,上进不是坏事,她的语气温和下来。
“你们还太小,经历的事情远远不够。沈梦,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写浮花浪蕊的小孩摇了摇头。芦容来到他身边,蹲下身来:
“作诗就像是你名字里的‘梦’,要经历很多像做梦一样的事,才能写出像梦一样抑扬顿挫又余味悠长的句子。这也是人生阅历在诗文方面最大的助益。”她敲了敲书案,“这件事可能让你难过或者开心,这个梦可能让你悲伤抑或幸福,但总归要切身体会过一次,才能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沈梦似乎听进去了,重重点了点头。芦容矛头一转,起身,又盯着所有孩子严肃说道:
“所以你们不光要学会写字,还要学明白它们都是什么意思。现在晁遇你来答,这首《绝句》你读过,要想成为诗中赞颂的君子,除了厚道待人之外,还应该做到什么?”
她拿起戒尺威慑全场,余尘这才理解了原来上课也可以有剑拔弩张的氛围。接下来的时间里余尘听得也算聚精会神,而杨凛则恪尽职守,陪着等到了散学时分。
已是日上三竿,芦容提议回府为余尘接风洗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负责把孩子们送回家。芦容说这是柘文和听源,是张南彰最信任的师弟。
“我爹娘本就不太认这个女婿,最近心情都不好,南彰更是不敢去我家了。”她瞥了正在跟小孩拉拉扯扯的柘文一眼,“我爹上了年纪,固执己见的毛病就露出来了,明天我要教孩子们意识到师心自用的坏处。”
没想到这就是芦容说的唯一一句话。回程路上她一言不发,余尘也不敢和杨凛说些好久不见的私事,只好闷头去想张南彰。这位泽阳大弟子和自己算是泛泛之交,他和芦容的事情还是怀铭从月隐那里听来后再转述的,余尘摸不清这个人的路数。
看起来好像真是个天性纯良、心无城府的标准好人,而性格好的美男子身边绝对不缺追求者,尤其他在泽阳又是个仅次于掌门越暄的绝对强者,围着他转的女弟子或者男弟子绝不在少数。
所以他对芦容是真的忠贞不二还是别有用心?上次余尘来兼明的时候不知道芦容,现在得见一代奇女子,只看眉眼就知道绝非等闲之辈,颇为冷傲,不怒自威也不太给人情面,倒说不定真能令张南彰倾倒折服,死心塌地做个裙下之臣。
抵达芦府,三人来到暖阁,饭菜已经备好了,大半是杨凛没见过的菜。他在颂一贯通了水阴剑法却没学会北疆吃食,分不出什么饼什么热汤,只认得出来酱骨头和一盘蘑菇。
“都说山珍海味,这里海味缺了些,山珍管够,都是在界石那里采的。”
芦容再次开口,简单介绍两句,直接切入了最主要的话题:“二位千里迢迢而来,目的我已经清楚了,只是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泽阳?越暄掌门手底下也有鬼师,能力不在我之下,更别说还有一整个门派的弟子为他卖命。你们如果想找帮手,没必要把注都压在我身上。”
“是月隐长老让我们来的。”
芦容眉间一动,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微笑。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我的身世了。她倒是没跟我提起过,难道是信被劫走了?”
她从桌下摸出一把短刀,放在桌上,表明自己已经暂时信任了远道而来的来客。余尘心说她果然是月隐的女儿,喜欢用暗器,而杨凛早就料到了她有所准备,自己被派去书院干杂活时,有个同样在打下手的普通帮工一直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现在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就是张南彰的师弟听源。
“月隐长老也提起过越暄。”杨凛开口,简单讲述了从怀铭那里听来的关于越暄的种种行径。
“原来他们的大本营叫无何有之乡,我还以为就是层山卫。你们不会在此停留太久的,最多十五日,云山营的一支就会翻越夏蔚和兼明交界处的天苍岭,占领层山卫,进而向东进发。虽然我不缺人手,但你们来了,帮我做事也是帮你们自己。”
芦容喝了一杯烧酒:“明天我会带你们去寂海,明夜戌时启程前往层山。天气好的话,大概十日后抵达,车马和御寒的衣物等等已经叫萱儿去准备了,你们只管跟我去便是。”
这下杨凛习惯性面无表情的脸也露出了一抹惊诧之色。这大概就是真正的雷厉风行,且不容置喙,不给旁人拒绝或者三思的机会;而他们甚至连鬼师的源流都还没搞明白。
“南彰不会同去,他要留在泽阳给那个老东西当头一棒。所以希望这一路上不要出现什么意外,来回二十余天见不到南彰,我又要睡不着觉了。”
也许是酒劲上来了,卸下防备之后,她说话的语气又温和了些,发现二人都没有动筷,把酱骨头端到了余尘面前。
“说起来,你们来的路上,应该也知道苍京那边的事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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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春风词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