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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往事莫沉吟(中)

他只在苍京法会上见过这位清依公主,小小的年纪多多的心眼,是个蛮有意思的小孩。这次她没有易容,所以怀铭很容易就认了出来。

他自然不会在外人面前喊公主,不过外人也已经被她搞烦了,索性收了摊子回到了自己的舱室里。甲板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敢问…”

“你没记错啦,我就是旋凝。”她摆了摆手,“我出来走走,不打紧。”

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是余尘。杨凛在打坐,他无聊喝了好多酒,晕晕乎乎的出来闲逛,一看到旋凝就瞪大了眼睛。

这厮无缘无故消失那么多天,现在终于肯出现在了同一条船上。

“且慢。”旋凝故作高深地摆了摆手,“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真不是来找你的。故仙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我想单独和怀铭哥哥聊聊天。”

“你怎么突然学会了这种称呼…”余尘一阵恶寒,“怀铭哥哥你要小心…”

他凑过去咬了几句耳朵,让怀铭提防着点这个来路明又不明的小公主。旋凝自顾自呲着牙乐,余尘也学她摆了摆手,听话离开了,甲板上留下他长长的影子。

现在又只剩下这两个人。

“海上风这么大。不冷吗?”

怀铭摇了摇头。

“望树是一个温暖的地方,不轻易会有阴雨连绵或者狂风大作的日子。具体准备去哪里?”

望树郡内分为四大地界,自西向东分别是鹰山谷、落溪山、梧桐岩和永望夏。落溪山和永望夏算是人烟稠密的地方,较为繁华;梧桐岩被高山阻隔在最南端的海角,仅有一镇一崖,人烟稀少,而最西侧的鹰山谷更是人迹罕至了。

“永望夏,还有梧桐岩地界的扬筝崖。”

“在那之后呢?”旋凝罕见的说话有些磕巴,“虽然不知道让你一起去兼明比较好,还是留在封滩比较好,但是心情总要自己调节的,对吧。”

“多谢公主殿下指点。”顿了顿,他轻声补充了一句,“兼明…那片寂静之海,是什么样子的?”

“蚨舟海和北琅玕海交汇的地方,海水是清透的墨色,每一滴水就是一个亡魂,只有记忆,没有意识。海的最北端有一道深不见底的瀑布,叫做极渊,没人知道终点在哪里。”

“封魂入剑会唤醒亡魂残存的记忆,但都是模糊不清的,倘若亡魂没有执念,或许也不愿意再醒来。鬼师似乎会一种秘术,能让亡魂在不被封入某个容器的情况下恢复记忆,但都失传很久了,想来付出的代价也极大,这毕竟是违反常理的事情。”

“嗯。”怀铭再次低下头去。

“那片海还是太寂静了。其实人类的死亡分明可以有更浪漫的方式。”旋凝伸了个懒腰,“人心最后的那一点灵明啊,这一生全部经历、思绪凝结成的一点灵明,如果真的能够化作漫天星辰散落天际,或者化作一盏盏小灯从这条巷口漂流至四海八荒,而不是变成一滴滴黑色的水被封存在万籁俱寂的深海之下,是不是会更有趣一些?”

她又宽慰似的笑了笑:“嗨,但这已经足够幸运了。不论身体以什么方式死亡,烧成灰也好烂成泥也罢,世间万物的灵魂都不会消逝,最后都会沉睡在寂海之下。虽然无聊,虽然可能此去亿万年都不再有复醒的机会,但只要她终得一息醒来,抬眼看到的便是一尘不染的广阔长天,这大概已经是造物主留下的最温柔的归路了。”

“话有点多了,我要回去睡觉啦,风大,别着凉。”

旋凝踢踏着步子离开了。怀铭依旧站在那里。这些安慰的话明显不是这个年纪的小孩能说得出来的,但她能专程来安慰下自己,他的嘴角还是微微勾起来一下。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造物主吗,如果有,祂又在何处以何种心情俯瞰着这世间一切呢?南湍流海更南的地方是世界的尽头吗?还是说这个世界并非一个平面,他一直向南航行,最后会来到最北的极渊?

永望夏,永望夏…是否能望来永夏呢?这是个温暖的名字也是个温暖的地方。

自己思考这些问题还是太复杂僭越了些。但就像旋凝说的那样,造物主愿意为人类留下永不消逝的灵魂,让那些沉重的、轻盈的、复杂混乱的、始终如一的感情与记忆,都有一息重逢的机会,已经足够仁慈。

抬眼便是广阔长天,他抬头,前十八年他们曾共赏同一轮明月,此去数年十年千万年,他们还会重逢在寂海极渊。

航船破开清朗的夜色,怀铭终于松开了紧攥一夜的一张薄薄的纸。那是花吟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封遗书,现在尘埃落定了,他按照事前的约定,第一次把信纸展开。

薄薄的一张纸,信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怀铭,如果有来生,请骑竹马来。

——————

八月二十六日,戌时。

余尘最后看了一眼云破月来风弄影的美景,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着舱室走去。

杨凛吃完饭又开始打坐,余尘觉得无聊,就换了件单薄里衣跑来了甲板上。怀铭坐在船头喝酒,余尘溜达一圈回来,他还在喝酒。

余尘夺了过来,但是自己滴酒没碰。怀铭看他不喝,也没抢回来,坐在那里,似乎有话想说。无非就是当前的局势和未来的打算,说尽了,但怀铭似乎还是有话想说。

果不其然,他开始问余尘和杨凛到底怎么回事。

“我以为你会憋着永远不问的。”余尘低头把玩着酒杯,“你猜猜。”

怀铭没猜,只是盯着这个从来就不懂得矜持的人看。余尘起身,打了个响指:

“你猜的都对。”

这已经在怀铭的意料之内了。他没有多问,只说了句“你们应该还会继续一路同行”。

“嗯。不过我得先回去见见我爹,然后再去兼明。师兄你从望树回来,可以去找我们,不过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在哪了。”他思忖片刻,“回山总是没错的,如果赶不上,我们就在颂一重聚。”

“好。”

怀铭低下头去,余尘挥手作别,回来发现杨凛还在打坐。他昨晚也是坐了一宿,因为船本体不大,哪怕他们住的是上舱,两个人也得挤挤才能勉强躺下。杨凛索性不躺了,余尘说你不睡我也睡不着,最后喝了一堆酒才沉沉睡去。

他来到他身边坐下,拉上了窄窄的帘子。

“靠岸之后,我要先回颂一,再去兼明找你。”

这件事他一直没跟杨凛说。杨凛微微偏了偏头。

“从兼明回来了,我想接过老爹的位子,然后把虢家帮逐出颂一,封你为新的万凛峰长老。”

杨凛终于睁开了眼睛。余尘凑的很近,本来想看看他对“万凛峰”的反应,没想到却发现他似乎刚哭过,眼角有细细的泪痕。

余尘心中大骇,不知道就在自己出去的这一会儿功夫发生了什么。

但他莫名还有点心安。杨凛身上的担子太多,大半是他给自己加的,所以从小就不会哭,窥竹居里偶尔响起的鬼哭狼嚎都是余尘随心所欲的表演。他也断不会在别人面前露怯,他在很小的时候就预料到了将来会有许麾这种喜欢拿捏别人弱点的人出现。

说起来…他只露怯过一次,那是在很小的时候了,身高刚到余同垂手的位置。那一次他等余尘练完功回来,好奇问了一句,为什么你经常管师父叫爹,我却只能叫师父?

在那之后杨凛更加沉默寡言了。现在他偷偷哭被发现了,说明他终于学会了把自己的心一点一点露出来给余尘看,也算开了个好头。

余尘没有直接问你怎么哭了,只是伸手为他抚去了泪痕。大概是在想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吧,过去的二十年里他瞒了多少事数都数不清,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在反省思过了?

“我是复活风樯的祭品。”他闭上眼睛,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不会让他们得逞的。等把云山营那帮作恶的铲除了,他们的计划失败了,龙血也奈何不了你。”余尘不以为意。虽然最开始杨凛说的是会被吴抟风诓骗掳去当搭档,现在改口成了祭品,但那又如何?只要风樯无法复活,谁也奈何不了他。

余尘渐渐想起来什么,表情凝固住了。还有一种他害怕的可能:

“龙血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你知道了?”

虽然他信誓旦旦保证过杨凛不会变成一条龙的,但实则心里没底,害怕杨凛已经确切知道了诸如异化之类的最坏情况。没想到杨凛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余尘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和余尘不一样,余尘从来都只会害怕已知的确定的事情,对未来的未来只会抱有乐观的心态,看着像在傻乐。但杨凛完全不同,他遇事只会往最坏的情况去想,谁的安慰都听不进去,所以潜心研究所有门派的所有技法,就是要有能力应对所有情况。

大概只有风樯亲口保证不会有问题,他才能安下心来了。“祭品”这句话估计他也辗转反侧左思右想了很久吧,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像个患得患失又不肯明说的小孩子,却没想到少年老成的师弟压根没当回事。

“不要再瞎想坏事了。虽然确实发生了一些坏事,但情况还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之内。月隐长老和掌门都会帮我们,至关重要的一战绝对不只有你一人。”

杨凛继续沉默着。他对那个即将降临的巨兽既不恐惧也不向往,他只是觉得有个很重的担子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没人知道云山营会什么秘术,没人知道巨龙复活的具体经过是什么样子,他面对着一切未知,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余尘承诺的幻想的美好未来,很可能不是真正的未来。他看了一眼余尘。余尘猜中了他的心事,却不知道他真正想做的事,是告别。

不是暂别,是自己孤身一人直取云山。这一趟他不想和别人再有牵连,他甚至都不想再麻烦余尘来安慰自己了。不可控的变数太多,他们一路同行的话,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输。

很遗憾余尘的坏梦成真了,无论是在他主导的梦境里还是现实中,他都无法让杨凛留下来。

看起来像是个孤胆英雄。但怪就怪在这里,放在杨凛还没开窍的时候,他觉得在暗中帮衬吴抟风的庞大计划真是个孤胆英雄做派,孤独自负又薄情不顾;但是到了现在,他认清了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独行侠,他分明有在意的人,如果在意的人能开开心心陪在自己身边,他嘴上不说,却会觉得心安。

其实从颂一孤身离开时,自己已经在这么想了吧,只不过或许是不愿意承认,或许是还没遇见开窍的机缘,当时他走得坚定决绝。

后来他从吴抟风身边退了回来,没有让余尘寒心失望;可他怎么才能从寂海极渊退回来?如果自己坚定决绝走向的路通往寂海极渊,余尘和师父看着自己的尸骨和血衣时,他们会难过伤心。

两种思绪在他心底打架,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外可以佯装可靠,可是在只有余尘的屋子里,他时而紧绷着弦不想让余尘发现自己的异状,又很想盯着他看、让他完全读懂自己心中所想。

从昨夜他就一直停步在这片混沌的阴影里,进退淹留,看了余尘不知道多少眼。余尘睡得正酣,偶尔几句听不清的梦呓像风一样溜走了。

一直到今天,不知道哪条思绪暂时败下阵来,只留下了一层淡淡的泪痕。

这也要怪余尘的性子。他蓦然想起来。饶是朝夕相处、余尘总在有意无意地示爱,他还是觉得这家伙是处处留情之人,今天死缠烂打,明天弃如敝履,昨天说陪自己到最后,后天可能就像风一样溜走了。

虽然事实上像风一样溜走的人是自己。

他再次看向余尘,余尘的心情都写在脸上,也变差了。

到底怎么才能安慰到这个家伙?余尘暗暗腹诽。他可以说一万遍只要有杨凛在他永远不会做局外人,但是一万句话到了杨凛耳朵里也会像风一样溜走了,这个家伙总把自己想得孤苦无依。

现在估计在偷偷暗诟余尘真是个薄情郎吧,余尘继续腹诽。杨凛真是坏事做尽,把自己这么一个阳光开朗的人也搞成了默然神伤的样子——虽然事实上杨凛啥也没干,只是在暗自垂泪。

话都有说尽的时候,况且在这种氛围下,连自己这种伶牙俐齿的人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句子了。他没有一语中的的神来之笔了——谁知道杨凛听不听得明白;他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很快船靠岸他就要回颂一;心尖还在一颤一颤的但他也不想管了,他只是静静望着杨凛的脸。

一切一切不言自明的情感都隐去了,他的吻终于落了下来,这是他的蓄谋已久,也是他的猝不及防。灯烛灭了,小屋里漆黑一片,只有透过帘子照进来的一缕微光。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粗重,他觉察到杨凛的心尖抽动了一瞬,但他并没有把余尘推开。

“这也算是不可控的变数吗,师兄?”杨凛耳畔响起些呢喃碎语,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也是你意料之中的、属于下一个瞬间的未来吗,杨凛?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莫要沉吟往事,但更无需沉吟未来。

于是所有的胡思乱想全都烟消云散了,他们依旧是过去十八年里每一分每一瞬的样子。只是这段时间一下子经历太多大起大落,各有各的迷茫无措与怯懦挣扎,但是回过神来之后,不言自明的情感尽数传达出来之后,若有似无的隔阂顷刻间全都逃走了。

他们永远也抓不住流动的时间,心中的翻江倒海和梦本质无异,就算拼尽全力想要记录,也都会像风一样轻蔑就溜走了。但是没关系,无所谓,那些细微的、真切的、脆弱纤细敏感又不成熟的情感都会化作具体的一举一动,如果未来注定要变成无法追回的过去,那就让今后的每一个日夜都重复同样的现在。

就像在此刻停歇的空当,余尘的手刚想把杨凛略略推开,却被杨凛强势拉了回去,主动环在了他的腰间。于是余尘得意地笑了。他顺势解开他的衣扣,摸了摸胸口的那块微微隆起的“胎记”,鲜红的,只要有情绪波动就会像是燃烧起来。

现在它燃烧起来,而杨凛伸手扯下了他的衣领,却并没有把自己的衣服拽回。

如此这般那般,生涩却又像是与生俱来的默契,他们还会在有限的年岁里重复无数个无尽的日夜。世人总在被看不见的东西推着走,或许是既定的命运,或许是心中的梦魇,但不管怎样,他们永远不会变成麻木无聊的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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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往事莫沉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