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派会典两日就结束了，没到的还在来的路上，到了的虽然没有伤亡但都震撼得不轻，更别说月隐的婚房成了空宅。松染全权负责相关事宜，忙中没忘给颂一三人指派了一条客船——登云船损毁了，设在故仙岛的吴氏船行分号也成了空壳，松染很不客气地把剩下的船据为了己有。
三人定下翌日出发。剩下的时间还多，杨凛回到昼晴夫人的住处，想告诉她如果还没备好料的话就不用再锻打了，自己手中有了云镜和自生，再多一把剑他都要拿不过来了。
突然变卦有点不好意思——虽然这桩差事是昼晴自己提起来的。杨凛罕见的有点忐忑，进了屋却发现昼晴夫人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正在打包，居然是要远行了。
“亏的你小子找到我，让我又想起来年轻时候的日子。我要去一趟夏蔚，或者北疆，如果我能活着走出那片大地，明年开春，你再来故仙找我。”
她背上了重重的行囊：“还怪沉的，我这身子骨能不能活着走出故仙都说不定嘞。你不要抱太大期待。我这不算毁约，毕竟这把剑是白白送你的，小子。”
“取个名吧。”她最后看了一样杨凛，“你想叫它什么？”
“木石。”
昼晴呵呵笑了笑，不再理会，径直走出了屋门。她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着，似乎在说如果她就这样死在了这趟远行途中，也有血亲的骨肉和祈风的灵魂为自己送终。
杨凛跟在她身后，直到她平安登上一艘小船。“木石”，几乎脱口而出的两个字，是颂一离别前夜余桐曾说过的话：
“人非草木，心非木石，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定要无愧于心。”
离开唤云港返回凌鸿，月隐屋内却多出来一个不速之客。是个个子和自己一般高的姑娘，生得一双剑眉分外醒目，正在大口大口喝酒。一旁的余尘怀铭查验过了她的身份，居然是吴灵许。
她是吴梓独女，本待在苍京，听到消息后火急火燎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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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灵许又灌了几口酒，两颊早已红彤彤的了。她呆呆坐在那里，望着根本看不见的没有尽头的四时海，回忆着记忆中的吴抟风。
她不常回家，回家也是跟祈风妹妹在一起玩，而吴抟风又是个待人接物过分礼貌客气的人，以她的性格很难注意到这类不起眼的正常人，脑海里只有个朦胧的轮廓。
现在看来，吴抟风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是伪装的。
她隐约想起来了一件事。
那是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了，那天她随父亲一同出海，吴抟风也在。吴梓大吴抟风十三岁，一直看他作弟弟，闲谈闲聊也多些，吴梓归家前后的打点通常交给吴抟风来做。
那一次出海，吴抟风跟船，带了一瓶来自望树的美酒邀吴梓共饮。大船破开浓雾向着湍流海远航，浓雾之上，溶溶月光亮如白日，隐约透过窗格映在桌上的纸面上，那是吴梓为妻子初霁写的书信。
每次乘船南下永望夏，他总会畅想如果能在这里永居会有什么样的未来。比起四季分明的封滩地界，他更喜欢四季常夏的地方 。
那天他们聚在一起聊了很多，吴灵许听了半刻就觉得无聊跑掉了，在别处玩够了又回来，两个男人居然还在闲聊，吴抟风居然还在说山川河海。说这片大地各处是如何如何的光景，说如果有机会他也想踏遍名山大川，说他很能理解吴梓不愿一生都局限在一片又一片大海上，如果能够清闲一些、多和妻女团聚，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天阔兄若不介意，可以将一些琐事杂事交给我，我来替你打打下手。不忙的时候，你也好和灵许团聚，出去玩玩散散心。”
灵许恰时对上他的目光。他笑得那样眉目疏朗，眼眉弯弯的甚至有点憨相，递过来一杯酒，吴梓还在出神没有接过，吴抟风直接自顾自一饮而尽。海风扑过来，他放声大笑着，干脆一跃坐在了栏杆上，搭了个眼棚看向无尽的远方。
“当然，具体的船务我还不太了解，到时候还得天阔兄教我才行。灵许！你喜欢什么？永望夏阳沙尖海边有一种特别好吃的大鱼，现在正是最肥美的时候，到那边先买点豆酱，再找…”
时至今日，再让她穿越回那个海雾浓重的夜晚，她依旧还是会保持一副呆愣的模样，怔怔地瞅着这个不知道该叫啥的同姓陌生人。虽然现在的她知道自己就该趁着这个机会将吴抟风一把推到海里去，可她就那样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恰时海雾破开了一角，月光落下来，他的目光是那样明澈而不染尘埃。
她对吴抟风最深刻的记忆，大概就是那个坐在甲板上朝着月亮招手的身影。他的影子也是朦朦胧胧的，被月光拉得很长，片刻后月亮又隐进浓雾里，他重复了自己的承诺，而吴梓默许了他的承诺。
我可以成为这样壮志豪情、能成大事的人吗？那个时候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她默默垂下头去，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饶是现在她养成了大大咧咧的性子，喜怒皆形于色，一旦不高兴了就会挂脸，但小时候其实是个敏感自卑的小孩。为什么自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大概小孩子总是敏感。
那时她觉得有点怅然又有点期待。回到船舱时她耍小孩子脾气骂了一个偷钱的船工，忽然发现自己也应该变成热情豪爽大大咧咧的性子。她想成为那种看起来把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大姐头，手底下有一帮小弟，她提出什么都能立即解决，绝不拖到第二天。
或许转变的契机在这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上。吴灵许微微笑了笑。这大概是现在唯一能让她感到开心的事，她很喜欢现在敢作敢当、能成大事的自己。
后来吴抟风真的带她去吃了那条刺很多的大鱼，她其实不喜欢吃酱，所以只是看着大人们在对酒当歌，而自己在无聊地拨弄筷子。大人们聊得很投机，她甚至看到了吴梓说到动情处无声落泪，又听到一旁的吴抟风在朝着海岸吹笛子，吹的是一首调子很高也很悠扬的曲子。
现在她依旧记得吴抟风那天晚上的样子，也依旧向往甚至于仰慕那样意气风发的时刻。但那将是她替妹妹报仇的那一刻，到那时，她会紧紧攥着吴抟风的血衣。
不知不觉间，吴灵许又握紧了自己的手。
大概也是在那一次跟船之后，吴梓开始将吴抟风带在身边，后来吴梓懒于去故仙，也渐渐让吴抟风代为处理那边的日常事务。后来有一季客栈营收不好，吴抟风写了一份极为详细的建议分析时下的利弊，吴梓又将一部分客栈的经营权转交给了他。
这些事情发生得很慢很慢，灵许不接触这部分业务，更是没有察觉。现在回想起来，老爹真是个恋家的男人，那夜吴抟风说的“照顾妻女”正中他下怀。
后来吴梓还解释过：“那天晚上话多了，那些事情从嘴里吐出来之后，我就立刻意识到再也收回不来了。很多时候由盛转衰，差的就是一场多话。物极必反啊…”
吴梓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吴抟风替不善言辞的吴砀做出的承诺，听起来并不坏。吴梓早就幻想过另一种未来，差的只是一个聪明的说客把它具象化。
这群人真是被吴抟风耍得团团转。灵许心里算着。吴砀只会制毒，实际很蠢，偏偏又听话，无条件听从吴抟风的安排；吴彻风只负责执行；吴抟风手只有缚鸡之力，又无一技之长，偏偏把一群人耍的团团转。
一群冤大头。灵许每每想起来都恨得牙痒痒。幸好吴梓成功逃脱了，协助吴梓出逃的是水乡沿线的一些船家，他们当中有迢鸾名伎的家人；吴梓确实要去苍京但不会直接去，中途取道中盈，在那里会有黄玉奴接他。
娘亲一直在苍京，很安全，这一桩变故只可惜了爷爷。吴砀做主收养的女儿，吴长晖不好意思过多干涉，只是会多给祈风一些月钱；有时候灵许回家了，他也会鼓励孙女多和这个妹妹一起玩。
可现实是什么呢？吴长晖并没有发现那个在他面前习惯表演自笞自苦的吴砀，和那个能说会道一表人才、将来有机会出将入相成为栋梁之材的吴抟风，不过是两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她又想喝酒了，这才注意到已经坐下来的杨凛。杨凛…她这次跑来故仙，就是想结交一些同样想为祈风报仇的朋友。
“这位是杨凛，我师兄，非常厉害。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余尘介绍两句杨凛，又继续问灵许。
灵许抹了两把脸：“我爹从封滩一路逃到中盈，告诉我爷爷没了，祈风心存死志，府上一群恶棍，唯一信得过的只有妹妹在颂一的师兄妹。那帮杀千刀的害死我妹妹，虽然我很想直接冲进云山营把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吊到城楼上，但我确实没那个本事，只好来找你们帮忙。”
余尘把酒换成了茶，灵许又灌了一大口茶：“说实话，我对你们这些门派一直搞不懂，你们似乎是想要成仙？可是这几百年了没有一个成仙的高人，那你们在山上每天学啥？是武功吗？”
她又摆了摆手：“我脾气不太好，爹娘都制不住，希望大家别见怪。我对你们要打倒的庞大势力不感兴趣，听不太懂也不想听更复杂的谋划，我只想给妹妹报仇。你们需要什么？就算在封滩的多年基业被抢走了，我和娘亲常年呆在苍京，还是有另一手准备的。要钱尽管说。”
需要什么？最不缺的大概就是钱了，颂一的百年基业全在余桐自己手里。余尘思索片刻：
“我要去兼明，找真正的鬼师问个明白。”
“没错。”一直沉默的怀铭也开口了。月隐提到过兼明的芦容和张南彰，若能找到他们作为盟友，起码对付起鬼师来会更容易。
“好，我也去。”灵许重重点了点头，“不过我要先去黄玉奴那里把我爹护送到苍京，等爹娘都没事了，我再去找你们。苍京最近也不太平，感觉皇宫里乱得很…不管怎样，谢谢你们在颂一陪了我妹妹三年，那是她最开心的日子。”
她向三人行了一个大礼。“时候不早了，我这就走。我是从苍京渡过琏珠海赶过来的，生怕找不到你们，不过你们这两天已经在故仙出了名了，找起来倒是不费劲。”
虽然喝了很多酒，但她只是脸红，步子不摇不晃。“不用送我，你们也早些休息。”
她像个真正的侠客一般潇洒离去。随后一个凌鸿弟子赶了过来，原来松染真的按照事先约定，将月隐封为了客席大长老。
月隐不缺这个身份，缺的是这层关系，今后若有法器需求，找松染帮忙会方便很多。一切仪式从简，只有月弈和颂一三人在场，松负同样没来，昨天洪天蕊受伤后他就趴在屋子里买醉不肯出来。
册封仪式结束，松染离开，月隐即将启程回到封滩。三人执意送她上船，月隐没有拒绝，也没有高兴或者激动，似乎有很沉重的心事。三人都看了出来，直到分别时刻，余尘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被你们发现了。”月隐随意笑了笑，“我在永汶堂时有个师父，昨日死在了大柏山。”
“没什么阴谋，他是在梦中安详离世的。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偷喝了酒。我写给他的信在最后一刻寄到了，他应该没什么遗憾。”
月隐挥手作别。她在信中写了最近刚理解的一个道理，就是在那个明月夜里想起来的签文。古往今来人们都看着同一轮明月，所有的悲欢离合最后都会化为地水或者纷飞的灰烬，叨扰叩问苍苍，在苍苍眼中那也只不过是一滴不起眼的水花，胜败生死无常，祂不会给予任何回答。
“月光普照世间已经是苍天所能给出的最为宽容的答案。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虽然无法做到真正的豁达，但向前看总好过反复沉吟往事。如果错过一时，不要再错过一生。”
讳莫如深的话，也不知道陌玉能不能领会她的意思。但他是她的师父，在命途的终点倘若能看到一轮尚好的明月，或许会拿出一壶上好的酒，来向苍苍上交属于自己的豁然达观的答案。
只是她没赶上去大柏山见最后一面。
八月二十五日，正午，另一艘客船载着颂一三人从唤云港启程，两日后将会抵达封滩百水港。
这只是一艘寻常客船，十来间客舱，杨凛和余尘占了最靠边的上舱，怀铭则主动提出要普通的中舱。
怀铭倒不至于像是变了个人，但明显比之前沉稳很多，也不太说些玩笑话了，闲下来的时候总在写东西。他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想法，主动跟杨凛提出了靠岸之后就分别。
“我想先去一趟留春庄，再去永望夏，要晚些日子才能到兼明。不会拖太久。”
他要陪花吟去她想去的地方。这也成了他自己的心愿。
做完最后的路线规划，他长长吐了口气，走出了舱室。天已经黑了，船不大所以一眼能望到头，船尾的甲板上隐隐有亮光，似乎是在卖东西。走近一看果不其然，卖的都是自己做的手工艺品。
“嗯，编草笼的这个原来叫白蒲草啊…还有点茶香，快拿茶出来！一闻就是古梁山茶。你这里还有妆粉呀，这都是上辈子的米粉了，现在玫瑰胭脂都烂大街了，你可以学学畅妍阁的重绛和石榴红…”
唯一的顾客个子不高，一直在横加指点。她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来，怀铭低下头去，四目相对，怀铭怔住了。
这是谁来着…旋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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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往事莫沉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