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长老再不来，郦苍可就擅自宣布会典开始了。”他环视四周，“如果…”
“瞻鹏发生什么事了？你肯定知道，我们需要一个交代！”
由珪走上前去，同郦苍对峙。郦苍等的就是有人挑起这个话头，可以拖一下时间，哈哈大笑着。
“说的太多你们可能理解不了，简单来讲，封魂入剑的传闻已经成为了事实，而创造封魂剑的，就是本宗云山营。”
他挠了挠头，似乎想起来什么：“越来越多的人封魂入剑，叫他们亡灵也好，鬼影也好，已经不太合适了。今天就起一个新名字吧，就叫未亡客。”
“好名字。”
天边传来一声应和，吴棣下乘着遥墙，又在爽朗大笑。
“那艘船是什么？”
“哦，这一船未亡客是送给你们的礼物。”郦苍开始觉得烦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性子有些乖张，“劝你们不用心软，你们不杀，我解令之后他们也会自相残杀，岂不更惨烈？”
“你是鬼师。”杨凛突然开口。
“没错。”他很高兴杨凛终于肯开口说话了，“也不用替我们觉得可惜，寂海沉睡着万万亿灵魂，哪怕狂风终年把它们吹向极渊，留在漩涡之外的，还是有万万亿灵魂。这世上最值钱也最轻贱的就是灵魂了，我们背后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他歪头想了想。
“它们可以称得上是朋友。会典就此开始吧，签筒在哪里？怎么洒了一地？”
他故作惊讶地把自己打翻的签筒捡了起来，攥住了其中两支签。
“杨凛，郦苍。第三场。”
场上再度安静下去。吴棣下咳嗽两声，显然没料到郦苍如此胆大，居然真的想和杨凛交手。他虽然有点瞧不上这个家伙、不肯轻易写下荐信，但也没有苛刻到要求他必须赢过杨凛。
杨凛若是真想杀了他，简直易如反掌。
“吴老爷，无妨。杨少侠可愿意同我试上一试？考虑到昨天的情况，我们这次用木剑交手。”
吴棣下又不懂了。他到底想干什么，真的用木剑纯粹比武吗？
“好。”
杨凛主动拍了拍余尘的肩膀，余尘会意，没有阻拦。由珪递过来一柄木剑，面上一抹崇敬之色：
“杨兄可要当心。”
杨凛点了点头。余尘莫名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心说杨凛真是变了不少，以前的他根本不搭理所有人。
二人走上尚仪台。郦苍自顾自喊了一声“开始”，便执剑迎了上来，虽然只是木剑却隐隐有点寒光血色的意味。他下手不轻，但面对杨凛显然无可奈何。
交手几个回合后，杨凛基本摸清了他的一举一动，他只会一些简单的劈砍格挡，功底差但是下手不轻，颇有点宁死不休的意味。杨凛觉察出来他在拖延时间，而且身形一直在向某一侧靠近，便挑走了他手中木剑。郦苍脚步不稳，撞到了台桩上。
他却突然伸手向地上摸去——他居然在尚仪台上藏了一把剑，杨凛眼神不太好所以没有发现。郦苍狞笑着一跃而起，再次向着杨凛横削而去。
“很遗憾你背叛了我们。”拿到了等待多时的武器，郦苍的动作逐渐熟练起来，短短几个瞬息就缠斗了几十回合，“你本来应该是我最满意的作品，本来我可以用你去把热玉挤下来，当这个掌门…”
杨凛明白了。云山营掌门刀青，退位后下一任掌门会是现在的大长老热玉，但郦苍的勃勃野心不愿意当一辈子大弟子。也难怪他明知自己必死也要上台跟杨凛较量一番，他想较劲，为什么事情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情形发展。
“那支签根本不是你我，管他是谁，我就是要跟你斗上一场…”
他还在咬牙切齿地说着。他年近不惑之年，脸上隐隐有了皱纹，现在更是面目狰狞、写尽贪婪之色。杨凛手中木剑已经隐隐有了裂痕，索性直接扔了出去，拽着郦苍滚落到台下。郦苍的头重重撞到台柱上，当场吐出口血来。
“你们算不尽任何事。”杨凛不想再和他耗下去了。他突然挣开郦苍，跃上看客席，一把夺来那柄属于胜者的央心神剑。郦苍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想找吴棣下或者“朋友”们来帮忙——松染的死讯怎么还没传来，难道是有人在旁边帮她？
可是由不得他继续想了。他没有等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未亡友人，也没有等来惊慌失措的吴棣下，余尘手中准备已久的箭已离弦，而杨凛神剑出鞘，纵身一跃。
两种声音在郦苍耳边呼啸而过，随之而来的杨凛一剑钉住了他的咽喉。第三个声音响起，那是巨鹰遥墙的哀鸣。吴棣下正在死命呵斥它，局势大变后他想要第一时间逃走，而遥墙本就不认这个主子也不安分，现在更是完全不受控了，飞得越来越低，险些要把吴棣下甩下去。
于是就在下一个羽毛纷落而下的瞬间，余尘从松染那里借来的花霆箭刺中了吴棣下的胸腔。血喷溅而出，遥墙彻底把他甩了出去，重重砸落在紫薇广场正中。他彻底没了声息，血汩汩如泉。
广场再度安静下去。杨凛起身，没有为郦苍阖眼。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若要论罪断罪，这二人是否值得一死，他不知道律法里是怎么写的。但是他知道最不该死的就是被骗来绑来、名存实亡的普通百姓，他想了想就在瞻鹏镇海岸上的未亡客，最终没有给郦苍阖眼。
由珪第一个反应过来，振臂高呼，随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余尘同样没有理会吴棣下，走到杨凛身后，指了指他手中的自生剑。
赛前云山营设央心神剑为赌注，如今郦苍已死，杨凛赢了下来。
“这柄剑出自云山营，大概已经经过了封魂入剑的仪式…”余尘有些忧虑。也不知道这柄剑里封存着谁的灵魂，如果杨凛真要拿来用，万一发生什么坏事情…
“它没有主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居然是江袖舒。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在旁观望，现在避开了聚在一旁庆祝的弟子们，走上前来。
“自生虽经过了封魂仪式，但不知为何不认主，无法抽取执剑人的魂魄。它还有一些说不明的特质，不钝不锈，隐泛红光，云山营的人摸不准它，就取了神剑之名。”
“天有历数，地有人据。这世间无始无终的事情太多，连了枫掌门都无法推演完全，何况是我们？”江袖舒淡然一笑，拱手，“掌门料到了二位会在五派会典获得自生剑，特意叮嘱我来为二位解惑。万物运行周流不息，与其在意太多，不如只听自己心里的答案。”
余尘觉得这些话有点耳熟，自己好像也跟杨凛说过，他听自己心里的答案所以认为跟杨凛在一起就是命定的真实，只不过自己说得很通俗易懂。杨凛微微点了点头，收入剑鞘，并没有谨慎起见选择归还。
“二位日后若有时间，不妨来枫山一聚。”江袖舒就此拜别。余尘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却在跟杨凛说着话：
“你还是贪心。”他有点无奈。若不是贪心，杨凛当初也不会听从吴抟风的教唆。
“不过贪心也不全是坏事。”余尘欲言又止，撇了撇嘴，若有所思地走向了遥墙。巨鹰遥墙微有轻伤，看上去并无大碍，只是伏在地上不肯起来。
杨凛也看向遥墙。和巨鹰四目相对的旧经历明明是一场噩梦，但现在遥墙只是在单调的呼噜呼噜着，眼睛看向南方，乖巧甚至有点忧郁。
巨兽也会记得自己的旧主人吗？
“起来吧。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杨凛轻声说。余尘摸了摸它巨大的翅膀，松开了手，退到一丈开外的距离。遥墙似乎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这两个陌生人刚才只是想除掉它背上的陌生人，并不打算伤害自己。
“你的旧主人在南方，你可以去湍流海找她。不要再被云山营发现了。”
这些话它肯定是听不懂的。但它能感受到旧主人远航的踪迹吗？遥墙不会回答，它只是再一振翅，三声悲鸣，扶摇而上划向了南方的远空。静待多时的山雨终于落了下来，洗净两条血泉和两段很长很长的生死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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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鹏镇的海岸上，杀伐声不绝于耳。一个高高壮壮的亡灵闪身到月隐身后，速度之快，令月隐的反应都有一瞬间迟滞。长刀白挚擦着它的肩膀飞过，它踉跄不稳摔倒在沙滩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吐出一口白沫。
比月隐料想的有些棘手，这些亡灵不知道疼痛也不会停手，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挥剑然后斩下。甚至也分不清同类，两个亡灵一边大吼一边无助地哭喊，最后双双倒在已经成了血色的滩涂之上，所有的神色都消失了，月隐发现这其实是两个眉目很清秀的年轻人，老实本分的模样。
封魂剑应该是硬塞给它们的吧，赠剑时好言好语诱惑，它们收到剑后觉得难受却不肯信是剑的问题，于是硬生生被剑中亡魂折磨成了分不清彼此的疯子。它们曾是谁的爹娘妻儿，又走过了怎样一段极为痛苦的经历...
月隐干脆利落结束了它的生命。再去看松染，松染依旧铆足了牛劲，一手缚龙索一手砍刀，刀刃相接时的血水顺着脚下崎岖的纹路流入了大海。
松染应该没有什么更深的想法了，不会去思考这些亡灵的前世今生。她的世界只有故仙岛这么大，她不想改变也不允许别人毁掉它，她只会对自己的世界宽容。
松染暴起，缚龙索将最后一个企图靠近自己的亡灵砸进了泥滩。她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月隐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因为这些亡灵，凶神恶煞也好不死不休也好，动作渐渐全都停了下来。
它们似乎失去了目标，茫然地四下张望，或者重新开始又哭又笑起来。只是这次变成了单纯的哭笑，不掺杂任何进攻的意图。
“驭使它们的鬼师解令了。”月隐轻声说。
还没等松染继续问，身后不远处又有声音传来。二人回头，却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洪天蕊望着沙滩上的行人和行人的尸骨，从高崖之上纵身一跃。她发现了松染在看自己，发出了一声不屑一顾的长笑。
翻滚落地，早已准备多时的怀铭顺势劫住了她的去路。她也没有躲开，反而掏出了一个玉米卷，“咔嚓咔嚓”就嚼了起来。
“姑母，吴棣下和郦苍都死了，死在颂一手里。”
她踢了踢沙砾，嘴里叼着的玉米卷碎屑散落一地。她忽然伸出另一只胳膊来，整个手掌已经被截去了，袖管长出来一小块，上面还有未洗净的血痕。
“他们没有发现我，我偷偷跑了出来。这个世界早就没救了。蠢人渗透进了苍土的方方面面，而愚者还在对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前仆后继，奉献自己不值一提的生命。”
她不再理会怀铭，开始朝着大海飞奔而去。怀铭和月弈看向松染，松染事先没有表示怎么处理洪天蕊，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松染同样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站在原地，似乎有些发抖。
“它们要回家了，我要带它们回家。”
残存的亡灵也开始向着大海走去。没有了鬼师的指引，它们实际上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或许它们会幻觉自己脚下的沙滩就是那片荒原，当某一个同类开始向着某一个方向奔跑，它们就明白自己也该向那里前行了，那里有荒原的出口。
洪天蕊和松染擦肩而过，没有回头，而是看向了更远的天空。但她其实看不清，她的眼瞳已经变成了白色。她只是觉得眼前梦中的那片荒原发生了变化，那里突然有了鹅黄色的夕阳，以及在夕阳下四散开来的淡紫色蒲公英云彩；鲜绿色的大草原在光与山的阴影下铺陈开来，呈现出一种从嫩黄到深灰渐变的韵律。
她讨厌单调的灰绿色，那会让她觉得所有、万物、一切，都会被烧成灰。
她纵情一笑又纵身一跃入海，激起的水花拍打在血色滩涂之上。月隐看了一眼松染，她没有追上去，只是手依旧在颤抖着。于是月隐也停在原地，看着洪天蕊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随后她出现在了未亡客的来时船上。她得开快一些了，不然等消息传到苍京，他们北上的旅程可能很不愉快。
“到此为止吧。只是未能得见刀青掌门，实在遗憾。”松染干脆利落收刀入鞘，“一念及此，实在痛心疾首。我不会离开故仙岛，但倘若刀青的手下让战火绵连到了凌鸿，我一定会亲手拿得他项上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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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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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生死悲欢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