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阴云密布，天地静默无声。
八月二十四日，寅正。
“松掌门？”
看到松染已经醒了，正完好无损坐在长椅上，月隐长舒了口气。昨天偷偷她过来时，松染因为身体不适没能出席会典，在掩翠庭内睡得正酣。月隐就像安抚第一次见面的镜花吟一样安抚了一遍松染，松染无法接受自己招进来的客席长老居然是个另有所图的混蛋，勃然大怒又涕泪涟涟。
“恕月隐直言，凌鸿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今日他们未必会动手，但最快明天，他们的意图就要展露出来了。我必须确保掌门你的安全。”
松染冷静下来。她倒不太在意自己的安全——有几个人有本事真正伤到自己？她只是首先想起来了洪天蕊。许麾曾送了一柄剑给她，按月隐的说法，这柄剑可能有问题。
洪天蕊虽然是松染的侄女，但她的亲爹松负实力平平又酗酒成性，也不太关心妻女，所以她基本上是松染一手带大的。虽然小孩子越长大性格越不讨喜了，但实力确实在亲爹之上，是松染颇为满意的大弟子。
“洪天蕊在前山同怀铭对战，怀铭有数，不会伤到天蕊。”
于是她后知后觉注意到了月隐。她看月隐就像是自家闺女——松染出了名的护犊子，许麾死前算是她自家人，那月隐四舍五入也是自家人——所以挺听月隐的话。
“也亏得你替我铲除了一个祸害，许麾没伤到你吧？”
“他伤不到我。”
“那就好。呵，只要我松染还活着，任何人都休想伤到我凌鸿弟子。”
后来前山消息传过来，怀铭确实没有伤到洪天蕊，是她狠心自己折了手腕。有了月隐的事先提醒松染没当场发作——她已经到了耳顺之年，也经不起发一场大火了——而是按照月隐说的，仔细检查了其他弟子的武器和异状。其他弟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她便将目光投向了今日即将开来的“船”。
“你昨天说过的事情，我都照做了，也没有乱吃东西。”
“这样最好，毕竟他们喜欢下毒。只是委屈掌门没吃上一顿好饭。月弈已经去瞻鹏镇了，还请掌门随我同去。”
“那些人下船之后，真的会在瞻鹏作乱吗？”松染起身，她看起来精神抖擞，目光在昏暗的天色里依然锋利如刀。
“要看驭使它们的鬼师了。鬼师会对它们施以密令，让它们按照剑中亡魂的意志行动；而一旦鬼师解令，亡灵就没了目标，会四处游荡或者自相残杀，全看它们自己的遗志。”
芦容去了兼明之后，曾在信中提起过，鬼师会说一些只有封魂入剑后的亡灵能听懂的暗语，它们会以为自己行走在一片巨大的荒原之上，向着终点前进——当然终点根本不存在。鬼师不会轻易解除密令，本来驭使亡灵就劳心劳力，一旦亡灵不可控，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明白了，关键是找到这个鬼师。”松染拿起沉重的缚龙索——这是她最珍视的武器，昨天自己没到场，就给了松负用。
“走，我们去瞻鹏。”
月弈提前抵达，挨家挨户说了一遍千万不要出门随意走动、一定老老实实等松染长老的指示。他描述的情势很严峻，农户也都老老实实听了他的话。
最后一户人家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借宿一宿的怀铭。渔夫请二人喝了碗热鱼汤，千恩万谢一定要保住瞻鹏太平。二人离开，刚出门，目力所及之处赫然出现了一艘比寻常客船大一圈的船。它们千里迢迢偷渡而来，船停在很远的浅水里，陆续有人跳进海里向这边游来。
越来越近了，月弈得以看清它们的脸。大约百余人，没有明确的头领，第一个游过来的手脚并用显得有些滑稽，嘴角还沾着糕点的碎屑；第二个穿着奇装异服，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好像还没有从北疆的寒风中走出来…
“它们毕竟还残有自己本身的神识，没有完全被封魂剑影响，所以会显露出自己原本的性格和喜好。”
月隐和松染出现在二人身后。松染还想向前走，被月隐挡住了。
“松掌门就留在此地吧，我去对付这些亡灵。”
松染停下了脚步，却突然正色，沉声叫了她的名字。
“火落。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这个问题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月隐正在和月弈打招呼，心里下意识想起了月澈。
她知道某天莫名其妙跑来自荐的月澈是吴彻风，但把她留在身边、却只指派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活，能给月弈减轻一些负担，所以还是把她留了下来。也多亏了贴身护卫这个身份的牵制，月澈离开双塔酒楼去追吴梓的步子慢了些，让吴梓成功逃走了。
现在月澈回到了吴抟风身边，月隐身边只剩一个月弈，才后知后觉这个家伙真是有够忙的。跑来跑去的同时还要时刻警惕，休息又少，等这摊子烂事告一段落了，得给他找个靠谱搭档。
于是她简单说起了自己对月弈的“歉意”。她没有刻意去看月弈，月弈摸了摸鼻子，也没有刻意客气。
“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有啥可后悔的。”松染满不在意，“不过别的事，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月弈是吧，今天我替月隐给你歇个假，你就留在月隐身边，照顾好你主子。”
她拎起缚龙索，忽然轻声骂了一句令人汗颜的脏话，然后绕开月隐就自顾自向着已经靠岸的船奔去。不知道是她本身的跑姿就是这样，还是恨得咬牙切齿控制不住自己，跑的步子又急又晃，倒生出了一股背水一战、振奋人心的孤勇。
“我知道你们喜欢评我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但只要我松染还活着，头脑健在，任何人都休想伤我弟子一分一毫。”
不容置喙，她说得板上钉钉。
“我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弈，你和怀铭待在这里。”月隐仰头看了一眼巍然耸立的凌鸿群峰，“吴棣下就带了郦苍一个人来，他们肯定敌不过杨凛和余尘，如果要逃，只会逃往这里。”
她不再多言，跟上了松染的脚步。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长刀，刀影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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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凛醒来时，余尘正在玩他的头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把把头发从他手里扯回来，坐了起来。
床前有一面铜镜，可能是余尘放在那里的。镜子里照出自己有些狼狈的惺忪睡眼，还有鬼鬼祟祟从自己背上爬起来的余尘。
他没来由想起了张南彰。他没见过这个传说中“美艳似妖”的男人，传说他走到哪里都会瞬间吸引走所有人的目光，却只漫不经心地抱着剑，嘴角挂着一层温润如玉的笑。谦谦君子的笑明明点到即止，放在他身上，却总有一股勾魂摄魄的不明魅意。
张南彰今天会来吗？
他没有搭理余尘，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走了。月隐又不见了，她昨夜很晚的时候回来过。怀铭更是没回来，月隐说他想独自呆在瞻鹏镇静一静。
去往伙房的路上有零星几个人，余尘跟在杨凛后面，认出来了其中一个——昨夜练剑之后余尘有点饿，就跑来伙房找点吃的，结识了同样喜欢吃饭的凌鸿弟子由珪。
不过今天的由珪脸色有些难看，全然不是昨夜那副大快朵颐的模样。
“瞻鹏镇那边出大事了。”他紧锁着眉头，“说是停了一艘船，船上下来好多人。掌门不在山上，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凛余尘对视一眼，都猜到了月隐和松染在一起，大概已经赶去了瞻鹏镇。紫薇广场恰时传来钟声，似乎是在召集弟子前去集合。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抬眼望去，天空中赫然盘旋着一只巨鹰。由珪重重拍了下桌子：
“我知道，那是云山营训练的巨鹰！上面坐着的绝对是吴棣下。”
他又凑过来跟余尘说道：“吴棣下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刀青长老很器重他，但不是因为他本人多厉害，纯粹是两个儿子厉害。此人在夏蔚就作恶多端，现在这个乱局有他一半功劳。”
吴棣下是夏蔚一脉的家主，确实有两个公开的儿子，长子吴璋，次子吴砀。吴砀如今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吴璋更是从来没有在夏蔚之外出现过。
“不对，是两个人！”
又有人喊道。郦苍居然也在巨鹰之上，还搭着眼棚吹着口哨，一身吊儿郎当气。紫薇广场再次响起钟声，敲钟有极大的讲究，如今云山营来客却像敲自家锅碗瓢盆一样随意玩弄着。
“这两个蠢人到底想干什么？”由珪拍桌而起，“我倒要过去看看，我们凌鸿弟子也不是忍气吞声之辈。”
余尘杨凛再次对视一眼。如今松染和月隐都不在，凌鸿洪天蕊受伤、松负无能，枫山江袖舒作壁上观，泽阳无人在场，好像只有他们两个能帮忙稳定局势。
而且不只是稳定局势。他们本身与云山营就有心结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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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苍从遥墙背上翻下来，走上看台，不动声色饮了口茶。镜花吟已死，他就顺手把遥墙收归了己有，只不过这个大畜生很认主、不听他的话，总是在空中胡乱盘旋，搞得自己有点难堪。
杨凛二人出现在了紫薇广场中。昨天他一直在盯着这个看不透的强劲对手看，只是杨凛大多时间都面无表情，不给任何人窥探内心的机会。
说起来，杨凛的心尖血有自己一半功劳，当初若不是自己向刀青掌门提议，很难有人会想到这么妙的点子。郦苍眯起眼睛，咂了咂茶香。
最开始刀青不太同意，毕竟从来也没人尝试过，还是吴棣下在自己身后力保的。想不到这个整日声色犬马、只会颐指气使之人，在大的问题上反而很有眼光。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了。虽然他有点怕杨凛——他的实力远远配不上大弟子，只是个充门面的吉祥物，但凡杨凛认真起来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但他心里想要验收杰作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这是他的作品。作品本应对主人感恩戴德，为什么杨凛变成了现在这副难管不听话的样子？吴抟风不是很厉害么，一个门外汉却能赢得掌门器重，为什么都没能成功收买一个祭品的人心？
一念及此，郦苍还隐约有点恨意。吴抟风明明说会陪自己出席五派会典，没想到只是开场时出现在了远远的天边，不来实地护着自己，他当时其实很害怕。
不过这次不会再出现任何意外了。用不上两刻钟，松染掌门暴毙的消息就会从瞻鹏镇传来，凌鸿大乱，他可以趁机除掉杨凛。他要赢给吴棣下看，吴棣下会大笑着写下那封承诺过的荐信，荐郦苍担任下一任掌门。
他是确实配不上大弟子，因为他最主要的身份，是鬼师。郦苍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小人得志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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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生死悲欢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