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吃过简餐,走在回山的路上。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夜空一碧如洗,凌鸿众峰近在眼前,争雄竞秀,倒显得有些可怖。猎猎的山风惊起林间沉睡的鸟兽,一只白羽鸟突然从林子里扑出来,落在余尘头顶的枝桠上,低低叫了两声,像是被惊扰到了一样有些不满。
草木吐纳天地之气,浸润日月精华,可凝为“灵”,进而化“妖”,能够无形无声、像风一样在天地间自由穿行而过。至于飞禽走兽,倘若生在灵气旺盛的地方,机缘巧合之下,偶尔有成功化形为“怪”的个例。
至于人,天资本就愚钝,七情六欲又强,吐纳阻滞,反而感受不到天地之气,死后凝为“鬼”,落入地水,流入寂海。
兼明域就有这么一群在寂海岸边驭使鬼魂的人,统称为鬼师。没人知道他们的大本营在哪里,兴许是东侧的北海陂无人区,兴许是极西的层山卫;也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兴起的、如何学会了这种秘术,总之这世间邪门的事情很多,出身于名门正派的余尘很难接触到这些故事。
但是杨凛接触到了,余桐给他开了多少小灶估计没人数得清。
此刻三人来到了月隐的庭院前,月隐没有点灯,只是静静跪坐在堂前。
“你们怎么来了?”
六目相对。凌鸿给每个来客都准备好了房间,颂一的大本营离这里不远,正好会经过月隐所在的无人庭院。上午杨凛扶着怀铭刚走到这里就遇上了余尘,三人下意识进了门,晚上又下意识来到了这里。
“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可以在这里住下,但不要声张。我来是为了保护松染掌门,目前还没人发现我在山上。”
三人乖乖听话,都没打算离开。其实他们当中只有余尘和月隐走得近些,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本能直觉,三人都觉得月隐在的地方就是这座山上最安全的地方。
月隐依旧跪坐在那里,口中念念有词。余尘拉着杨凛来到了庭院内。
“杨凛,我知道你会水阴剑法。那是什么样子的?”
杨凛的窥竹居生人勿进,但余尘来去自如,所以很容易注意到他垒起来的各种古籍。杨凛看的书很杂,有段时间他似乎在专研器物,桌上摆满了诸如《器物形制学》《古器物图录》《格古要论》等书籍,关于兼明域的批注很多。
余尘说不上对古文物感兴趣,但是他对杨凛感兴趣的一切都感兴趣,所以也认真翻了翻,越看越发现这些书被人重新装订过。
它们本是蝴蝶装,中间没有字的两面粘在一起,有文字的一面向里。但是这些书粘在一起的两页上分明是有字的,准确来说,是下笔极轻的画。
中间涂的树脂,余尘弄不开,好在其中某一页粘得偷工减料,他得以看清了那些画的真相——剑谱,小心标注了“水阴”二字。也不知道杨凛从哪里偷来的,画的像模像样,甚至可以说是惟妙惟肖。
所以很容易就推理出来了,杨凛在颂一偷学明令禁止的兼明泽阳剑法。这应该是杨凛刚觉醒坏心眼时干的事,后来他偷学别的知识都是明目张胆的,也不避讳了。
杨凛没有太惊讶。“离我三丈。”
“为什么?”
“我演示给你看。站得太近可能会伤到你。”
“我就站你身边,你来教我。”
杨凛微微偏了偏头。他只要一偏头就可以把余尘的表情和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余尘依旧是一副万般真诚郑重的模样:
“只会颂一的招式,可能帮不到你。你要面对的是各路牛鬼蛇神,我总不能嘴上说着要帮你,却呆在原地干瞪眼。”
余尘嘴里说着,眼里盯着杨凛看,心里想的却是爱屋及乌这个词真是一针见血。一旦开悟了自己喜欢杨凛,就会觉得原本气人的性格也有特点了,有时候阴鸷得可怕的眼神也好看了,刻薄的语气也柔和下来,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下就是完美无缺。
他又想到了那滴心尖血,心思沉下去。他要帮他更是真的,他在颂一的实力本就排在前面,之所以不是第一是因为太容易分心,做事情一点也不专注不认真。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成了优点,他多学一些招式,可以作为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杂学家登场,给敌人打个措手不及。
余尘的表情冷下去,杨凛的表情却不知道为什么真的柔和起来了,眉头也没攒尖,反而淡淡笑了笑。
“好。不过这剑法很考验动作和握剑姿势,不太好掌握。”
云镜剑尖凝起一点精芒——云镜是余尘带过来的,杨凛不在的这一路上,他总会睹物思人——朝着树干劈下。细微的剑气划过弧线上每一片叶子,却倏尔消散,反倒是树周围的杂草无风自动,齐齐碎了一地。
“重点在剑尖,不要直接劈砍,而是形成‘连绵’之势……”
他蓦的不说了,四下望了望。方才月隐提起过这里不应该有人,如果说话声音太大或者挥剑太频繁,可能会很吵。
余尘看出了他在担心什么,只是抬手指了指天空。天空依旧澄澈透亮,只是他们站在树下,纷飞落叶如雪。
“不用担心,有风声。”
不知道是不是风听到了他的说话声,兀自招摇起来,吹得整个庭院都在沙沙作响,像是没有节奏的歌声。余尘提着素雪剑走到杨凛身前,停在很近的距离,示意他握紧自己的手腕。
这还是杨凛第一次当“师父”。抓着余尘的手时紧时松,一招一式很慢但是极为精准,他们只能听到彼此的耳语声。
不过这时候的窃窃私语实在有失情调,杨凛在讲解的时候恨不得从上古洪荒开始说起:“……第二步是修内功,炼脏腑之气、营卫之气、经络之气,最高境界到吐纳、导引天地之气。奇经八脉…”
但是很快他就不说话了。剑法本身理解起来就不难,余尘的悟性又高,很快就掌握了七七八八,只是找不到发力点、需要苦练。他最后学了几个动作,却忽然转过身来。
余尘和杨凛差不多高,硬要算的话,会比杨凛矮一点点。于是他很自然地靠在他的肩头,双手环抱在他腰间。素雪剑脱手,恰时有风穿堂而过,庭院内满溢的沙沙声掩盖了落地的声音。
“时候也不早了,早些休息。如果你是认真想学,等回到颂一后我再教你。”
余尘心说当然是认真想学了,他还要警告杨凛不要再丢下自己了,如果再一次,他不想变成没有终点的丧家之犬四处奔逃。这种事杨凛干过不止一次了,毕竟他自视甚高要孤军奋战,毕竟他来去自如不关心任何人,他为什么要因为余尘喜欢找自己玩就独独为他片刻停留?
甚至是在余尘自己的梦里,他都没能让杨凛留下来。那是预言还是谎言?
无所谓了,他偏要让他留下来。
余尘不轻不重掐了一下杨凛的腰,心里重复着上万句“我喜欢你”和“我们一定要在一起”。他又想起更多关于他的梦来,他猜他也做过,因为昨夜回来时他发现杨凛的脸有点红还有点紧张。
在杨凛梦里,自己是什么模样?是成为手下败将被钉死在荒原之上,是成为并肩而行的同伴并且夜夜享尽床笫之欢?还是最终成为形同陌路的陌生人,仿佛二十年的朝夕相处才是自己梦中的臆想。
也无所谓了,因为他会让所有的欢情变成真的,所有的分离变成假的。杨凛猝不及防被掐了一下,有一瞬间的颤栗,但没有把余尘推开。
风声之外,杨凛这个木头脑袋能听见自己的心声吗?
不过由不得杨凛去悟了。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余尘的视野里,居然是月弈。
“月隐长老和怀铭去了瞻鹏镇。”他刻意没看他们,只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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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尘和杨凛在庭中练剑时,怀铭留在月隐身边。她睁开眼睛,起身,来到北堂。
“你随我下山吧,我们送花吟去南湍流海。”
“这里是…”故仙北邻琏珠海、蚨舟海,南邻四时海,四时海再往南才是南湍流海,他们现在如何去得了?
“我知道。但是所有的海都暗自相连,四时海的海流,最终会将她送往南方。”
她回头,望着那张没有生气却依旧美得动人心魄的脸,念完了最后的挽辞。
“生不可喜,死不可悲。”
故仙岛很小,西为凌鸿地界,包含了凌鸿众峰、唤云港和洗文镇;东为南潮地界,只有一个瞻鹏镇。他们脚程很快,到了瞻鹏镇的海岸边时已是亥时,海边空无一人,只有一条不合时宜的木筏。
“我叫月弈来提前备好的,他还做了些装饰。”月隐抚平船上零零散散的枝叶与花瓣,从怀铭怀中接过花吟,放在木筏上,端端正正躺好。她看起来像是个睡着了的瓷娃娃。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怀铭没回答,却伸手给她看,手腕上系着一条深碧色香冰珠串起来的手绳。
“这是花吟送我的,我不会再解下来了。还有一封信,她说尘埃落定之后才允许我拆开。”
月隐点了点头,随后轻一振袖,将指尖的火蕊捻开。娇嫩却又浓艳的红色温吞吞燃烧着,她的神色也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点燃了这条木筏,木筏载着镜花吟远远地向南行去。她突然在岸上放声高歌起来。虽然她不太会唱歌,喉咙里哼出来的都是不完整的字句,但她依旧随着风声的节拍兀自唱着挽歌。
花吟不会喜欢过于痛苦的终结,于是她哼着悲凉的曲,却会忽然换成欢快的调;忧伤的词,却在最后化为了欣喜的句子……于是怀铭也轻声哼起来,唱的是他第一次在花吟那里听到的淳南小调《春茶》。他的歌声里含着千愁万绪,直到小船彻底燃烧起来,飞跃的火焰将她笼罩在海上的水雾之中。
海面完全平静下去,二人不再说话,只静静站在潮水与海岸的交界线旁。过了很久,月隐伸手指了指很远的地方,那里只有如墨的夜色和隐约的灯火。
“你看到了吗?那里有一艘船。”
船?怀铭什么也没看到,海面只有被风吹起来的浪花。
“那艘船从无何有之乡驶来,明天就会靠岸,船上都是已经封魂入剑的…就叫它们亡灵吧。”她低头整理一下被风吹起的衣摆,又慢慢坐下,“这些线索是我在故仙岛发现的,我借口看望女儿来过几次,偷偷进过藏书阁,也翻过很多人的书案。”
“你知道苍土四周都是大海,西侧是南北琅玕海,南侧是湍流海,东侧是琏珠、蚨舟、四时海,北侧是寂海。海当中只有一个岛屿,就是这座故仙岛。”
“但其实还有一座岛屿,在北琅玕海上,得乘船从夏蔚的归棹港驶出后一路向北航行,在天苍岭的阴影里找到它。这座岛很小,是名副其实的荒岛,现在已经被云山营拿来当作避难点了,名为‘无何有之乡’。你如果好奇吴家使那么多手段、看起来像是要毁天灭世了,怎么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家当?那这就是答案。”
没等怀铭震惊完,月隐继续说道:“包括吴氏四时船行和四时造船厂,除了赚钱之外还有另外的目的,就是等战火波及到他们自己时,他们可以乘船远渡无何有之乡。你听说过万帆归航多宝楼船吗?应该叫登云船的升级版,有一艘已经造好了,就停在那座小岛上。”
“怎么运过去的?”怀铭下意识问。
“偷梁换柱罢了,毕竟船体结构和登云船很像,完全可以谎称是登云船离港,然后谎称触礁沉没。”月隐比了几个很形象的手势,“往北走会经过苍京域,他们不敢往北走,于是让这艘船南下湍流海,再西行到南琅玕海,再继续北上荒岛。望树和夏蔚山多,近海更是一片悬崖,人迹罕至,很难查清他们的航线。”
“…这太荒唐了。云山营那帮人为什么对复活风樯如此执着?”
“借口罢了。”月隐轻笑一声,“巨龙再怎么巨,一万个人,一千个人来,也能把它射杀百次了。他们只是想把这片大地变成生灵涂炭的坟场,然后优哉游哉从自己选定的桃源里出来,顺势成为苍土的新主人。”
月隐的脸色严肃下来,隐隐有一抹怒色:“而打造这片坟场的主力,恰恰是这片大地原本的主人。云山营同泽阳掌门越暄沆瀣一气,将大量无辜百姓变成持有封魂剑后没有意识的亡灵,只听凭鬼师的指示,按照剑器自带的杀伐意志行动。其中一部分登上了一艘不起眼的船,明天就会抵达故仙岛。”
话题回到了月隐最开始提起的船:“我来故仙就是为了保护松染掌门,她完全不知情,很容易遭到暗算。松染掌门脾气差,但人本心不坏,我同她讲了这些故事之后她气得差点晕过去,说这次我救她一命,她愿意把整个故仙岛让给我,让我当客席长老。”
月隐起身,准备回去了。“你们之后若有难处,可以来找她。还有兼明鬼师营的人也可以信任,那大概是北疆唯一能信的人了。”
“鬼师营?”怀铭对兼明了解不多,只在五派会典去过一次饶河卫,那时的泽阳掌门越暄还是个老好人模样。鬼师是操纵亡魂的主力,但似乎不是一个正式组织。
“芦容到了北疆之后,和张南彰把散落各地的鬼师都集结了起来,定为鬼师营,势力已经超过了越暄手底下的鬼师。芦容是我真正的女儿,十一月就要和南彰成亲了。”
怀铭停下脚步。他想起来了那场比武招亲会,本来月弈已经获胜了,半路却杀出来一个张南彰,最后完胜月弈,赚足了风头。
“张南彰你应该认识,那场比武招亲会也是他提议的,想风风光光把芦容娶走。其实认真起来的话月弈和他不相上下,那段时间月弈一直很委屈。”
她无声笑了笑,脚步又快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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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万叶千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