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引力太重了,很多时候你明白很多通透的道理,想做很多有意义的事,可是挡在面前的规矩啊、拖在身后的挂念啊,总是导致自己最后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做不了。”洪天蕊突然开口,客气地笑了笑,虽然嘴里说着咬牙切齿的话,“可是我不想变成束手束脚又唯唯诺诺的人,尽管会收获诸如忍辱负重、诸如你多么懂得生活的智慧的夸赞,可我不想变成这样。”
“我身边的世界只有这么大。如果我无法改变它,那就毁掉它。我不想对这个世界宽容。”
说完之后她的目光再次迷茫起来。怀铭不知道此刻洪天蕊的心中在想些什么,这不像是她会说出的话,四年前她分明只是个哭了之后偷偷擦眼泪的小孩子。
这瞬清明消失了。洪天蕊身形微微一动,似乎不是凌鸿剑法的招式。松负坐的位置离尚仪台较近,已经发现了异常,喊了句“小心!掌门交代的,你忘了吗!”,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反倒是吴棣下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慌不忙解释道:“呵呵,是不是武器不趁手?看着不像云山铁剑。我就曾有一把云山铜剑,后来卖了出去,那么低价,我始终觉得可惜。”
台下随时准备处理突发情况的弟子们显然有些懵。他们来自各大门派,虽然招式和颂一、凌鸿不同,但基本功一样,都能看出来是留了一手还是下了杀手。没想到一柄剑竟会渗出如此恐怖的杀意。
第一式,槌骨沥髓。
那道光似乎变亮了些,在剑身流转,凝聚成一点精芒,竟隐隐扬起了风雷声。台下的杨凛和大殿前的松负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引风雷,调用天地之力,是枫山了枫曾扬言的“登仙”后的场景,只存在于幻想中,如何出现在了凌鸿弟子身上?
然而电光火石间,在松负祭出缚龙索要强行拽开洪天蕊的时候,那道精芒毫不犹疑地斩下了。剑气没劈开缚龙索,却硬生生把它荡开,与法器强大的气场相撞,直接撂倒了距离最近的看客。
但是只要怀铭还站在那里,洪天蕊的使命就永远无法结束。松负终于站了起来,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法极好,两下便来到了洪天蕊面前。他没有去拉洪天蕊,而是拉住了怀铭。怀铭稍微喘了口气,对面那磅礴的剑气又不厌其烦地腾起来。
这次是第二式,霄壤一别。
松负骂了一句,再度祭出缚龙索,向洪天蕊甩过去。他是真觉察出了她状态不对,无论是输是赢,必须赶快收场。
万回脱手,同刚才霄壤之别一样的威压劈头盖脸而来,剑尖直接给缚龙索砸开了个小口。法器瞬间泄了气,洪天蕊重新执剑,直奔石台边的怀铭而来。
第三式,枯鱼之肆。
只趁着松负为法器伤神的一瞬,洪天蕊已经幽灵般凑到了怀铭面前。所谓见招拆招,枯鱼之肆如细密针脚无孔不入,怀铭一边格挡一边循着这剑风,找准机会就要绕到洪天蕊的身后。不过一瞬间之后松负已经放弃宝贝赶了过来,场中却风云突变,异变陡生。
铿锵的剑鸣中混进了细微的“嘎吧”声,在怀铭反应过来之前,万回已经刺进他的右肩中。洪天蕊自断手腕,剑锋坠下,不偏不倚。
怀铭的气场瞬间消散,洪天蕊被剑气的冲击带得踉踉跄跄退后,撞在台柱上,一丝鲜血从嘴角滑下。她的眼中已经被彻底的灰白覆盖,成了没有瞳孔的人。
松负傻了。
他是目击者,他看清了,那时如巨石般沉重的剑风突然毫无征兆抽回,直直砸向洪天蕊自己,然后“嘎吧”一声,她的手软绵绵垂下,那把剑却像带着主人的意识一样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却忽然又起一声铮铮的悲鸣。洪天蕊还靠在石柱上,在昏迷之前,她隐约想起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心头那个瘦小的亡灵身影始终挥之不去,她又在荒原上舞蹈,身后跟着万千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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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远在颂一的余桐推门而出。近年来天灾愈发频繁,几乎每年都有大旱洪涝,他早就有所准备,所以找了借口从灵湖回到颂一,根本没准备再去五派会典。有老朋友旋凝在暗中陪着杨凛三人,那边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但当巨变不期然降临在自己身边时,他还是有一瞬间的恍神。
昨夜,中盈郡颂一地界姊一峰,发生了一场地震。这大概是即将正式降临的劫难的前兆,好在地震烈度不高,他完全处理的来。
碧眉峰长老孙晗站在门口,正待来找他。
“情况怎么样?”
“怜乐长老已经带着几个弟子下山了。山间可能有碎石滑落。”
“每个山头都分派几名弟子下山救援,官府那边我自会去打点,你只管说是我的安排。”
孙晗应是,急急忙忙走了,却另有一个身影留了下来。
万虢峰长老,虢万承。
“还有何事?”余桐收回了好脸色。
“掌门难道是未卜先知,所以一直在山中修建善养堂吗?随时准备救助灾民?你最开始提起要建善堂的时候,我还很诧异,因为那时天灾远不像现在这般频繁。原来这都是掌门的布局。”
虢万承说这话,多少有些酸气,大概是觉得掌门提前预知了未来却秘而不宣,总归让人寒心。余桐积极入世,参加各地法会祈福也好,定期开放粥棚救济山下百姓也罢,善行善举很多,旁人只当他是个好心贵人,却不知道余桐是真的预料到了后面将要发生的饥荒战乱,提前做了几手准备。
余尘和虢氏有过节,余桐明面上没什么表示,心底里也是看不惯虢家帮的。他随意一拱手,表情风轻云淡:“虢长老说笑了,我没什么见识,只是单纯想做些好事。没什么灾异自然再好不过,倘若发生了,也要有从容应对的手段才是。”
“但愿之后不会有什么灾难降临,不过掌门为何不去五派会典呢?你培养出的弟子绝非庸才,但把他们孤零零留在凌鸿,总归令人挂念。还望掌门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这句话里的暗示意味可就很明显了,孤零零留在凌鸿的三人日子不会好过。虢万承不再多言,同样随意一拱手,潇洒离去。
余桐目送他离开。既然虢万承不打算给自己面子了,那自己就提前让位给余尘吧,余尘应该是最不愿意给他面子的人。自己也好提前去枫山归隐,跟老友了枫体验一下真正的闲云野鹤的生活。
他本来也不是当掌门的料子,有实力但没心力,旋凝造访之时给了自己那么大一个重担,他不想担,但又不想给别人担,况且旋凝指定了自己担,于是他明里暗里默默耕耘了二十年,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自己成千上万的心事。
现在余尘长大了,看起来是个能抗事的人,终于轮到自己放手去当个真正的闲人了。他望着虢万承离去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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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典被迫中止。洪天蕊昏迷不醒,被抬了下去,怀铭伤到了肩膀但并无大碍,只是活动不便,捡回来一条命。
消息传到了未能出席的松染耳朵里,松染罕见的没有破口大骂,只是心情差到了极点,命令好好照顾天蕊怀铭、认真探讨侄女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才有此异变,然后在山上巡逻了几圈就又回房休息了。
怀铭对战时余尘不在,他带着花吟离场了,想要去找药师暂时看护好花吟的遗骨,没想到遇上了月弈。月弈一直躲在暗处,想了想,带他去见了月隐。
月隐居然也在凌鸿山上,让余尘安心了不少。月隐手里已经没有醉时眠了,但想来花吟也不愿意用这种会让自己彻底消失无影无踪的毒。她拿出了其他几种药物,能够保持一段时间不变容貌。
“她跟我提起过,想要去温暖的地方。我会送她去南湍流海。”月隐摘下花吟头上的发笄,“她来见我时,戴的就是这枚葡萄笄。我想留下来。”
随后余尘离开了这个大门紧闭空无一人的庭院——看起来月隐好像是藏在里面一样。没走几步就遇到了杨凛,正拖着怀铭向这边走来。
半上午的变故太多,余尘差点哭出来。
二人将怀铭放到床上躺好,余尘问清来龙去脉,知道没事之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肯松开紧紧捏了一路的杨凛的手,倒在了他怀里。怀铭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本来记忆有些混乱,看着熟悉的两个人抱在一起,一下子恢复了大半。
怀铭没问,杨凛不答,余尘上前又是捏肩又是捶背,还仔细检查了那道血淋淋的伤口,确认了真的并无大碍。月隐不见了,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人,难得可以无所顾忌说些闲话,但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
话题回到了洪天蕊身上。杨凛亲眼目睹了洪天蕊使出的全部招式,他通晓各个门派的剑法,很容易就认出来这其中夹杂了一些水阴剑法。只是她的剑法实在杂糅诡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斩都非同寻常,那剑上寒光大盛,像是寂海的黑泉倒灌而来。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我想再去找一下昼晴夫人。”
“我也想到了。”余尘沉声说道。花吟问过昼晴,除了以身祭剑还有什么别的秘术,昼晴提到了“封魂入剑”,只是她不信,所以并无多言。而现在洪天蕊梦游般的状态违背常理,或许真的是……
二人和怀铭讲述了这个插曲,怀铭心间一凛。这个词不难理解,大致就和祭剑一个道理,不过一个是用肉身,一个是用魂魄。这些在颂一都叫邪术,是不入流的东西,他很听话所以了解不多,相关案例也从来没有成功过的。
三人一致认为需要去找昼晴问个明白,休整后从后山沿着山路下来,直接到了洗文镇。路上美景绝景太多,勾起了余尘纵览仙山的心思,连声赞叹不绝,甚至把怀铭都搞烦了。譬如他摸到了一处知名景点“鹤模石”,《风物志》描绘的是“霜翎朱顶,裂纹如绘”,如今得见确实名不虚传,余尘只恨没有纸笔让杨凛现场作画,画一张自己和鹤模石的合影。
抵达山下已是酉时,洗文镇街上稀稀落落的人,天还没黑,武器铺却早早就关门了,偶尔有说话声从某个砖房里隐约传来。又是七拐八拐,杨凛心说幸好还记得来时路,能在一模一样又没有牌子的瓦房当中找到了昼晴夫人的住所。
她居然早早上了灯,正在把残羹冷炙倒进路边的沤池里。
“东西还没好,要等几天。心急了?”她头也没回。
“叨扰前辈,晚辈想请教一件事。”
“前辈要睡觉嘞。今天不是有五派会典吗?是出什么事了?”
她说着,抬眼打量了一下新来的生面孔。怀铭虽然很有分寸,但头一回见锻剑的地方,还是好奇地伸长了一点点脖子。
“是的。”杨凛言简意赅讲了讲今天上午发生的怪事,尤其是把那柄剑详细描述了一遍。昼晴正在给自己倒水,从杨凛开始说话的时候手就停在半空,在他说完之后,茶杯“啪嗒”碎在了地上。
余尘上前,想帮忙打扫碎片,昼晴却一把甩开了。她倒是力大无穷,手上常年劳作积攒的茧隔着衣服都磨人。
“是,是。”她松开余尘,晃着不稳的步子进了屋子。一阵翻腾,她拿着一沓轻轻一碰就要灰飞烟灭的黄纸走出来。
“他们成功了。”她说完这句话,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就是封魂入剑。哈哈,我这疯老婆子把一家人送进了炉子,也不知道你们这群人是怎么做到的,倒是省了以身祭剑的骨血。”
三人也有同样的疑虑。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寂海沉睡着千千万万的亡灵,海岸边世代有人居住,研究出来办法也在意料之内。他们可以把亡魂从海中抽出来,封入任何武器之内,再交给武器的主人。主人自己的神识魂魄会受到亡魂极大的影响,时间久了…”
昼晴不太愿意说下去了。三人立刻想明白了今天上午洪天蕊的诡异姿态。什么叫受到亡魂极大的影响呢?她会成为无法自主思考、只凭亡魂残存的意志搏斗甚至杀戮的假人?
“说难听点,主人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昼晴摇了摇头,“武器如果损毁,主人会直接身陨,而且也无法和常人一样回到寂海极渊。他们两个的魂魄会从剑中抽离出来,永远漂流在地水之上。或许北疆的鬼师可以帮他们回到该去的地方,但更过的故事我就不知道了。”
地水就是地表之下流向寂海的所有河流,但这些魂魄会被剥离出来,它们是迷路的亡魂,只能在地水之下看着同伴们向北漂流。
昼晴转过身来:“你说的这个用魂剑的,是哪里的人,北疆?”
“凌鸿。”
“居然是凌鸿…泽阳的手伸得够长的。泽阳本就走鬼道,也不知道和哪些鬼师勾结起来…”
余尘微微皱眉。泽阳的风格神神鬼鬼的不假,但未必会插手这种事。
“就生在寂海岸边,还指望他们守心如玉吗?”昼晴不屑地笑笑,“他们手里应该有很厉害的鬼师,你们要小心。”
她又想起来什么,眯了眯眼睛:“大概和云山营也有关系,毕竟云山铁天下第一,云山的青铜也是上佳,放着不用、不拿来打打杀杀,岂不浪费?若是真的,云山营和泽阳联手封魂入剑,小子,你们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余尘心间一凛。
“我没有夸张,你们比不过一把真正的剑的。销铁如泥算什么,五招六式算什么,把戏。真正的剑,是一点剑气就能破开天上的云涛,一剑斩下就能截断东流的江水,那是剑的威力,我们这些蝇营狗苟,臣服不过在弹指之间。”
昼晴逐渐激动起来,有些语无伦次:“真是一群疯子。当然,也包括我。我这辈子就是想打造一把传世名剑,苟延残喘至今,我想去看一看,哪怕只一眼,我也死而无憾了。我一定要抱剑而终。”
“你们要小心。”她朝三人招招手,拿着黄纸,写写画画,“你说的人,半分魂魄已经和剑中亡魂融合了。这是我跟师父学过的回魂符,据说能让魂魄从剑中抽出来,但抽出来之后主人也就真的死了,两条魂魄会回到寂海。不过她现在就已经算是死了,神志都在剑中,所以你们不用有什么顾虑。还有一句心诀,我都给你写下来。”
“给,你们或许能用得上。”昼晴收笔,将写了看不懂的字的黄纸一递,摆明了送客的架势。三人知道不该再打扰了,道谢后离开。
昼晴忽然拉住杨凛。她的声音难得清楚一次,没有之前那种沙哑的呼噜声。
“你叫什么名字?”
“杨凛。”
“五派会典结束后,你来取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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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万叶千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