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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万叶千声(上)

这是一柄未开刃的重剑,剑身铸满了各种繁复的花纹铭文,据说当年苏琥同巨龙交战时就用过这柄自生剑。白光从剑身闪过,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怀铭来了。他平静地和郦苍对视一眼,过于平静,反而能看出心底恨意多么纯粹深沉。他抱着花吟走下台,轻轻为她阖上了双眼。

他其实没有迟到。早晨花吟走后不久他就醒了,屋中没有任何痕迹,一如在双塔酒楼醒来的清晨。也许是她不愿意让自己看到毒发后狼狈的模样,也许是就如她所说的,她要在生前最后一刻做完自己认为重要的事,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于是他在台下听完了她最后的宣言。现在他已经无法追上她的脚步了,但是没关系,怀铭轻轻吻了吻花吟的额头。

他已经记住了她说过的话。保持愤怒,保持洞察,去恨讨厌的人,直到时机到来时,他一定会把吴抟风捅个对穿。

“大长老脱不开身,便把重任托付给我这个无名小卒,让大家见笑了。”吴棣下又是爽朗一笑,没理会上台的怀铭,让郦苍收了剑后退回到阴影里。

能来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余桐不在,选择权交到了余尘手上,他和杨凛、怀铭是唯三到场的颂一弟子,如果代表颂一退出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况且他们本身也都不想退,只想赢。

参赛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能够弄明白和吴家捆绑如此之深的云山营,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充场子的小弟子们在两侧列阵,负责及时上台处理突发情况。所有目光都投向了吴棣下,家丁已经为他斟了茶,敛衽退到他身后。

“规则想必大家都知道了,直接抽签吧,如何?”

第二战,颂一怀铭,对凌鸿洪天蕊。

居然抽到了洪天蕊?说明云山营没有在暗中做什么手脚,最起码这一战没想过要让颂一吃瘪。

上一次会典就是怀铭对战洪天蕊,怀铭以堪称压倒性的优势取胜,那个年轻的小丫头完全惨败——这是怀铭的感受,事实上在洪天蕊眼中自己只是惜败。这次来五派会典大概是想为自己正名,只是四年的时间太短,几乎不可能突飞猛进、胜过同样勤学苦练了四年的怀铭。

怀铭沉默不语。又遇上了曾经的对手,他不自觉地想起了那年的北疆会典。

杨凛没来,余尘不出场,作为颂一拿得出手的最大底牌,他至今记得那一路上沉重的压力。他是个万事都认真的性子,自然不会应付了事,路上大家多半在感慨马车多么颠簸和冰面滑行多么刺激,而怀铭只是在茫茫雪原里,一遍又一遍练习心诀和招式。

兼明域是真正的苦寒之地,他们刚越过界石、抵达了最南端也是最温暖的饶河卫,就冻得穿上了厚厚的羔皮裘衣。游览极西层山卫的天赋山和极北寂海的计划,也在永无息止的狂风和迷乱人眼的暴雪中宣布泡汤。

友谊赛全部结束时赛程已过半,余桐带回来抽签的结果,怀铭对战松染大弟子洪天蕊。

洪天蕊习得松染真传,剑法精辟入微,还会凌鸿代表性的十八般武器,几近样样精通,松染不信她会输,甚至拿出了一个很贵重的巨龙逝水玉雕作为赌注。

然而他在场上竟一剑震退了洪天蕊的匕首“凌”,扫荡开阖的剑气把匕首“鸿”钉在了柱子上,入木三分。洪天蕊急得各种武器轮番上阵,想要制住怀铭的行动,就在剑锋即将划破怀铭的脸的时候,一缕寒冷彻骨的风从他耳边流走。

单一把轻剑是不可能有如此凌厉的风的,只有一个可能——她同时使用了两种武器。

怀铭的剑是重铁剑宣苔,一剑荡开混沌闪烁的白光,直冲那缕细若游丝的风而去。一根细小的针落在宣苔上,清脆的剑鸣,洪天蕊连人带剑被冲倒在地。

洪天蕊是不肯认输的。她放弃了所有的趁手武器,又回到最初的状态,只以一把轻剑和怀铭对决。然而她还是输了。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孩子,怀铭路上把凌鸿的招式研究透了,只要洪天蕊一个表情他就能猜到下一步动作,尤其她还会换各种表情。

怀铭听着簌簌的风声。他不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弟子,全靠努力,所以他比任何一个弟子都理解颂一镇山石上的一行字:

拜我山门,济我苍生。

他从始至终都是认死理的人。

“师兄你能上吗?”余尘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不过怀铭看起来很平静,似乎正在发呆。

“不必担心,之前和她交过手。”

“那也不可掉以轻心,他们肯定有后手。”余尘又提醒了一句。

“肯定有后手,正好我是第一个,去探探情况。”怀铭笑了一下。就现在的局势而言,输赢还真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弄明白他们真正的计划,上台和别的帮派交交手,比道听途说要高效的多。

洪天蕊出现在台下。她看起来和之前一样,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没睡好觉还是心情不好。她朝着老熟人点头示意,松负居然在席间拍了拍手。

洪天蕊是松负的女儿。

想起来这一点之后他隐约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松负是松染的弟弟,他们把洪天蕊派出来,大概是对这个侄女现在的实力有足够的自信。

洪天蕊走上了尚仪台,背后是薄云下珠光宝气的蓬星殿,眼底一抹与好天气迥然不同的寒光转瞬即逝,拔剑竟留有一丝杀机。

“开始!”

——————

洪天蕊一边挥剑,一边在心里把凌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所有认识的人骂了个遍。若不是在比赛,以她的性子,说不定直接去砍许麾的头了。

虽然许麾好像没来。又错失了一个良机。

她还是和第一次见怀铭一样,心情都写在表情上,看起来大概很狰狞。这四年发生了太多事,她看得出来怀铭意识到了,因为自己每次出剑,下的都是杀手。

这把剑“万回”,是许麾送给她的。那天真人不露相的许麾突然造访,说自己难得来一趟凌鸿,你都长这么大了,作为客席长老也该送点礼物才是。

于是她得到了这柄长剑。可是从那天起她就开始每天做噩梦了,内容都是一样的,一片烧焦的荒原上有万千亡魂游走,从南向北进发。一个男人用剑抵着她的喉咙,强迫她加入亡魂的队伍,她想挣脱,后退,但最终总是向那片荒原靠近……

最开始她并没有当回事,可是情况逐渐变得无法控制起来。她有时候会突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也逐渐分不清那片荒原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那片荒原逐渐复杂起来,她知道很多亡魂的故事,在梦里它们会讲给她听。

有时候她会以为那才是自己的人生。

第三次忘记松负的时候,松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但他从来没想过是剑的问题。松染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撒谎,想要掩盖自己少女思春的小心思——大概松染自己经历过这个阶段,当时面对亲人就是这般胡言乱语找借口。

这件事不了了之,洪天蕊也不闹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和那些亡魂成了朋友。这可真是件匪夷所思的事,可每次做的梦都一样,也不怪她和亡魂聊起天来。

它们每走到新的地点就会停下来,围着自己这个唯一的人类唱歌,唱的都是她听不懂的歌词,有时候欢乐有时候哀怨。它们只会唱歌,不说话,每次都是洪天蕊说话,但亡魂们会用简单的动作回应她。

有一天晚上她也加入了亡魂舞队,不知不觉在梦中睡着了,醒来时亡魂大队已经走了很远很远,只留下窸窸窣窣仿佛秋风扫落叶的脚步声。只有一个矮矮的亡魂留在荒原上等她,它没有表情,只是一个灰色的影子,但洪天蕊还是说了谢谢。

之后她醒了过来,似乎听到了窗边赠剑细微的嗡嗡声。

难道是剑的问题?

后来她翻遍了凌鸿的古籍,也去找过别的门派弟子询问,终于知道了还有“封魂入剑”这回事。又过了些日子,她后知后觉悟出来可能真是剑的问题,那个矮矮的灰影开始频繁出现在梦中,大概就是封存在剑里的灵魂的主人,她隐约觉得是个女孩。

尽管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这把剑里封存着一个灵魂。

等她断定时,她已经舍不得撒手了。练剑时那充沛的剑气仿佛席卷天地,不似颂一滋养万物的中正平和,不似凌鸿盘踞仙岛恃宠而骄的疏秀空灵,而是一种来自北疆的粗粝和朴拙,斩过莽莽云山,斩过冰封长河,最后落在一声暴喝一声怒吼。

她甚至有一种幻觉,她会和那个亡魂成为朋友。活人会跟亡魂成为朋友吗?她不敢瞎想,但让她逐渐安心的是,自己和疯人病似乎达成了某种约定,她能很明确地分辨出梦境和现实,再也没有失忆了。

反而作为大弟子的骄傲会冒出来。当她握紧剑柄被那股凉意包裹时,就像是站在高山绝顶,周身荒草靡靡山高风冽,她俯瞰着这灿若图绣的人世间,觉得自己可以掌握它,成为自己这片荒原的主人。

再后来,她又悟出来了混在凌鸿的不安定分子的阴谋——剑是许麾送的,从许麾入手调查她发现了一些疑点。她能悟出来还要感谢许麾,许麾送剑的时候,估计以为自己不久后就会在幻梦中不明不白死掉,所以没有多加掩饰。

所以哪怕最近又有新的问题出现了——挥剑时她的头总是昏昏沉沉的,心口还会泛起彻骨冰凉,好像在一个冰池子里泡着一样——她也没有多慌张。这次五派会典前她强忍着没让松染看出什么破绽,每次训练都是等姑姑走了之后,她才放任冷汗布满全身。

她的性子本就刚烈,她想杀了赠剑的人,却不会把这柄剑拱手让人,那会让自己觉得折辱了身份。

洪天蕊从怀铭身侧闪过,假模假式的表演已经结束了,她接下来要更认真起来。先前握剑的手手心已经成了红色,手腕一抖,她向怀铭左脚劈去。

——————

怀铭心里一惊,这阴狠的劲可不像当年的洪天蕊。

怀铭借她荡过来的剑气向后一退,同时甩出宣苔,剑若游龙直取眉心。他拿捏极为精准,只要洪天蕊一后退他就可以摆脱现在的被动局面,跳到一个开阔的地方再战。

可洪天蕊居然不动,直到怀铭大骇着堪堪在她面前收手,她突然笑了一下,随后袖中飞出两把匕首,一凌一鸿,把怀铭的衣角钉死在石台上。力道极大,入石三分。

她和颂一应该没有什么瓜葛仇怨,为何处处不留情面?

洪天蕊灵山压顶的一劈被挡回,怀铭瞬间捞回宣苔剑,以守一剑式扫向对方底盘。余桐上任后把这个损人利己的招式放在了初学阶段,怀铭刚刚暗诟洪天蕊阴狠,想不到自己现在也要步个后尘。

但洪天蕊仿佛看透一切一般,跳起来向怀铭右肩飞起一脚,怀铭错身闪开,万回剑又是横空劈下,削断了怀铭的头发。怀铭被强大的气劲带倒,靠着剑柄支撑着站起来,退到石台另一侧。

台下看客被洪天蕊干净利落的劈斩惊到了,都静静看着不说话。比起来,在另一侧龙飞凤舞的怀铭始终受制,只差身上一道伤或者一句投降。

但是看客是看不清台上发生的二三事的。洪天蕊的眼底已经泛起一层灰白,她出招时果决凌厉,不出招时,手就在微微颤抖。此番一停,额头的汗瞬间滑落,整个人枯槁憔悴,狼狈异常。

怀铭观察至此,最引他注意的是那柄长剑一直在闪着奇怪的光。不是阳光,那道光线似乎带着暗绿色。

难道是剑的问题?会有什么问题?

“再来。”下一瞬,洪天蕊已经闪到了他面前。她似乎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那只手明明在抖,但灰白的眼底闪烁着死命的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你不许赢。”

言罢,那层灰白褪去些许,恢复了片刻的清明。她似乎在想什么东西,神色忽明忽暗,动作也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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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万叶千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