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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镜花(下)

“哥哥,就这样让她在大庭广众下嘶吼吗,有点吵。”

不远处,吴抟风和吴彻风乘着巨鹰桑梓,静静看向广场中央。他们听不清妹妹在喊什么,但看得出来她情绪很激动。看台上似乎也有弟子开始大喊,但他们不敢下来,高台旁有两个人护在花吟身侧。

“让她喊下去吧,发泄完,这辈子,她就不再欠我们什么了。”

“哥哥真笨,我是说药效发作了,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继续让她这样下去太折磨。哥哥对她没有感情吗?不如提前结束她的性命,还能体面些…”

血已经浸透了镜花吟前襟,她却忽然收敛了痛苦的神色,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表演。她微微抬头,这个时候她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更不知道吴家兄妹到底躲在哪里。

于是她兀自看向太阳的方向。烈日晒得地板发白,她的脸色苍白的,只剩嘴角前襟那一抹亮眼的红。她想时间或许就是一条红色的河,河岸盛开过一万年前红色的春花,也落尽了一千年前秋天的枫叶,有过很多一百年前血泪并煎辛酸苦痛的历史,也有过昨天写下囍字那一刻最单纯美好的祝愿,如此循回往复,岁岁年年。

它最后会流向哪里?不知道,也许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天,观世的神灵最后合拢掌中名为世界的书页。那时的她已经是这条河中不起眼的一滴血水,随着千万人凝成的浪涛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那或许就是新世界的战吼与风声。

于是她说出了最后的预言:“我从未亏欠过你们吴家一分一毫。但是今天,明天,总有一天,你们欠我的,都会悉数奉还。”

整个广场甚至连鸟鸣声都消失了,所有人的动作不约而同停滞了一瞬,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偏向这个方向,只为这片刻停留。

分明鼎沸的人声中,分明海海的人潮中,“咚”的一声,伴随着极轻极轻的“噗”声,那一袭白衣跪倒在高台小小的方寸间,高举的手中紧攥的什么东西,随着风悄然飘落在她的肩头。

于是她的肩头落尽了十八年的风霜雨雪,好在最后的最后,陪在身边的是一个温暖的艳阳天。

——————

“哥哥,走吧,我还要去苍京。我可是要替你刺杀天子的人。”

吴抟风没出声,她回头看过去,哥哥罕见露出了茫然的神色。虽然只有一个瞬息,他很快就隐去了,又恢复了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

一切确实尽在掌握之中,他只是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娘亲。花吟并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她看向了这个方向。吴抟风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那句话的语气,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生母。

吴砀刚来封滩不久就娶了妻,是当地一位名仕的小女儿,叫贺婉。她和吴砀自没有什么感情可言,甚至生得不算漂亮,只是因为那时吴砀急于娶妻生子巩固地位,而她的家世还说得过去,干活利索懂事听话,吴砀也没什么再好挑剔的,就应了这门婚事。

次年吴抟风出生,贺婉大病一场,短暂休养后又流产,最后在八年后又生下了吴彻风。

吴砀起初还很器重她,谎称自己是药师,会邀请她一起配制解药。可是贺婉渐渐发现吴砀所图远非他装出来的那么单纯,她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可是当时她已经怀了孩子,只得隐忍一年。

生下彻风后贺婉又大病一场,吴砀没太管她,这给了她谋划一切的机会。次年,她在群成院的仓库里放了一把大火,火烧了大半,那些都是吴砀精心收集来的药材。

吴砀本想直接杀掉她,但官府早到一步,他最终把贺婉送进了大牢。他记得贺婉被投入大牢时是极为平静的,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摔什么砸什么东西,只是静静站在门口,等待着衙役上门。

她依旧是生产后瘦削的模样,头发散在双肩,梳得很直。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没有恢复过来,两腮凹陷下去,看起来总是很累很疲倦,却又有一点书卷气。贺婉确实喜欢看书,配药之外的时间她一直在看书。她和本家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好,几乎不曾回家,也没有什么人来看她。

抱着彻风的婆婆躲在吴砀的身后,孩子才两岁,一直被吓得大哭不止,刚刚被哄睡着。吴抟风站在一旁,贺婉朝他挥了挥手,他看了眼吴砀,走上前去。

贺婉俯下身来,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她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但是吴抟风忽然害怕了,他的记忆中疯狂闪回小时候的画面:

他背书背得好,贺婉会奖励他;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偷偷去看娘亲在干啥,贺婉多半坐在灯下默默地织毛衣;他曾发现药材丢了很多,原来是贺婉偷偷扔出去了,但她根本奈何不了吴砀和吴砀的同僚们,有时候吴砀也会要求他出去把药材捡回来…

贺婉没有说话。在他很小的时候,贺婉最喜欢让他背一些圣人君子的言论,她说希望他长大之后可以出将入相、成为栋梁之材。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贺婉的脸上还有笑容。

于是衙役带着她离开了。吴家对外宣称是贺婉精神失常,又跟官府打点了关系,倒也没再出什么差错。随后吴砀又收养了一个弃婴吴祈风,成功打消了吴老爷的疑虑。

六年后,吴抟风十六岁,已经学会了调配最基础的药,和八岁的妹妹一起以萃毒为乐。这期间吴砀曾请永济盟去监牢里除掉贺婉,吴抟风知道了这个消息,来到了监牢,可是贺婉居然已经越狱了,劫狱的三人不知所踪。

吴砀心事重重,但无计可施。

又是六年后,吴抟风二十二岁。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刚把祈风送到了颂一,事情都在有条不紊进行着,他已经开始操盘整个庞大复杂的计划,甚至梦里也会有巨兽的影子。某天难得没有什么事情做,闲步来到了枫山,在一处客栈遇到了贺婉。

是的,他后来又见过一次贺婉。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彻风。

贺婉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这么多年日晒雨淋,她的两颊更消瘦了,但是走起路来脚下如风。她并没有拒绝与他相认,还是像当初离开时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没有讲自己多年前是如何越狱的,只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离开那片是非之地后,她开始了四处游历的生活,遍访名山大川,此次回到枫山也是看望曾经在枫山结识的旧友。她没有过问吴府的近况,依旧是不多言的性子,闷头吃着菜。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和吴家有任何瓜葛牵扯了,我已经无法再撼动吴砀的根基。或许你们所做的一切自有它的意义,或许几百年之后世人会赞颂你们是救世之人,或许我会被写进史书大加挞伐说成是撒泼无赖的迂腐之人,你们但可以去做你们要做的一切,只是我并不认可。”

就此分别,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说:

“你曾经答应过我的那些承诺,一句都没有做到。”

巨大的恐惧忽然袭来,他又想起了贺婉离开时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遗憾,只有淡淡的无言的轻蔑。

此时此刻,从未见过贺婉的镜花吟,居然用同样的神色和语气作为自己这一生的终结。他曾以为她们都会因为愿而不得而歇斯底里,可是最后她们只是平静地等待一个艳阳天的倏忽落日。

他再回头时,贺婉已经离开了。门外有几位友人正在等她,她忽然唱起歌儿来,那是小时候唱给他听的。欢快的歌,欣喜的歌,没有字句的曲调,她按节奏拍打着手掌,直到再次有风吹来,门帘掀起时涌进来一片翠绿色的树影,却空荡荡的不再有歌声。

祈风绝不颔首,正如贺婉从未回头。

他自然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也从未动摇。他做成了那么多事,他对即将降临的巨兽有着可以抛弃一切的狂热,甚至无所谓秩序重建之后他会被封为什么地位,哪怕他死在这场浩劫中也无所谓,他只是要和巨兽有过一次对垒。

只是两位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人先后离开,不曾也不会留下分毫痕迹,仿佛过去一切不过是镜中花,他的未来不过是水中望月。

巨鹰桑梓呼号一声盘旋在天边,风吹起了他左臂空荡荡的衣袖。吴抟风收回心神,最后看了一眼手中攥着的信,将它抛向了大海。

那是几年前,他答应祈风的请求后,写给余桐的荐信。

——————

“这些年来,五派会典温和太久了,久到大家似乎都忘记了一条规定——上台后便生死不论。镜花吟是第一位上台的弟子,如今胜负已分,是被毒杀,就算在云山营账上吧,以弟子郦苍为胜。”

吴棣下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正了正色,面无表情地宣布了第一战的结果。

场上除了几个熟人,其他人都不知道场中大闹的镜花吟是谁,有几个弟子听明白了花吟话中的故事,愤愤的,却不敢直接朝长老们开口,就折中大喊几声快下来。随后镜花吟身陨高台,满座哗然,郦苍什么时候下的毒?什么毒作用这么快?为什么真的要下死手?

这就是第一战,郦苍杀了颂一的一名弟子。

“接下来以宝器作为赌注,输的一方愿赌服输,倘若不幸出了人命,这条人命就抵了宝器,对赌作废。五派会典本就是厮杀搏斗之地,我所言所行只是回到了旧日的五派会典罢了。而我们也带来了我们的赌注。在下吴棣下,谨代表云山营刀青掌门与热玉长老,设央心神剑“自生”为赌注,若云山营折损弟子郦苍,宝剑双手奉上,云山营当日退出五派会典,不再纠缠,如何?”

郦苍一言不发,起身,将央心神剑高高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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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镜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