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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镜花(中)

“什么意思?”昼晴怫然不悦,从架上取下一个大包,重重摔在桌上,散开是一些重复利用的陶范。“你难道不知道我的规矩?”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昼晴扑扑手上的泥和袖子上的铜锈,望着窗坐下,花吟自觉地侍立在她身侧,恭恭敬敬颔首低眉。

余尘看着西边的墙,那里摆着几个灵牌,看不清具体的名字。

“那是我的老头子,还有我的三个孩子。”片刻,昼晴幽幽地叹道,“他们都死在这个炉子里。我此生锻剑无数,十里八村有名有姓的人都来找我锻剑,可是有一天我接二连三把我的至亲都投进了炉子里,那时我们都狂热地相信某个传言。所有人都觉得我们疯了,祈风,那个时候你还是小孩子。”

“所有人都离我而去。我杀了自己的夫君还有三个孩子。前三个都失败了,成了一掰就断的垃圾,但是最后一把,我那小儿子炼成的‘王驭’成功了,开得了天,辟得了地,可惜不知道落在了谁的手里。”她一脚踢开地上的各种铜铁器具,“祈风,你知道的,以身祭剑是真的,是真的…可惜我把它弄丢了…”

昼晴的神色又古怪起来。她低下头去,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祈风,你就要死了。我能感觉到,你只在靠着最后一股气撑着。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但有个声音告诉我了,我的孩子们在黄泉里唱着我教给他们的歌,他们在唱歌,只是唱给我听的低语。”

“你在害怕吗?小子。”她转而朝着杨凛嘿嘿笑道,“是给你造一把剑吧?看在祈风的面子上,我答应你。你这小子,看着凶,胆子小得很。说吧,你想要的是什么样?还是说,用我来炼一把剑?”

她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又伸出手想去拍拍杨凛的肩膀。但她太矮了,只能拍了拍他的胳膊。

“别人不敢放自己的骨血,造不出好剑,但我只有一条老命,我敢用这把老骨头做你的剑骨。”

她盯着杨凛,眼神分明是在认真询问,是否愿意用一把已是风烛残年的嶙峋瘦骨,去窥探一条万一能成功的路。杨凛在颂一呆了二十年,未曾杀过人,也不常见过血,现在却置身于一个溶满血的熔炉旁,身前站着一个愿意为一把注定不可能成功的剑献身的老人。

这太荒唐了,他缘何要用一个老人陪葬?

杨凛没有说话,作了一揖,转身要走。余尘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夫人您误会了。”花吟忙上前打断,“普通的剑就好。另外我想问一件事情,除了以身祭剑,是否还有别的办法能造出悲诀剑?”

“我所掌握的只有这一种办法,其他都是传闻神话,人力根本达不到的。我也想见见传说中的封魂入剑,可惜这把老骨头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说不定,还多想什么呢?”

花吟肉眼可见的有点失落,不过昼晴忽然呵呵笑了起来。

“呵呵,小子,我看你有缘,送你一把剑好了。绝对会用好料。如果你有心,可以替我去问问是否有我小儿子的下落,我身边没个说话的人,如果有人经常用‘王驭’,你们应该能打听到不少消息。”

杨凛已经走到了砖房外,日头升起来了,阳光在院子里的破铜烂铁上面起舞。

“有劳师傅了。”

三人一前两后走着。会典辰时开始,现在差不多还有两刻钟的时间。

路上有人提及吴老爷身死的消息,病因不明,吴家彻底崩解,一个人说吴梓逃走了,另一个说是跳海自尽,很快这些都会变成各种流言,又会被写进话本封为悬案。他们都面带惊疑之色,哪怕看出来了杨凛余尘身份很不一般,也没法生出多少安全感。

这些人是好人吗?五派会典会回到最开始的状态吗,变成一片混乱的坟场?他们普通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花吟的步子渐渐慢下去了,她的嘴角已经渗出血来。余尘急得说什么也不让她走了,自己反正不用出场,仙岛上肯定有能搞明白症状的名医,他携着花吟就要去找药;但花吟比他还强势,头也不回踉踉跄跄走着,硬是走到了凌鸿山脚下。

“你应该找不出来比吴砀还强的名医了。我还有一个未解的心愿,师兄,最后一次,我想彻底了结。”

冷汗把她的妆都弄花了,她拿出方巾随意擦了擦,露出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和一个疲惫不堪却格外诚恳的微笑。她主动拉住了杨凛的胳膊:

“师兄,心软的人一定会有好运的。记得替我报仇。”

杨凛本该被操控成一个冷酷无情的标准坏人,如果坏事真的发生了,花吟会很遗憾。刚去颂一时她短暂成为过杨凛的迷妹,听他那些或真或假的传闻,觉得这根本不是自己能够接触到的大人物。后来她觉得杨凛有点可怜又有点可恶,更是一个离自己千里之外的大人物了,况且他一直冷着脸,看不出心里什么路数。

但现在,这些遗憾都不会发生了。冷面怪胎师兄和气得够呛、一点就着的师兄,一左一右搀着她走上了演武台。花吟站定,仰头看天,她心里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个心愿:

开场时吴抟风一定会来,或许是在巨鹰背上遥遥俯瞰,或许他有胆量出现在看客席位中。但他一定会来,她有话要说给他听。

她忽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杨凛一惊,花吟立刻挥手。

“带我去紫薇广场。”

凌鸿乱山据说有三十六峰、二十四岩、二十二涧,巍峨耸立,骏极于天。主峰前山建有紫薇广场,主殿称蓬星殿,取“轻如蓬草,灿若群星”之意;余下七殿分别为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仙邻,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建造,斗柄指东。

大演武场是一座高台,就在紫薇广场正中、蓬星殿正前,名为“尚仪台”。只是关于会典的各大工程项目还没竣工勘验,场地上乱七八糟的,只临时清理了一半,露出一块不大不小正适合比武的空地。

此刻几个熟悉的影子已经出现在了看客席中。枫山大弟子江袖舒认出了余尘,挥了挥手,云山营大弟子郦苍则在同分家家主吴棣下说些什么,吴棣下手执蒲扇爽朗一笑,声如洪钟,连刚入场的杨凛都听得一清二楚。

“许麾长老还没来吗?再等等吧,或者请松长老派几个弟子去找找呢?哈哈!”

还有一群小弟子佩戴着软剑站在角落里,没有人指引他们该去哪里做什么,他们只敢愣愣地互相咬耳朵。

至于凌鸿掌门松染则并未出现,做主的二长老松负神色冷峻,也没什么兴致向四方来客致敬,就坐在看客席最中间的位置,身前桌上摆着个签筒。

辰时钟鸣,大典即将开始。

余尘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老爹也没来。他回颂一接小弟子了,现在估计刚出发,等他赶到的时候估计只能看到一地狼藉。

微风习习,日光在东山大盛,穿林打叶后落满一地碎金。场中所有人此时都发现了这个有点奇怪的三人组,镜花吟松开手,独自走到高台之上,好让悠然自得的吴棣下看清自己的脸。她没见过吴棣下,但他在座前摆了一个大大的名牌。

“吴棣下。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吗?”

他依旧挥着扇子,没有说话。

“罢了,爷爷死后,你们夏蔚一脉就要一家独大了。”她的嘴角继续渗出殷红的血来,“吴抟风,我知道你在听。”

“你们知道吗,当年吴抟风告诉我,找到我娘亲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知道我不可能回到她身边了,但是她过的很好,生活幸福,我真的很开心。我想如果她是丢下我的,或许是有什么难处,如果她是不小心弄丢的,那我的出现更能弥补她的遗憾。”

“可是很快你们让我扮成月隐记忆中的样子,我才知道她是被选定的伪装者,她根本谁也不是。后来在迢鸾阁对街的那个酒楼里,月隐偷偷来了,她想提前见见我。这一系列事情都不是她的过错,但我就是想要,也只能向她抱怨了。”

“我问她为什么,凭什么,我是留春庄不起眼的弃婴,我是吴府捡来的一个试毒的容器,凭一条贱命苟延残喘至今,只敢奢求哥哥心情好的时候赏赐我一点卑微的东西,所以为什么,凭什么,现在还要让我装作一个陌生人失而复得的女儿,给我冠一个莫须有的公主身份,因为我是个掀不起什么风浪的弃女,因为我恰好有用,所以就要在死之前还被榨取一些价值?”

“这是羞辱。”

“后来她完整讲述了她和旋月辞所有的故事,还有她知道的所有内幕。她说并不奢求自己能在接下来的乱世中活下来,但是她想做一些事情去抗争,去尽可能挫败云山营的阴谋,为此她不惜牺牲一些人,不介意做一个把我卷入其中的恶人——她知道我时日无多了。”

“我记得她抱着我哭了很久,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子。我答应了她。我其实不关心她说的复杂周密的计划,我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思考这些毫无意义。我只是忽然觉得,如果一直活在对不知名的爹娘,和对吴砀的恨里,我只会含恨而死,但比起我,明明还有更该死的人。”

“我不恨她,因为旋月辞的人生,从来也不是我的。我说如果我有一个春月辞这样的名字,应该会很开心,总好过那条凉天的冷水溪。我答应了,我会帮她。”

“临走前她一直哭着求我不要哭了,如果一会儿许麾进来发现这一切,她只能杀了他,这会怎样打草惊蛇,会导致什么后果她已经想不过来了。最后月隐走了,许麾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对着镜子化妆,他夸我眼睛水灵,有一股楚楚可怜的媚意。”

“你们该庆幸许麾是个蠢人,他并没有发现这个小插曲。于是一切都恰到好处,许麾再次把月隐领了进来,于是月隐喜极而泣,抱头痛哭,她又扮演了一个感恩戴德、为许麾所折服的贤妻良母。月隐知道我不是月辞,许麾也知道我不是月辞,但是他们都在各自模拟的过去中装傻。”

她的话断断续续的,即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但眼睛死死盯着看台上的吴棣下,声音没有减弱半分:

“我不信命运,因为命运从我身上夺走了所有东西,却没有给予我任何垂怜。但是请相信,你们一定会输,吴棣下,你的乖儿乖孙千算万算,用我试毒,用我赚钱,又把目标定在月隐身上,用我作为突破口去牵制所谓的生母的行动...”

“可是你们还是没有算到,没有算到,你们算不尽任何事,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命运的伏笔气数已尽,而是因为最大的变数,就是人啊。总有人为了真情或者大义挺身而出,哪怕是为了我这一枚微不足道的小小弃子,而坚定地站在与你们永远对立的那一边。”

“你们早该为作恶和傲慢付出代价,只可惜不是昨天。”咬牙切齿,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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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镜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