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吟醒来时居然是在怀铭的怀里。她睡得太沉,缓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昨晚怀铭都干了些什么。怀铭睡得更沉,花吟小心从他的怀里抽身出来。
天边有一缕橙红色的微光,即将破晓,她已经准备离开了。
还能活着醒来,不赖。
昨天没敢和怀铭说自己会去找杨凛,正好他还没醒,那就自己悄悄离开吧。连续多日的奔波,他的状态一直在强撑着,该好好休息了。
她还去找客栈老板要了点妆粉,自己现在的脸色犹如死灰,都把老妇人吓了一跳。老板旋即想到昨夜她是被一个男人火急火燎抱进来的,很开心问她身体好点了没,还塞了块热乎的菜饼。
轻手轻脚把自己打理完,伪装后的脸色好多了,出门不会引人侧目。亟待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了声音,她还以为是怀铭醒了,小心回头望去。
他口中喃喃着,原来是在说梦话。花吟忽然好奇心起来了,轻手轻脚凑过去,怀铭却又不再说了。
又在做什么孩子气的梦呢?
昨夜半梦半醒的时候,她隐隐约约听到怀铭在说自己小时候的故事。他从小就有说梦话的习惯,还没离家的时候妹妹经常拿这种事情笑他。妹妹很喜欢装成小大人的样子指指点点,有一次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去拯救即将陷落的大地,而哥哥居然还在睡觉说梦话,把他喊了起来,摇醒他说了句“又在做什么孩子气的梦呢?醒醒,该去把东头的水井堵上,不然地狱的泉水就要涌上来啦!”
花吟轻轻笑了一下,带上房门。没有人回应的自言自语应该很无聊吧,甚至连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自己正在喃喃什么。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梦了。或者说,她醒来时从来不记得梦的内容。
再次来到客栈一层,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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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日。
杨凛和余尘站在客栈门口,人手一个肉包子,闷声吃着。
昨夜余尘回来时带来了月隐的消息——还在登云船上的时候,他记住了吴抟风说许麾今夜会动手,以防万一他决定去找一下月隐。也是碰运气,成功找到了他们的婚房——整座小岛就那里红彤彤一片很亮眼。
抵达时月隐正巧在关门,他简单交代了花吟的情况。月隐曾说希望他可以上船与花吟一见,他见是见了,只是没能帮师妹除掉祸首。他还确认了花吟的真实身份,得到了和自己的猜想一样的答案。
“许麾一开始很看重这项任务,在我这里打探了不少消息,想知道旋月辞是个什么样的孩子。等到我第二次来故仙的时候,我偷偷去查一些线索,意外发现花吟就是他们选定的那个‘孩子’。”
“那时花吟还在颂一,但每月初一、十五会乘巨鹰去迢鸾阁,许麾就约了迢鸾阁附近的一家酒楼见面。在许麾来之前,我悄悄进了房间,跟她对了一下说辞。”
“我确实有一个女儿,当然你们可以叫她旋月辞,不过她可能不太爱听。现在她的真名,是芦容。”
于是余尘满腹心事离开了。街上尽是密密麻麻巡夜的人,在到处贴告示,内容竟然是五派会典提前到明天开始了?!此刻已经是二十三日了,也就是说今天一早就会开始。
凌鸿山上也灯火通明,由于提前了七天,各大门派只有寥寥几人到了,作为大部队的各家小弟子更是全部缺席,提前开始的话,一上来就是各家大弟子对大弟子?
余尘匆匆回去,杨凛居然醒着,听了消息没太惊讶。
“他们想要的大概就是这个效果,无所谓友谊赛的花花架子,一开始就要让郦苍拿得第一。”
郦苍是云山营的大弟子。
杨凛翻了个身,继续睡了。二十三日一早,“五派会典今日正式开始”的消息就传遍了这个小小岛屿,昨夜登云船起火的大新闻也传遍全岛,人们大概猜得出来二者有关联,但无法跟哪个门派和即将发生的巨变联系起来。
杨凛醒来时余尘还在睡觉,他不太想叫他起来,就留了字条说自己先去五派会典了。正待出门,余尘叫住了他。
“你就这么不管我了?”
“你醒了。”
“我们共枕而眠,你起来了,我肯定会发现呀。”
杨凛皱了皱眉。从昨夜开始余尘就很奇怪,讲正事的时候一脸严肃言简意赅,讲琐事的时候就换成了一副不出所料的玩味样子,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表情切换如此自如。也不知道他赢在哪里、料得了什么东西,说话也变得腻腻歪歪。
不过余尘只谄媚了这一句话,麻利起床收拾了:“得赶紧过去,晚了我怕云山营使阴招。”
于是二人下去叫了两个包子,碰上了一同出门的镜花吟。她居然扮成了一个浣纱女的模样,包着头巾,脸上薄薄涂了一层妆粉,看起来不甚起眼但也不突兀。
说起来,在颂一的时候,余尘嫌杨凛没有衣品,经常会给他搭衣服,搭好了就撺掇杨凛穿出去显摆显摆。余尘自己是个极为看重穿搭且懂行的人,经常在衣服上挂各种小玩意或者研究布料,哪怕昨天从海里狼狈地爬上岸,到了客栈之后,他还不忘去找老板借了熨斗。
哪怕是在最糟糕的环境里,也一定要体体面面的。
花吟还是铁莲泊隅相遇时那抹盈盈的浅笑,没等他们打招呼,先开口了:“早。要去会典吗?可能要麻烦二位先跟我去一个地方,我还有一件事要做。这是哥哥交代给我的。”
杨凛余尘对视一眼。这个时候花吟说的话不可能是闲话了,一定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三人移步门外,花吟看向杨凛,轻声说:
“哥哥曾说过,会让昼晴夫人为你造一把好剑,现在这个约定还有效。拿到剑之后,希望你能杀了他。离这里并不远,请随我来。”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熟悉…在群成院的时候,吴抟风说过有个婆婆经手的剑器,都是冠绝天下的珍品。吴抟风所言所行都有目的,这柄剑应该也是邀请他入伙的礼物,换言之,那个婆婆的作品,杨凛自己一定会喜欢。
三人一前两后穿过青石板小路。路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大多在告示那里驻足,聊什么的都有,脸色也不尽相同——大多是惊惧交叠。
毕竟故仙岛素有海上仙岛之称,岛上仙气缭绕花团锦簇,居民多为铁匠,以锻铁为生,生活平安喜乐,宛如古书上写的仙境桃源。此番登云船起火沉海,五派会典提前开场,小岛上的人们大多没见过这种局面。
“花吟,你是不是没睡好?”
余尘还不知道花吟的情况,只听怀铭提起过身体不太好,现在看她走路脚步有些虚浮,感觉出来不太对劲。
花吟没有回头:“我能感觉到忌日在明天。现在能和你们同行,靠得只是最后一点内劲。”
余尘停下脚步。她在说什么?
“唉,又来了。抱歉师兄,我不想多费心思解释一遍了,师兄你们如果好奇,去问怀铭便是。不用扶我,这点路还是走得了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找到昼晴夫人,她的锻剑之法或许能解释吴砀一行来此的真正目的。”
跨过一条冷水溪,一溜铁匠铺在眼前铺陈开来,烧火的噼啪声和单调的敲打声回荡在这条冷清小路上。天刚亮,已经陆续有铁匠起来上工了。
七拐八拐,花吟在一处破败的砖房前驻足。这里离主路已经很远了,算是一处古朴安静的角落,周围没有多少人家。
“昼晴夫人年轻时经常到府上来,她很喜欢我,对哥哥向来横眉立目爱答不理,但会给我带好看的绢花。我还是第一次来到她的住处。夫人性子有些古怪,你们不要说话,交给我。夫人?”
天上飘着些流云,加上故仙终年不散的薄雾,让这个摇摇欲坠的破房子显得更加昏暗,甚至有些阴森。屋门虚掩着,一个老人低着头,就坐在门口削着土豆。没等花吟叩门,她已经抬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杨凛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那双眼睛,一双恼怒而惊疑的下三白眼,瞳孔很小,几乎都要萎缩在眼眶里了。这是一个干瘦如枯鬼的老太太,两只手上尽是斑痕,佝偻着背坐在阳光下,抬着头,用伤痕稍微少一点的那只手挡住头顶的光。
四目相对,她依旧是一副被打扰了的不高兴表情。
花吟轻轻呼了口气,大概是在庆幸自己没有找错。昼晴眯了眯眼睛,花吟拉了拉余尘的袖子,三人一同行礼。
“夫人不记得我啦?我是吴家小幺,祈风!”
昼晴依旧眯着眼睛,忽然起身,退回到屋子里。花吟向二人使了个眼色,三人前后跟了进去。
“记得…记得…我没有人杀了。”昼晴嘴里嘟嘟囔囔的,花吟快步上前搀扶着她,昼晴甩开了她的胳膊。
“你是为他们而来?”
“是。”
“他们是什么人?值得你用命去祭?”昼晴忽然定住身子,回头几乎是恶狠狠瞪了杨凛和余尘一眼。
花吟微愣,转而笑道:“夫人您误会了,只是帮他造一柄普通的剑。”
闻言,杨凛却想起来一件久远失传的事。
他听说过一些地方有这样的风俗:铸剑师若想铸造出传世名剑,在熔炼时会投炉自尽,以身祭剑,而这种宝剑在拼杀时就会显出惊天骇地的威力。西北层山卫中的天赋山,传闻就是由一位剑修“解神”,用铸剑师心血浇注出的“悲决剑”一剑劈下而造。血水出月亮坪汇入天星湖,此去几十年,湖水都是迥异于周围皑皑白雪的暗红色。
据说利刃劈开大山时,那方天地久久回荡着酣畅淋漓的大笑,分明只有解神一人,却传来两个老友的私语。
关于层山卫一共有三大秘闻,分别是解神祭湖、天风烫酒、妙耳封喉。不过这些都是流传百年的坊间传闻了,剑修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威力?天风神女借烫酒的机会鸩杀列席百官,妙耳在酒会上一箭洞穿五个人的喉咙,虽然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读来总令人心潮澎湃。
但这个老太太的所言所语,却像是对“以身祭剑”的肯定回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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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镜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