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推开别院的门。
这是许麾,凌鸿客席长老在故仙岛购置的一处宅邸。他不常来,除了两个负责看家护院喂狗的婆婆再无旁人了,但庭院打扫的还算干净利索。
按道理来说,大婚前夕是不能跟未来夫君共处一室的,但月隐自己就是个大逆不道之人,许麾似乎也不太计较这些规矩,所以她还是来了,乘着一条普通的船横渡琏珠海,想要来确认一下大婚的事宜。
真正的婚房在洗文镇,月隐也去看过,不得不说许麾确实下了不少心思,明明外面风云巨变即将展开大混战,他还能有闲情雅致把大宅院布置得喜气洋洋。
许麾懒洋洋躺在床上看着书,月隐扫了一眼,是《禀赋集·风物志·寂海卷》。许麾不管去哪里,这本书总是随身带着不离手的。
她来到床边坐下。其实她和许麾并没有见过几面,曾经在瞻鹏镇有过一次擦肩,再见已是凌鸿大殿正式相认,第三次见面时,许麾已经带着旋月辞的消息主动迎了上来。
后来几次闲聊也都是围绕着月辞展开,许麾喜欢聊自己小时候的故事,月隐心不在焉听着,但面上会做出很好奇的样子。许麾喜欢看她好奇,有时候会摸摸她的下颌,像是逗一只乖巧听话的小猫。
所以现在她自然而然地搂住了许麾的肩膀,面上依旧是一如往昔的盈盈浅笑。许麾抬起头来看她,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近半百的女人。
其实他的审美经常变,用自己的话说,就是能发现很多女人身上的闪光点,譬如他如果喜欢月隐,那喜欢的一定是她那双小猫一样的眼睛。
很难想象那是一个刺客会拥有的目光。有时候他甚至会恍惚觉得她不是在骗自己,而是真的想要同自己结为连理双宿双飞,可惜作为曾经的望树顶尖刺客,她想要伪装成什么千娇百媚的模样都是信手拈来。
“夫君怎么在发呆?”月隐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你要杀我。你等了多久了?”许麾笑了笑,把她的手拨开。月隐一愣,旋即也释然地笑了一下。
“很好奇我是怎么看透的?”许麾坐了起来,随意将书放在一旁,“其实你伪装得很好,我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只是心中记挂着你和陛下之间的旧事。我想了很久,你绝非表现出来得这般单纯。”
“原来如此。”月隐确实没有想到,自己背着如此辉煌的履历,装得太单纯也会成为疑点。自己似乎低估了这个陌生的男人,但她不打算更改今夜的计划。
“我一直看不透你在想什么。唯一的一次就是你我初遇的那次,大概我看起来像是个空有一腔抱负无处施展的穷书生,你也不过是个在海边钓鱼的行人。那时你还不认识我吧,毕竟我从未出面过。”
“其实现在我也不认识你呀,许长老,除了长老,你还有什么身份呢?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回答你什么问题了。”月隐俯下身子扑了扑衣角上的灰尘,“你既知我来意,想必也立下了杀我的决心。”
“不,我不知道你的来意。”他忽然伸出手去攥住了月隐的手腕。他看出她已经把鞋边的尖刺转移到了袖口。月隐没有阻拦,许麾把那根尖刺摸出来扔到了门边。
“我又想了几天,把云山营交给我的任务全都想明白了,把我接近你的来意背得滚瓜烂熟,却还是没分辨出你为何要接近我?你长我六岁,经历过的大起大落远比我要多,我好像想不明白你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主动接近我的目的。我还有些惶恐。”
“当然是为了你们当中的秘密而来的,或者说,我需要知道你们下一步行动。总不可能是单纯玩乐或者找骂吧?你们主动接近我不也是为了收编永济么?现在我已经探查到了有用的内幕,这些就不用我再说了。”
许麾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答案,她借口成婚,跑来故仙刺探消息。这个手段不算多高明,但吴抟风觊觎回岚山,派他来控制月隐,好像也不是啥好的计策。
好在他能做到的事情都尽力做好了,吴家没法找自己的麻烦。
“想听我和皇帝之间的旧事吗?”月隐微微挑眉,“算我送你一个故事。”
“好。”没想到许麾爽快答应了,“毕竟我要扮演你的相公,自然会对你的旧情人好奇。况且已经来到了刀剑相向这一步,何不痛快把话说开?不管最后谁活着走了出去,总不至于让那些旧事随着一起沉进地水。”
“哈哈哈!”月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听什么?我怎么和旋允启相识?还是天牢奇案都发生了什么事?”
“相…”
“算了,我替你想一个吧,你应该很好奇那天天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陛下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提起那段旧事,今夜说给你这个将死之人听,倒也无妨。”
许麾微微压了压嘴角,但并没有反驳。月隐突兀出现在苍京天牢为淳南界令芦苇鸣冤,再过几十年估计就会成为流传万世的传奇小说了,他现在能听故事的主角亲口讲述,倒是很新奇的体验。
“天牢守卫极为森严,我也是挑着守卫交班的空子,废了很大功夫才绕了进去。市井里流传的那些故事粉饰太过,我远没有他们编造的那么厉害,也是闹得灰头土脸,胳膊也划伤了,但整体局势没有超出掌控。”
“我留下了两个守卫,分别交付了一封信和整理的证据。我要那个守卫把信呈送给陛下,然后便逃离了那个鬼地方。”
“离开时我并没抱什么期待,那封信只是我对陛下的控诉?我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情绪,那时我毕竟才十九岁,做的很多事情都没有多想。”
“没想到那封信居然成功送到了陛下面前。我只写了两句诗。我去写下来吧,放心,在讲完这段故事之前,我不会杀你。”
许麾备好笔墨,月隐信手写下了八个字:
今秋火落,不待子归。
“那正好是秋暮冬初的时候,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东墙下的树已经落尽了红叶。那天天气好得吓人,正是日出十分,我想我这辈子也忘不了那番景色。”
“我和陛下相识时,他只知道我的真名。陛下看过信后,立刻明白了出现在天牢的刺客月隐就是当年的秋火落。他派了贴身侍卫来追,其实本来是追不上的,但是我认出了他来,当年陛下南巡时,只有这个侍卫知道我和陛下之间的故事。我避开追兵,将他引到了一条巷子里。”
“他跑得比较急,只带来了陛下的口谕,说陛下愿意给我一大笔银两,希望我之后不要再喧闹纠缠。”
“没想到旋允启如此宽容。但我当时心里想的全是冤案的内情,既然逮着了机会,又简明扼要把事实跟这个侍卫陈述了一遍。我说我唯一的诉求,就是希望能够给芦苇平反。”
“还以为以你的性格,会洋洋洒洒写一篇长文。”许麾忽然插进来一句。他站在月隐身后,拿过笔,又在这行字旁边加了一行:
今秋
月隐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写字。他却迟迟没有落笔。
“还真不知道该写什么。”
“其实我本意是要写一篇洋洋洒洒的长文,去控诉皇帝当时一走了之的行径。可是后来我又想,我们只并肩同行了几个日夜,我倾慕于他的才识,很自然就爱上了那个意气风发谈吐不凡的男人,也并不觉得对酒当歌醉卧花台有什么不妥之处。而陛下把他在宫里那些壮举编成了几个小故事跟我闲聊,还有点幽默,是我感兴趣的性子。这就是全部的过往,实在是没什么可写的。”
“听他闲聊,有时候我会赞不绝口,有时候我又觉得这也没啥,明明我也经历过一些刺激的事情;有时候又会觉得他有点难过,师父说人只会在信任的人面前显露难过,我是他信任的人,还有点开心。我们隐藏了各自的身份,屡屡有憋不住想要说出来的时候,最后演化成了各种拌嘴找茬,最后都会和解。”
回忆着十九岁那年的惊鸿一面,月隐的话声也变得轻快了些:“有天我说了句苍京的东西难吃,他不敢承认自己从苍京而来,但是又急着反驳我,开始说望树的东西难吃。我生气直接离开了,想要去找师父,忘了和他约好今晚一起去看河灯。路过群成院的时候我一下子想了起来,他居然还在树下等我,写了一首藏头诗向我示好。他知道我从望树来,会问我很多那边的故事……”
“说的有些多了。”月隐打住,再次歪头看他,许麾似乎来了灵感,开始继续写了。
“可是离开那个情境后,我发现自己其实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真实的过往,身份,喜好。他甚至都没有许诺过我什么未来,哪怕是在不辞而别的前夜,他也只是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日出,说他已经看过了封滩的秋天,下一次,他要再来看封滩的春天。”
结果在那之后旋允启再也没有回来,也许是随行的大臣们终于找到了这个乱跑的主子。在那之后,二十多年了,他再也没有来看过封滩的春天。
“直到分别,他也并没有许诺我什么未来。倘若重逢,我似乎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要再讲。最后我只写下了那八个字,让侍卫带给旋允启一句话:”
“关于过去的事,我接受你的道歉;关于未来的事,我不再祝你幸福。”
屋子里安静下来。许麾看着这个女人,她的神色平静异常,像是在讲什么发生在秋天的稀松平常的故事。他似乎能想象出来,很多年前的苍京,皇都内的某条巷子里,灰头土脸给自己裹了件罩衫的女人安静站在土墙下,面对着来自过去的人,淡淡立下的诅咒却也是宽容。
“现在想想,当年的自己还是小性子,其实对于一国之君而言,最不在意的大概就是自己的幸福了吧。或者说,美女珠宝挥之即来招之即去,他应该也感受不到幸福的含义。”
“但他现在确实不算幸福。”
“怎么,替我鸣不平?”月隐饶有兴趣看了他一眼。
“在这件事上确实不平。”
“哈哈哈,那看来你是个,或者说想装成一个有担当的人。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幸福与否的含义,我记挂的事情太多了,我为了自己的执念走到今天,幸福对我而言是一件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我的故事说完了。”
长明烛的影子静止着,许麾微微低下头去。月隐没有撒谎,毕竟吴家花了很多精力去调查她,又把资料交给了许麾,他还惊讶于吴家居然会对一个人查得如此仔细。
他花了好几个晚上研读月隐的故事,得知了月隐在望树的过往、来到封滩后和陛下的交集、大闹天牢、加入回岚…他一清二楚。
他唯一猜不透的就是月隐的性格,所以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谨慎很多。吴家很看重他的过人之处——能言善辩,尤擅游说,瞄准了月隐最大的心魔——弄丢孩子,因为月隐最开始说的明明是“抛弃”而非“意外失散”,他们猜到月隐改口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名誉,弃女就是她忏悔终身的心魔。
这是个绝佳的切入点,于是在和月隐见面的日子里,许麾会提前布置好屋子里的**药“玉平”,提前更换屋子的陈设,营造出一种夜深人静的江畔氛围——月隐就是在太江江畔无情抛下了自己刚出生的女儿。
在他们见面的短短几个日夜里,毒雾起作用之后,许麾曾用最恶毒的话咒骂过这个罪孽深重的冷血女人,又极尽溢美之词颂扬自己是多么慷慨多么善良,愿意接纳一个有这般过往的罪人,帮她找回弃女,甚至愿意同她成婚。
月隐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用同样恶毒的话骂自己、对着许麾忏悔。只要月隐千恩万谢、不断重复着答应与他成婚,许麾才会给她解药送她离开。
每次月隐走时都会来亲昵地打个招呼,仿佛前一天的咒骂都不曾发生过。但是她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了自己是个罪人,并且后半生会无偿且死心塌地地效忠于拯救了自己的许麾。
…真的如此吗?
就像吴抟风在船上同杨凛说过的话,刺客都是些无心无情的人,许麾的这趟驯服,到头来说不定只有自己信了。他不敢掉以轻心,所以今夜他也做了一些准备。
“我骂过你。我根本想不出那么残忍的话,那些话,我反反复复背了好几夜。吴家的人给我的药粉,我也是迫不得已才用的。这些事,药效过了之后,你应该都不记得了吧?”
“我记得一清二楚。”月隐笑笑,“玉平已经是比较常见的**药了,如果我连这都认不出来,当个刺客盟主未免太不够格。”
“那该我向你道歉才是。”
“没必要,谁知道你心里真正想咒骂的人是谁呢?我看出来你骂的挺开心。”
月隐倒是不在意自己被骂成什么样子,她只是想到了镜花吟。既然台本都是吴家给的,那花吟在吴家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听到过的话,大概也类似。
她不知道花吟具体经历过什么,毕竟她们只有一面之缘。她不知道,但她猜得出来。
就像在花吟和吴灵许一起去过的那片海滩上,她心中的思绪纷飞闪灭,可是吴抟风知道了会生气,灵许听到了会难过,她被厉声教育过千万遍,不要让别人因为自己的事情难过,于是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讲。
“说起来,吴梓跑到哪里去了?”许麾想起来这个问题。
“前几日竹东有一艘货船违规起航,船上就有吴梓。”
“那是去往苍京的船。”
“是啊。你们那天特意派了月澈,当然也就是吴彻风,前去盯着吴梓,可惜被吴梓摆了一道。他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跟所有人说的都是他想去望树,实则乘船跑去了苍京。这是花吟的主意。”
不久前吴家截获了一封信,是花吟写给吴梓的,信中详细讲述了吴梓应该如何如何去往望树,并且提醒他注意吴家的哪些动向。虽然吴家发现这封信之后仍有疑虑,但毕竟写的太详细具体了,吴彻风提前离开比武招亲会后,优先去盯着了发往望树的船只。
事实证明这封信是假的,吴梓得知的真实内容是让他去苍京,甚至在园游会上花吟还找时间去跟他确定了逃跑事宜。他走的还是陆路,路上应该会有人接应,吴家很难推断他的行踪,要费不少功夫了。
月隐没有隐瞒:“包括吴老爷之所以会专门找杨凛捕蛇,也是花吟说只有这个人可能会救他。花吟不喜欢杨凛,更准确地说,是不信任杨凛,毕竟他是风樯的新主人。花吟也是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杨凛会不会在吴老爷即将遇害之时袖手旁观?事实上他确实没有动手。”
许麾愣了一下:“是他自己先遇害了。那夜给他洒了玉平。”
这下轮到月隐愣住了:“…原来是这样。你们是真的喜欢用这种手段,他没见过,很容易中招。现在药效应该过了吧?”
“过了,他现在很想亲手杀了吴抟风。”
月隐的脸色晴了些,又说道:“现在他肯定下定决心要把吴家翻个底朝天,花吟和余尘应该会开心。”
“那你为何要去刺客盟?是被永汶堂赶出来了?”许麾忽然又伸出手来,摸了摸月隐的头发,继续问。
“是的。你知道我师父吗?在永汶堂深藏不露,却是望树最厉害的刺客。我对师父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强调过,但我还是有了身孕。”
“你也有过轻狂叛逆的时候。”许麾笑笑。
“那段时间我一直躲着师父,成天和友人混在一起,但这种事情想想也知道瞒不住。师父知道后没有生气,他只说,作为永汶堂的长老,他会把这件事上报堂主;在那之后,他会作为师父替我求情。”
“有他的保证,生下月辞之后,我也没觉得多么害怕。但事情的发展有点超乎我的意料,堂主极为看重门规,不会允许我轻轻松松一走了之的。她得知消息后勉强同意留我一条命,但必须将孩子溺杀。我断不会听他们的,那就谈判吧,师父当中周旋。”
“一年前,我和师父之所以会来封滩游历,就是因为堂主发现刺客盟日渐式微,想要争夺老鸦山口。这一年我和师父几度拜访回岚山,和其中几位豪杰交好,只要我想加入就能顺利成为其中一员。于是我拿这个作为谈判的筹码,我会加入刺客盟并承诺在三年内成为盟主,之后我在回岚的收入,每年划三成利,汇给永汶堂。”
“我没有见过堂主,但知道她是个极度贪财的人,不喜欢搞明争暗斗,所有决策背后也没什么深意,唯一的愿望就是账面上的收入好看一些。她果真被这个提议打动了。”
“正好芦苇遭逢大祸,我想借此机会在封滩公开露面,把声势搞得大一些,也能震慑一下刺客盟的人。二十岁那年,我成功加入刺客盟,和堂主达成了这笔长期交易。”
月隐省略了一些细节。她知道门规,得知自己怀有身孕之后也曾害怕,尤其师父陌玉添油加醋吓唬她,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大人物真的有掌握生死的权力,违反了门规就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但当时一直陪着她的友人给了她不少信心,她开始觉得就算叛逆、就算不回到望树也没什么大不了了,自己在封滩结交了知心好友,遇到过负心汉,有了自己的孩子,生活渐渐丰富多彩起来,不做刺客,也可以就在这附近买一个小房子种一些菜,每天清早撑一条小船去街边叫卖,喜乐平安,就像每天早晨出现在河畔的普普通通的卖花人。
她想的都是平凡小事,但她之所以能想,恰恰是因为自己的心已经野了,可以跳出永汶堂给的庇护,去描摹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去追寻发现原来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
自己居然有勇气口出狂言,应了下来,要执掌一整个刺客盟组织。
陌玉也渐渐不吓唬她了,他严肃下来,铁了心要为自己的徒弟脱罪,最起码保住母女俩的性命。师父也看门规不顺眼很久了,大概是因为门规要求刺客不能被情爱牵绊,防止潜在的利益纠葛影响行动,师父听信了这些话,终身未娶妻。岁数大了他反应过来了,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在违背世间真情。
所以徒弟的胆子能大起来,也跟他潜移默化的影响脱不开干系。
当中还有一些小纠葛,譬如堂主说会公开她的名字、相貌、所作所为等全部信息,她会暴露在敌人之下,而敌人会雇佣其他的刺客来追杀她。这条威胁有没有作废,月隐其实不知道,之后山上似乎出现过水平不一的杀手,但她都处理掉了,也没觉出来威胁在哪里。
只要月辞平安无事,情况永远都不会更坏了。
许麾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所以真正的月辞一直没有找到,是吗?”
月隐没有回答。
“对于你,我再没有什么疑惑了。关于我,你还可以再问一个问题。”许麾像小孩似的勾住了她的发尾。
“我问你云山营的事情,你会告诉我吗?”
“不会。”
“那我也没什么可问的了。”
气氛冷了下来,月隐发现许麾还在摸自己的头发,只是动作逐渐僵硬下来。他缓缓摊开手,手上有一个细小的红点。
“这是什么?”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你可以猜我把毒针藏在哪里,兴许是你看过的那本书、我用过的那只笔,或者其他任何一个瞬间,你随意猜,但我不会告诉你答案。”
她孩子气地笑了笑。血从许麾的嘴角渗了出来,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是看着月隐,看着她,然后直直跌落下去。
血从他的脖颈后面流出来,他迟迟没有,也再也不会阖眼了。月隐静默地站在他的身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这几个瞬间里月隐想了很多很多事,永汶堂堂主提出的要求之一,是禁止月隐对外暴露任何与永汶堂相关的秘密。她这算透露了吗?只不过紧随而来的就是许麾的死期。
她还想起来自己一夜飞渡灵湖万顷的那段经历,那是她胆子最大的冒险,去追过去的脚步、找皇帝旋允启要一个交代;也是在追未来的脚步、将这段路变成自己成为刺客盟盟主的第一站。
那时的她就站在过去与未来的两端,而她最终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她又想起来师父曾经说过的话。他说不要纠结于事情是对是错,就算爱错了人,做错了事,那也是那时那刻的她、在那样的环境和情绪影响下做出的选择,时光倒流她还是会这么做的。
杀掉许麾是对是错呢?
许麾的眼底泛起一抹灰白色,月隐还从未在将死之人眼中看过这样的颜色。她从小就不怕直视将死之人,偶尔会淡淡地好奇,想知道惊惧背后他们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死有余辜的一生,又是否怀有对妻儿老小的愧疚。
可是在许麾眼中她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动手了,虽然对付许麾绰绰有余,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从他眼中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没有释然也没有遗憾,只有一层能证明他确实死了的灰白色。
确实除了一个大害,但她摸不清自己心中是否仍有不安。她对许麾的了解只限于他做过的事,却对他本人一无所知。
但乱世当前,她没办法确认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
屋子里格外安静,也没有呜呜的风声。她俯下身来,为他合上眼睛,用针封住了血眼。
“南彰走了?”
“是。”月弈并没有从阴影中走出来,“此地不宜久留,还请长老尽快回山。”
“都这个时候了,宜不宜的,早就没什么所谓了。”月隐轻笑了一声,将最后一抹醉时眠洒进了许麾口中,“只是道不同。或许他不该落得这个下场。最后的醉时眠已经用完了,从今往后,他们再也没法体面地死在我手里了。”
她看向月弈:“事情已经闹大,五派会典大概会提前开始,我要留在这里保护松染掌门。你无需跟着我行动,就在暗中待命,一旦我有危险,你就射箭。具体的时机和行动,全部由你定夺。”
“属下遵命。”
“这是许麾的绝笔,虽然应该算不上遗书,但好歹有些价值。”月隐把桌上溅了血的纸页卷好,“你收好,等之后尘埃落定了,看看是否要交给北疆那群人。”
她缓步走到窗台下,月弈就站在窗外的栅栏前,明月夜,清冷的月光照在廊柱上,月弈站在阴影里。
月隐不由得想起来,自己每次来故仙之前,都会找月弈试一试自己的表情和动作是否刻意,毕竟她要装成一个万分悔过痛哭流涕的人。而月弈要装成许麾的样子,永远冷着一张脸,但不会说那么难听的话。
月隐将纸页递过去,露出一行字,她微微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许麾写的这句话似乎是一句签文。很多很多年前,她刚刚接任刺客盟盟主的时候,曾游走四方拜访仁人志士,在去拜会颂一余桐之前,她最先去的枫山。
枫山老祖了枫接待了她。他安静听完了月隐的故事,没有给出任何回答,只让她求了一支签。
签文是:休教人间问天月,人间事,天上月。
那个时候她看不懂签文的意思,但了枫接待她已经是破了自己立下的戒,依旧没有回答。他遣大弟子江袖舒护送月隐下山,路上,他解释道:
“这只签是复文签,它还有后半,叫做‘行人间事,看天上月’。”
而许麾写下的那句绝笔,正是这八个字。
月光下,月隐淡淡地笑了一下:“原来是写给我的。”
不要拿人间琐事去麻烦天上的月亮,苍天不会给予世人任何回答。但世人可以认真做好人间琐事,只消在明月夜抬眼看一下月亮,像是旧友重逢问好,却不再祈求苍天给予任何回答。
她一直是这样做的,但行人间事,仰观天上月,岁岁年年。
“长老还有什么吩咐?”
“也替我写一封遗书吧。别提吉不吉利,你写便是。”
说完这句话,她却自己提起了笔。笔杆上沾了墨汁,啪嗒一下滴在了纸面上。月隐皱了皱眉,将墨点画成了一个小女孩的模样。
“我不会再离开封滩,我想芦容也不会再离开北疆了。那可真是一片遥远的土地。”
月隐想着。说起来,将月辞,也就是芦容交给方瑾后,她们只见过三面。月隐大闹之后皇帝给芦苇翻了案,将他们全家发配到了望树郡,正好月隐所在的永济盟算是据守通往望树的咽喉位置,她可以借机时不时溜过去看一下自己的女儿。
只是偷看,没有交流。
后来芦苇政绩突出,被调到了兼明域饶河卫,芦容也随着去了北疆。那年芦容已经十九岁了,他们从落溪山地界而来,即将穿过永济盟附近的老鸦山口。
那一天她们相聚,一起想了很多很多事,说了很多很多话,月隐想祝福她的事情太多,有一些是施加在她身上的愿望,有一些是她自己的心愿。可是讲的太多,对两个人而言都是一种负担。
她最后选择了说这句话道别:
“芦容,我祝你一路顺风!”
世人或许永远也猜不到,月隐从来也没有弄丢过月辞,她是亲手将刚出生的孩子交到了那位至交友人——方瑾手中,万分郑重。
那时芦苇已经入狱,官府的人在到处找他的发妻方瑾,而月隐也面临着门规处罚,二人各有各的难处,只能互相照应。月隐安慰她说自己会去给芦苇翻案,方瑾则答应帮她照顾好月辞。
此后方瑾终身未育,芦容就是方瑾真正的唯一的女儿。此后月隐和永汶堂不欢而散,她去往了回岚山刺客盟。此后吴家盯上了这个从望树来的名震四方的女刺客,她们二人小心行事,未曾被吴家发现。
世人其实应该猜出来的,没有哪个母亲会把自己弄丢孩子的事拿出来大肆宣扬,她像是在刻意扮演一个找孩子的母亲,主动自毁名誉,主动示弱,给暗中的敌人提供一个软肋。
吴家捕捉到了这个弱点,极尽污言秽语羞辱这个走投无路、不得不把孩子抛在江畔的恶毒母亲。许麾说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那时她在默默想着芦容,现在芦容在北疆已经是个黑白通吃且地位尊崇的大人物了,大摇大摆当上了新任鬼师,有点像自己年轻时候会做的事。
她还有个忠贞不二的夫君伴随左右,这个夫君前几天在比武招亲会上大胜而归,这个会就是他主动向月隐提的,说想在万众瞩目中名正言顺把芦容娶回家。
她对月隐并没有怨言。
可月隐还是在忏悔中流下泪来。只是在许麾面前的表演吗?她想不明白。如果芦容在自己身边,她的人生会走向哪条路?她也想不明白。
此生短短四十年,大起大落相伴,几经周折跌跌撞撞,她最终成了位高权重的长老,芦容平安长大成家,命运没有从她这里夺走任何东西。这算是幸运吗?她更想不明白。
停了很久,月隐叠好了纸页。
“这是我唯一的遗言。”
她转身离开房间。
芦容,不管你去哪里、做什么,都会一路顺风。记得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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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好梦留人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