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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好梦留人睡(中)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内。

余尘和杨凛先后简单洗了个澡出来,在海里泡了太久衣服全都湿透了,给客栈老板吓了一跳。不过老妇人也听闻了海上异变,并没有多说什么。

等杨凛洗漱完出来,余尘本来还幻想能一睹芳容,但不出所料杨凛早就把衣服全穿好了,规规整整的,让正在整理屋子的余尘有点想笑。在颂一时就是这样,余桐给他的爱徒专门定制了一个巨大的浴桶,小时候的余尘也想去泡,但杨凛从来不放他进去。

那个时候余尘姑且没有什么执念,不同意就不同意吧,洗漱完之后裹着一张床单就跳到大通铺上,和同门师兄弟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不过从今天开始他就要改改杨凛那些没必要的毛病了,余尘有端幻想着,开始交代自己干了哪些活,把这个稍显破败的小屋子整得干干净净只染一尘。杨凛不太容易夸人,只是“好”了一声。

他们从海上游过来,费了不小力气,和怀铭花吟前后脚来到了这家不起眼的客栈,小心提防着没有人跟过来。客栈很小,没客人,他们的房间又紧挨着只隔一堵墙,倒是不怕隔墙有耳。

“这果盘不错,你来尝尝。”

杨凛难得听话地坐下了,看得出来是真的饿。余尘趁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表情很是严肃,抛出了一个不容拒绝的问题:

“说说吧,你怎么会和吴抟风混在一起,最后怎么又反水了?”

“跟吴抟风走,非我本意。”杨凛沉声道来,“八月十七日,吴家请我去捕蛇,偷偷撒了一把毒雾,让我的记忆出现了一些偏差。不过毒雾的作用力没那么强,陆陆续续我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如此。杨凛倒是最恨骗他的人,这下算是跟吴抟风结下梁子了。余尘不懂毒理,也不知道中毒之后“记忆出现偏差”是种什么感受,不过既然中毒不深,偏差应该不大,那就是说明杨凛下意识还是想跟吴抟风走的。

“八月十七日,我刚到永济镖局,吴老爷……”杨凛居然主动解释了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这不太像杨凛的风格,一直以来都是别人不问他不说的性子,难得有此全盘托出的良机,余尘听得格外认真。

“‘好久不见’?你们之前见过?”余尘敏锐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我很多年前就见过吴抟风。”

余尘本来还尽量挂出个微笑,微微一怔,嘴角再也提不动了。

“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前。”

六年前…那个时候余尘才十四岁,而杨凛也不过是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吴抟风多大?应该是刚刚加冠的年纪,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那天虢万承秘密开放了游猎场,邀请了一些人,吴抟风混在其中。当时掌门在苍京,山中大事交由怜乐长老代为处理,怜乐长老发现之后把来客都遣散了。我正在姊一峰校验弟子武功,得知了此事。”

那会儿余尘生病了,蒙头睡了好几天,还是听怀铭把新闻一点点传回来的。但是怀铭不太八卦,余尘听了几天也没听到自己感兴趣的事,又去跟别的弟子打听,结果余桐回来了把相关人员教育了一遍,此事之后不许任何人再提,余尘至今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自己感兴趣的事。

“吴抟风混在受邀的人中间,来到了山上,找到了我。因为掌门和你都不在,窥竹居只有我一人,他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他跟我讲述了所有的一切。”

话说到这里,杨凛忽然止住不再说了。余尘刚吃完最后一颗葡萄,正聚精会神之际,猝不及防被葡萄皮呛住了,吭吭咳个不停。杨凛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这串举动像又不像杨凛,余尘心觉不妙。马上就要讲到关键地方了,该不会是什么耸人听闻的故事吧?

“继续讲,不把我想知道的事说完,你不许睡觉。”

“二十年前,我之所以会被掌门带回颂一,是因为我身上,封存着一滴龙血。”

余尘一时没反应过来“龙血”是哪两个字。

“这滴血来历不明,但应该与那场大火有关。他们把龙血封存在了我体内,之后放火引起了掌门的注意。”

那场大火…那时余尘刚出生,颂一山脚下的青塘村莫名其妙燃起大火,余桐把两岁的杨凛抱了回来。龙,五百年前突然降临的逝水和风樯,逝水不知所踪,但是将死的风樯被带回了云山营,吴家又和云山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大概是风樯的一滴心尖血。

两厢无话。

原来杨凛是吴家选定的容器,时隔六年,于情于理他们都要再来检查一下,现在这一趟就是吴抟风来验收他们的心血之作了。

余尘发现他似乎低估了这个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敌人的设计。吴抟风在云山营并不是什么冲锋在前或者具备独门技艺的人,他是智囊,他凭着一张嘴就能颠倒是非黑白,他或许已经通过一些眼线暗中观察了杨凛很久,知道了他的喜好,大篇幅演说鸿鹄之志鼓动教唆,不知道以同种方式还骗过多少人。

“但我当时并没有相信。那个时候它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小的疤痕,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是小时候被火烧了留下来的痕迹。可以后来那个疤痕越来越大,甚至开始影响我的神识,我才相信他们没有说谎。”杨凛补了几句。

“你当时没直接给他一巴掌吗,哪里来的怪人跑到自己的地盘上大放厥词?”

杨凛沉默了半刻。余尘忽然笑了笑,矮下身子望着他:

“因为他说的,其实你很向往,对吧。”

杨凛抬头,而余尘移开了目光不去看他,伸了个懒腰,踱步到窗下站着去了。

“那可是龙啊,千百年来不曾出现过的近乎神明的造物,它会给你带来多大的助力,又是否会让你成为天下说一不二的万世主宰?我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你什么性子,我摸得门清了,对你来说这不是什么酷刑或者折磨,反而是一份极为贵重的大礼。”

他放轻了声音,嘀嘀咕咕的:“小时候他们总爱拿你篡位吓唬我,想挑事看我打你,虽然我每次都在替你说话然后把那群人打回去,但说实话,我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事,”杨凛自顾自说着,“我会梦到那场十四年前的大火,会梦到第一次写下名字的那个下午,会虚构一个凶神恶煞的吴砀在梦里放声大笑……或者和吴抟风一起站在山顶对饮、俯瞰着由我救回的巨龙统治着的天下。有时候从梦中惊醒,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而那滴血依旧是冷的。”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是吴抟风向我勾勒了外面的世界和一个未来的世界,我总会幻想极渊、夏蔚、湍流海到底什么样子,我想去看看。他最后说,我带着龙血,我一定会具备一条龙的能力、魄力和胆识。”

“所以此后六年我拒绝了一切杂事,只在藏书塔苦读,把几大门派都学完了。掌门向来尊重我的意见,倒也没给我任何为难。”

这件事余尘知道,他在窥竹居发现了来自泽阳的水阴剑法。杨凛很避人,但能随意出入窥竹居的只有余尘,他不会防备余尘。

“五月那场苍京法会之后,我彻底做好了远行的准备,所以回山后不久就下山游历了。”

“游历之后呢?”

“斩龙。”杨凛同他对视一眼,“这滴龙血最终的目的就是复活风樯,吴家应该已经找到了办法。但我不想当他们的武器,斩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表面上想成为一个行侠仗义的镖师,短时间或许可以当当镖师,但最后一战,一定是和巨龙的一战。

“太危险了。人力不可能和一条龙对抗,而且逝水不知所踪,谁知道它在哪里……”

“我知道你会劝我。”杨凛罕见地笑了笑,“没有必要,我早就知道我的宿命,就算这不是我的宿命,也会变成我的。吴抟风信任我,毕竟有一条龙在这里,他想当然觉得我会是一个愿意加入他们的恶人,甚至坦白了那么多秘密。”

“那既然他们是来找你去作恶的,为什么要先给你下**汤?”

“毕竟我还没有被影响成为一个恶人,他们也怕直截了当地说了之后,我会当场杀了他。”

“谁知道你们六年前谈过什么呢?那时你应该很听他的话,也暗戳戳想过那么多恢弘的大场面。不过也不知道这六年里你又怎么就改变想法了,选择跟他势不两立。”

余尘说得酸溜溜的,不知道杨凛听没听出来。他和怀铭是不同种类的木头桩子,杨凛心思会更多,想得也深,揣摩他的想法没什么用,就得把话摊开了说,把事情摊开了办,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现在我想通了,我不会加入云山营的,放心。”

杨凛没有解释咋想通了,干巴巴来了一句。

“好吧,我可以原谅你了。你只是被吴抟风蛊惑了一段时间,算一个小插曲。”余尘突然从背后给了他一拳,“本来你从颂一跑了之后我一直在疑神疑鬼,还对自己很失望,都被你搅得道心破碎了。其实我看人从来没有错过,你还是个正人君子。”

“这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我不想把任何人牵扯进来。”杨凛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

“牵扯什么?”余尘心领神会,“你是不是怕我陪你去送死,怕我殉情?”他有点得意洋洋的,自己居然精准找到了“殉情”这个很暧昧又很符合实际情况的词,嘿嘿笑了笑,“我明白,但我会跟你一起走。”

“斩龙不是小事,况且还有云山营…”

“旋凝之前跟我说过,大家都在向前走,目标坚定,不会有任何人为任何人驻足停留,如果我落在了后面只能徒劳看着你们的背影。你知道我说了什么吗?”

杨凛又看着他。

“我说,只要目标一致,我们终会在终点相逢。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他顿了顿,“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种自信从哪来,但我赌对了你没有被利用变成一个坏人,我也可以赌对我们的未来。”

他突然上前两步,给了杨凛一个拥抱。杨凛这下真愣住了。在他的记忆里余尘一直都是不怎么靠谱的那个,恍惚间,他居然长成了一个态度坚定的大人。

杨凛隐约觉得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拥抱。不出他所料,余尘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有点好奇那滴龙血,能屈尊让我看一下么?这么多年你发现自己不太对劲,居然从来也没提起过。”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没什么必要声张。”

“是不能声张,但你应该告诉我的。”余尘有点闷闷不乐,但更多的是心疼,不过不知道杨凛能不能看出来他在心疼,所以更闷闷不乐了。

得到杨凛的默许之后,余尘开始主动帮他宽衣解带,动作之麻利,除了好奇龙血之外还在好奇点什么别的东西。他只让余尘解下了左半边衣服,心尖上触目惊心的一点鲜红色,微微跳动着,由它放射出去的大的血脉隐约可辨。

居然是在心口上。余尘似乎想伸手碰一碰,还在犹豫着,杨凛却擅自开口了:

“你现在看它的颜色很亮,其实它很多时候都是暗红色,甚至看不太清。”

余尘看向他的眼睛,四目相对,他惊讶地发现杨凛的神色黯淡下去了,似乎有点茫然无措。他从来都是一副傲视群雄的模样,看向旁人的眼神森森冷冷的,而现在居然有点木讷呆呆的样子,好像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像个装大人的小孩子。

桀骜孤僻杨凛的前身是木讷呆呆杨凛,或者说,小孩子对桀骜孤僻也没有概念,他们看到不爱说话、离群索居之人就会归类为呆子,尤其杨凛从来不跟他们玩骰子赌课业或者聊女弟子的八卦,又被细分为呆子中的无聊无趣之人。

其实他这个年纪,本来就应该是和余尘一样的装大人的小孩子。可是也许那条龙在不断分裂他的神识,让他习惯于按照异兽的思维去思考,冷静、淡漠,甚至之后可能会变成残忍、暴虐,只有现在卸下防备了,才会片刻又回到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余尘的脑海中有一霎空白,不由自主的,指尖就落在了杨凛的心口上。他的心跳居然不快,但是强而有力,那滴血似乎更亮了一些,像是化不开的泪水。

“疼吗?”

“不疼。只是有时候像是石头堵着,喘不过气来。”

杨凛其实平时说话也不像今夜这样,他惜字如金,不太会说很多很长的话,而且遣词造句很是讲究绝不俚俗,也不太自然。而现在这个语气已经变得和常人无异了,他居然还会打比喻和讲故事。

余尘沉默着,似乎并不打算把手收回去。但杨凛动了一下,主动把衣服拉了上来,又给自己系好了衣带。

“真是一条恶龙和一帮畜生啊。”余尘轻叹一声,拿过架子上的毛巾,“我去洗漱了,你早些歇息。”

“你怕我吗?”

杨凛居然会问这个问题。

“毕竟谁也不知道寄宿着一条龙会是什么样子。”

“不怕。”余尘转过身来,表情很是真诚,“你我朝夕相处二十年,我见过你所有样子,也清楚你的脾气性格,区区一条龙是改变不了你的本性的。如果你哪天忍不了了要发疯,就想想还有个要跟你一辈子的师弟在旁边看着,你不会忍心让我失望。”

顿了顿,他短暂回味了一下在灵湖花朝楼的那个清晨:“在一个梦里,我好像说过这么一句话,你越相信命,命运在你身上留下的烙印就越鲜明。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谁说得清呢,杨凛,我选择相信的未来就是命定的事实,这是我的心告诉我的答案,我愿意相信。”

不管最后是喜是悲,至少无愧于心。

余尘又转身离开了小屋,一句话没有多讲。来到盥洗室,静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不知不觉间做了好多小动作,也不知道杨凛有没有注意。他难得会在杨凛面前装起来,他根本不是那个运筹帷幄了如指掌的样子,心里慌得很。

谁知道怎么解除龙血的束缚呢?他对这个领域可谓一无所知。

余尘很想对自己翻个白眼。

但他会陪杨凛一起走到最后。他又给了自己一个赞许的表情。

再回去时,杨凛已经休息了。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眼睛紧紧闭着,看起来有点刻意,估计是假睡。

那就吓他一下好了。其实余尘想说很多话,刚才他有缘有故地无声大哭了一场,他分不清这是对吴家作恶的痛恨、对自己无知的悔恨还是对杨凛满溢的哀怜——不过杨凛应该不希望他这样想自己,他是个很冷静能肩负一切的人,哪怕面对生死。

余尘收了收心,继续盯着杨凛看,心里不断冒出来的变成了不堪卒听的床帏秘话。他和害羞不搭边,对煽情的话来者不拒又敢说一切,但鉴于杨凛没表态,现在又是这么个严肃紧张的大氛围,在接受程度不高的古董师兄面前总要收敛一点,不能讲得太露骨。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缓缓凑了上去,回忆着之前那场梦里的各种细节,缓缓俯下身去,直到鼻尖马上就要碰着鼻尖,已经呼吸可闻。

不管是你带着我,还是你跟着我,从今天起,我们都在一起。

他在心里轻声说。

杨凛依旧没有睁眼,而余尘心满意足地直起身来,结束了这场对囊中之物的检阅。一会儿如果杨凛舍得睁开眼了,就会发现余尘已经悄然离开了屋子。

正事还是要做的。他有点不放心月隐,他要去看看。

——————

杨凛在一片朦胧的月光中缓缓睁开眼睛。月亮西去,余尘已经离开很久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睡没睡着。脑海中好像有很多人在讲话,他最先想起来的是吴抟风。

如果那个时候自己答应了吴抟风,他们两个兴许会一起去坐巨鹰桑梓吧?杨凛无端梦到了这一点。这一点不算好笑但莫名有点有趣,大概是吴抟风这么一个擅长周旋谋划的人,居然总是坦坦荡荡来找自己,好像对自己会加入吴家的结果深信不疑。

第二个出现在梦里的是余桐,和他决定离山那天余桐说过的话。

“苍京一行,你已经见过尘世繁华,如今也是时候放手,让你下山游历人间了。”

余桐难得和自己的大弟子促膝长谈,有点不自然,先说了几句客套话。他喜欢碎嘴,但是杨凛自视甚高,余桐估计说了杨凛也不会听,所以干脆不说闲话,倒显得师父有点怕徒弟。

杨凛拾起一块柴火扔进炉子里。山上冷,哪怕入夏了,晚上也有凉风吹来。

“余尘说你也喜欢看《禀赋集》,如果你志不在此,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再说了,你这一身技艺,怎么也不可能成为普通人,去回岚山当个镖师吧,行侠仗义也是我颂一的教义。”

“我不是去当镖师的。”杨凛习惯自称,不太说什么“弟子”“徒儿”,语气也平静异常。

“那你下山之后去做什么?”问到后面余桐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他已经猜到了杨凛的想法。

“我是巨龙复活的祭品,这件事我很早以前就知道。我会去斩龙。”

吴抟风描述的是,他心尖这滴血能唤醒巨龙,吴家再施以秘术,就会让巨龙乖乖听杨凛的话,然后吴杨二人和和美美共掌天下。但在慢慢长大的过程中,他的心思也越来越多,尽管还不知道吴抟风在双璧崖上和妹妹说的话——自己是敌是友无所谓,只要踏进夏蔚,掌控权就会彻底落入吴家手中——但逐渐悟出了另一种结局:

自己会被开膛破肚取出那滴血,向巨龙风樯献礼。

毕竟那可是一条龙,一条龙,想来也是不会任由区区一个人类摆布的。他没有声张,花了很多个日夜慢慢消化这个信息,辗转反侧,最终决定斩杀巨龙,彻底了结。至于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巨龙死后会不会影响到自己,他已经不再关心。

他一定要去一战,仅此而已,目的很单纯。

今夜他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余尘,只含糊说了几句,余尘担心的是自己被巨龙杀死,却不知道自己要先死了才能被用来唤醒巨龙。换言之,他的死不是可能的结局,而是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必定会走向的结局。

除了斩龙别无他法,不知道余尘能不能猜出来。

“其实……”余桐欲言又止,但没有反驳“祭品”的判断,最后只问了他是怎么知道的。杨凛讲了六年前和吴抟风相遇的故事,坐在炉子边上,漠然注视着跳跃的炉火。

“师父,你救我,教我剑术,弟子感激不尽。”

“说这些干什么。”余桐摆了摆手,脸色却逐渐严肃起来。杨凛发现余桐把嘴角压下去之后其实是一个脸色很冷的人,因为他总是对自己笑脸相迎,让他以为余桐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这个高居门派之首的掌门,就应该是一副闲云野鹤打哈哈的样子。

“你在后山学了不少东西,余尘都跟我说了,但你最开始可不是奔着斩龙去的,对吧。”他郑重地拍了拍杨凛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改主意了。你天赋异禀,是不世出之奇才,要做什么,为师都尊重你的意愿。离吴家收网还有一段时间,你就下山去看看吧,或许会有新的收获。”

“好。”

“说起来,我也该交代一个秘密。”余桐沉思片刻,“我把你从大火中救出来的时候,本想等调查清楚失火原因之后,就把你交给一户好人家。可是就在这期间,有人找到了我。”

“最开始她并不信任我,当然,我也不敢轻信这么一个突然造访的女人。她是来谈生意的,告诉了我你的经历,还有许多关于龙、关于云山营的秘密。我答应了同她合作,因为在得知全部的真相之后,我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所以我把你留了下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应该说,幸好你是个从小就有个性的孩子,倒省了我绞尽脑汁去引导你的事,我一直没有干涉你的各种自由,你从来自由。后来发生的一切,也算在我的意料之中。”

“秘密在哪里?”杨凛有点疑惑,余桐含含糊糊的也没说具体的真相。

“有很厉害的人在暗中帮我们,你不是独自奋战,而云山营不知道她的存在,这是个很大的优势。”余桐再次换上了那副老好人的面孔,“所以希望你别太担心。”

“弟子明白了。”

“其实我最开始有点怕你。”余桐忽然说道,“在她告诉我一切之后,我才知道自己领回来的孩子居然是这么个来历。但我一直没舍得动手,我想等到最后看看,最后的时刻我会带着各位长老还有其他能人异士,陪你一起去夏蔚。你若要加入云山营,我们就一起对你动手。”

“她对我的优柔寡断很好奇,愿意陪我一起等你。后来我们发现你并没有变成一条凶神恶煞的恶龙,我还有点欣慰。你放心,最后的时刻我们都会陪你一起去夏蔚,我们一起斩龙。当然,最后一刀一定是你的。”

杨凛没有在意这份重托,起身准备离开。余桐在他背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要走的事,跟余尘说了吗?”

杨凛摇摇头。

“那我也不告诉他实情了。他若有心,自己去探查便是。”

所以那夜自己也没有跟余尘说实情,他想得很简单,余尘是个多变的性子,今天死缠烂打明天无事发生,他觉得没有跟余尘说的必要。离山之后他偶尔会想起他来,会有那么几个瞬间好奇余尘在干什么,但并没有太多的心思。

没想到兜兜转转余尘居然追上自己了。一念及余尘还有他今晚做的事,他又无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另一件无关小事。

那时他们和怀铭在苍京,第一次进京看什么都好奇,余尘和怀铭尤甚,夸张的表情和尖叫数不胜数。一天晚上余尘忽然提出要玩蹴鞠,皇宫大院里不太适合展开这种活动,他们两个就跑了出去,半夜回来时带着一个新买的砖红色陶杯,和怀铭低声说着悄悄话,后来笑到拍着桌子直不起腰来。

余尘直接盘腿坐到了杨凛床上,还把枕头拿过来抱着。盘腿坐烦了就把腿挂在床边晃,又晃得杨凛心烦。那个时候他刚刚得知了一个坏消息,心情不太好,但两个大心眼的人暂时还没发现。

他越过余尘,望向窗外,今天不是个好天,雨廉纤不止。

“蹴鞠真的很好玩。”

余尘开始自顾自喋喋不休地说起来。他们在巷子口遇到几个不安分的小孩子,为了避雨躲在一块屋檐下,怀里抱着几个已经被踢脏了的球。余尘来了兴致,他作为一个个头高点的小孩子,最大的乐趣就是混进小孩子堆里当霸王。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有小孩装大人玩投壶,余尘掺和进去把他们赢得哇哇大哭。

余尘的技术好,但小孩没有条理章法,每每把余尘逼到屋檐外,淋了不少雨。后来终于被一个小孩的姐姐发现了,她家正好是间成衣铺,忙领着几个人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又递了把伞。现在天气还冷,着凉可不行。

临走时余尘还故意跟小孩们约架,扮了几个鬼脸,逗得小孩子们哈哈大笑。怀铭前期没参与,大概是觉得赢了小孩胜之不武,后来发现余尘居然没赢,忍不住也踢了两脚。

讲到这里他心情越来越好了,不由自主搭上了杨凛的肩膀,递过来一个洋洋得意的眼神。

大概他自以为显露出来的是个得意的眼神,不过在杨凛看来,和抛媚眼无异。余尘各种意味不明的小动作很多,在别人看来都是浮夸,但在杨凛看来就成了意味深长的暗示。

余尘又开始展示成衣铺的姐姐送自己的衣服。他想给钱,那个姐姐没收,他就偷偷压在了某件衣服下面。于是他们又开始喋喋不休说起衣服的布料和质感,像两只聒噪的大鹅。

杨凛忽然发现自己笑了。这是颂一的日常,但他向来自己忙自己的事,对于这种日常并没有什么实感。他和外面世界的隔阂轻易无法逾越,狂妄自大也好,阴险狡诈也罢,他从始至终在大是大非面前都是冷眼旁观沉默寡言。

可是现在,他突然什么都不愿意多想了。余尘的手还搭在自己肩上,怀铭的笑声还没有止住,他忽然也想轻轻笑一下,然后问几个无关痛痒却能活跃气氛的问题。

他的心还犹豫在问鼎天下的路上,可是那些计划啊、畅想啊、宁肯不择手段也要驾驭巨龙的念想啊……却被抛得越来越远了。余尘和掌门、同门的身影在脑海中闪灭,他看着余尘躺了下去,眼睛亮亮的。

那夜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是背对着背,杨凛抬眼只能看到乌云密布的天空。往日山中的一举一动都在触动着他心底某个角落,然后和二十年的朝夕相处一并收紧。

那夜他最终确认了心中的决定。他会去夏蔚,他会亲手斩除巨龙,他要保同门和天下百姓平安。至于自己的生死,他已经没那么在意。

原来那时自己就已经立下了仿佛誓言的东西,只是现在才反应过来。

事情都想完了,他不太愿意面对的回忆还是挣脱了出来。余尘说的一起也好,殉情也罢,他很容易猜到他的真实意思。余尘就像一只准备开屏的孔雀,只差临门一脚就要公开示爱了。

就像余尘想的那样,自己其实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不然也不会偷偷读书学习、想要按照吴抟风描绘的未来去独步天下;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有巨龙当宠物之后要做哪些疯狂的事,哪些人会被自己收入帐下哪些人会被丢出去喂狗……这些想法称不上多阴暗,但和余尘印象中的木讷呆滞、纯粹的桀骜不驯,其实相去甚远。

他想让时局中的每一个节点都成为手中的棋子,在不动声色中布好棋局,最后一刻作为救世主入场将军。每个人年轻时候都会有这样的梦,只不过别人只是说说,而他自己会做。吴抟风初来时,他确实对未来充满了各种美好的幻想。

他暗中隐藏着自己的各种预谋,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同任何人讲。后来看的书多了,遇到的事多了,他慢慢长到了需要自己担事的年纪,忽然就放下之前那些疯狂的念想了。他遍览古籍,掌握了各种剑法,积累了过往的点点滴滴,却忽然发现成为掌权者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乏善可陈,只想当个游侠或者镖师。

为什么会这样呢?

那段时间余尘隔三差五就来打扰他,带来同门师兄弟的八卦,同门师姐妹的悄悄话,睡在自己的窥竹居,睡开心了还会在梦里笑起来。杨凛站在床边看着他。

如果自己成为了一个恶人,至少余尘一定会离开了,他心里想。

那段时间很多个夜晚他会从噩梦中醒来,梦里的余尘摆出千奇百怪的姿态,有时候他们会正面交锋、留下杨凛一张血淋淋的脸,有时候他们出现在大火中,他抱着奄奄一息的余尘哭得像个两岁的孩子。他梦到过很多很多余尘,梦里并没有很多很多好结局。

于是他想明白了。不是灵光一现,没有过多缜密的思考,没有神秘同伴的助力,他改变想法,只是因为这里还有他在意的人。

如果自己成为了一个恶人,会针锋相对么?会刀剑相向么?他和吴抟风在山巅谈笑风生的时候,巨龙的脚下会踩着余尘和同门的尸骨么?

他不想让余尘失望。他不想让掌门失望。他不想让帮助过自己的同门失望。

他不想走上一条和余尘相反的路。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甚至把巨龙来侵扰自己的梦境都推开了。他不想走上一条生灵涂炭的路,吴抟风描述的未来图景是多么睥睨天下意气风发,可再回想时,他只想同伴们的身前有自己的影子。

他最终没有成为一个恶人。

只是被吴抟风摆了一道。但紧随其后的是吃着烧鸡的怀铭花吟、穷追不舍的余尘、说自己是个“心软的人”的旋凝……那个晚上他迷迷瞪瞪的,药劲没过,巨龙的人格控制着自己,他追上了吴抟风的步伐。可是在心底里,他想要留下来。

余尘、余尘…他翻了个身。其实刚才余尘凑过来的时候他根本没睡,他不知道是什么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尖,紧随其后的是压低的呼吸声。

好吧他其实知道,只要他那时微微抬头,事态就会迅速进入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但他纹丝不动地装睡着,装睡着,直到余尘离开,直到半梦半醒之间余尘闯进了自己的梦里,梦里的场景光怪陆离又不堪入目不可言说,直到他终于清醒过来,微微喘息着,心口的那滴血居然是温热的。

那是他第三个梦到的人。

自己为什么要做那样的梦?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无端降临的梦,还是自己主动去想的疯狂幻景?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曾为余尘花了那么多心思?他更想不明白。

关于今夜的梦,他依旧觉得没必要悉数禀报余尘。

推门声响起,余尘终于回来了。杨凛睁开眼,没去看他,偏头看向窗外。

此刻还尚未天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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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好梦留人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