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有限,镜花吟讲了很多事,也还有很多事来不及说给怀铭听,譬如冷溪和迢鸾。
来到颂一之后她再未回到过封滩,吴抟风也不曾催过,还把一只巨鹰遥墙安排给她,每月初一、十五会在颂一后山上空盘旋,如果主人在约定好的石头上吹哨,他就会落下来带着小主人去她想去的地方。
她就是这样飞到了山下,找到了迢鸾阁,见到了自己心慕已久的曾经的舞阳班名伶,黄玉奴。
吴老爷喜欢听曲儿,逢年过节定会邀请附近的戏班舞班来府上助兴,花吟就是这样认识黄玉奴的。
其实根本谈不上认识,她只见过这个姐姐一次,只此一次,她从未想过有人能唱得那样好听,兴之所至落下泪来,那滴泪她也记了很多很多年。
收工时她偷偷追上去,想把亲手织的布娃娃送给这个姐姐,可是黄玉奴没有回头,她回头了,看到吴抟风抱着胸站在屋檐下,不远不近,一句话也没有讲。
花吟最终没有追上去。
第二年爷爷邀请了另一个戏班子来唱曲儿,第三年爷爷又邀请了另一个戏班子…花吟没忍住,问爷爷之前的那些姐姐们哪去了,那时她才得知舞阳早就因为一些纷争解散了,没有人知道纠纷是什么,世间这样渺小的分合聚散太过寻常。
第四年的宴席上,她听别的宾客提及迢鸾阁,那个时候黄玉奴已经成为了迢鸾的头牌。
她觉得很难过。她被软禁在这座深宅中太久太久,虽然爷爷给她安排了教书先生教她读书写字,但她还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直到那个时候她才略微有了一点思考,忽然开始萌生了一种名为“恨”的情绪。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恨什么,她只是一厢情愿觉得黄玉奴值得这世间所有一切美好的事物,她希望她永远幸福,永远唱着自己喜欢的曲子。
如果自己也有这样的命运就好了。后知后觉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应该恨什么东西。
从五岁起她就在无边的恐惧中度过,她根本不曾拥有正常人的情感,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模仿,模仿正常的姐姐吴灵许的言行举止。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恨什么东西了,与之相伴的,她忽然开始有了自己想要去做的事。
她想要去迢鸾,她想要再见一眼黄玉奴。
她一定会再见一眼黄玉奴。
第二年,她在灵许的鼓励下,提出要去颂一。
她顺利来到了颂一,成为了姊一峰的新弟子。
她在遥墙的帮助下顺利来到了迢鸾,见到了儿时惊鸿一面的黄玉奴。她发现卸掉妆容之后这就是个样貌平平无奇的女人,约略三十来岁,眉头永远微微蹙在一起,看起来有点严肃。
她终于了结了一个愿望。她同黄玉奴讲起自己的故事时,自己都觉得有点惊讶,这样小的事情居然会是支撑自己五年、站到这里的动力。
她有了更多的动力,那个时候她已经预料到了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她要做更多的事情。
在那之后的三年里,她也经常跑来迢鸾,和黄玉奴以及其他姐姐们一起练习。她并不想真的做成什么事,只是想和姐姐们在一起,努力练舞,认真唱一些她喜欢的曲子。
可是她意外被那位才子画了下来,被哥哥发现了。八仙图问世前后,吴抟风刚好和迢鸾谈好了生意,今后特定班次的登云船将会邀请迢鸾八仙登台献舞。他早就知道吴祈风经常跑下山去,本不想管她,但八仙图的问世又让他发现了别样的商机。
这是个很好的噱头,于是他在迢鸾留下了一封信,邀请妹妹以冷溪的身份,在未来某日的登云船上登台。
她答应下来。后来曲目确定为生死魂游舞,她负责大部分唱词,后来又因为在颂一积累了一些经验,负责后段射落巨龙的舞蹈。她平时就在颂一无人的角落里哼唱着,每月初一、十五会来迢鸾练习。
有人来了,打断冷溪漫漫的思绪。她正在后台试妆,神游天外的时候,神色显得冷冷的,吓到了来帮忙调整衣服的茵茵。
冷溪和茵茵不熟,在练舞之外没有多余的接触与交流。茵茵帮她系好了最后一条带子,忽然问道:
“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冷溪一愣。
“当我没说。”
茵茵麻利地收好散落一地的各种杂物,准备离开。其他人都去布场走台了,她们不能耽搁太久。
茵茵抱着一个大木头箱子站在门口,忽然回过身来。
“我之前一直不喜欢你。之前你不常来,我就已经知道你是吴家的小姐了,我瞧不上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但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世家小姐为什么会来迢鸾这种地方,后来才渐渐了解到你的故事。虽然我没有明说过,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道个歉。”
顿了顿,她又说,“我们这些人,有的出身贱籍,有的家道中落,有罪臣之女,也有弃婴,从最低微的地方起身,人生怎么都不会更差了。我总感觉你还会走的,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但一定是更好的地方。我也会走的,我想去北疆游历,不用担心我,我可是最机灵的那一个。”
“冷溪,我祝你永远平安!”
她忽然笑了,给“安”带了一个上扬的尾音,眼睛笑得眯起来,左手高举过头顶用力挥了挥。冷溪心说我们现在站得这么近,你喊得这么中气十足干嘛,可是眼泪已经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没有抬头,余光扫见茵茵的影子已经离开了。
茵茵其实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也并不机灵,她只知道她是吴家收养的弃婴,而那只不过是冷溪众多身份中最简单的一个。但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流了下来。
屋外人影攒动,来来往往都是为演出打点的仆役。婆婆有点心急地向台上望着,冷溪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了出去。
这是她第一次登台,她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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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余尘正躲在书架的阴影中,听着船工离开的脚步声,终于松了口气。
船上按理说不该设书房的,太潮湿很难保存书籍,但搭乘登云船的都是来自苍土各地的贵客,还是书房最契合贵客们高谈阔论天下时局的气质。
而之所以会跑到书房里来,是因为他刚才看到了疑似杨凛的影子。隔得很远他只能看到杨凛在这附近停留了片刻,然后和另一个人一起离开了。
等他摸过来的时候早就找不到二人的影子,只能大致推测曾经进出过书房,门还没来得及上锁,他便猫了进来。
刚猫进来,船工就来锁门了,他快速看了一眼窗户,这里的窗户设计上是可以打开的,不过要费点功夫,跳出去下面是甲板,得瞅准时间翻出去。
于是他从善如流被锁在了船上的书房里。
他从一张四方桌后翻身出来。桌上的残棋还没有清理,从局势来看,执白的明显是个高手。他几乎没有什么记忆的娘亲白梅尤爱下棋,颂一藏书塔中就收集了大量棋谱。
白梅生下他不久之后就去世了,但余桐一直说娘亲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游历,直到余尘长到了懂事的年纪,他才小心翼翼地戳破这个善意的谎言。
那时余尘才明白余桐为什么会在茫茫大雪中守着那棵未开花的梅花树枯枝。在那之后,他也会默不作声地清理着那一方山野庭院。
另一张四方桌上摆着两本话本小说,一个叫做《太江寻情记》,看上去是刚刊刻的,新得很;另一个已经被翻烂了,没有名字。
起初余尘没有在意,随手翻了两页准备搁下,但翻到的是总结性的后记,只两眼就看掉了大半故事。
居然是讲旋允启和月隐的。
书中虽然遮遮掩掩给主角化了名,但刺客劫天牢只此一桩,余尘又刚刚在双塔酒楼听过一遍,两眼就认出了这个话本偷藏的心思。
二十五年前,夬帝旋允启南下封滩,与一个身份不明的农家女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当时还算好聚好散。但后来旋允启还是对侍卫坦言他其实知道农家女的身份,正是来自望树的年轻刺客月隐。
旋允启十六登基,是个心气高不听话、甚至于离经叛道的皇帝,比如刚刚即位就提议迁都封滩,理由只是自己喜欢从画卷中看来的太江风光。这个提议太过违背祖宗,自然遭到了群臣的反对,有些心怀鬼胎的人也开始借机生事,于是此后三年旋允启就在拉拢人心、肃清朝野中度过了。
最后顺利让明里暗里不服的人都收声闭嘴了,迁都之事不再提,但他还是想要亲自去一趟未曾谋面的他乡。
永遂三年春,旋允启力排众议南下,没带任何仪仗,在封滩微服私访四十一天,期间有过一段只有贴身侍卫知晓的秘事——在回岚地界停留时皇帝整夜与一个年轻女子相会,念念不忘以至于回宫后还害了相思病,但这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至少在当时的皇帝心中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并没有把她带回宫来。
同年冬月,旋允启立了邱国师的长女柒柒为后,次年开春又收了几位妃子,这才把这件事翻过去,除了侍卫谁也不知道。
不过很遗憾,处处留情总会留下祸根。次年旋允启草草将淳南界令芦苇投入大牢,望树刺客月隐现身苍京,她没有直接与旋允启相见,只在天牢之上留下了一首不明就里的绝句。诗句传进旋允启耳朵里,他立刻认出这居然是曾经在封滩与自己同行过几日的农家女——诗句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月隐拂袖而去,旋允启犹豫再三,还是派当时的贴身侍卫追了出去。
侍卫真的追上了月隐,她坦言自己前不久刚生下旋月辞,但鉴于皇帝实在薄情寡义、昏庸无能,她无法容忍自己的女儿流着这样的血,已经将她抛弃在了太江江畔。
消息传回皇帝耳中,旋允启大骇,惊异于刺客真是心狠手辣绝情绝义之辈。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纵然闹得很不愉快,但旋允启还是秘密派人去封滩搜寻过一段时间,但是很遗憾,并没有月辞的下落。
后来太子出生,名义上的长女婉容公主出生,这段旧事又被掩藏起来了。永遂五年,月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大肆宣扬自己弄丢女儿的事情,说自己后悔万分,祈求仁人志士帮忙寻找月辞的下落。
她换了一套说辞,把亲手遗弃换成了意外弄丢,明显是想避免招来狠毒的非议。她也并没有透露孩子生父的细节,远在苍京的旋允启居然松了口气。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和余尘在酒楼听到的内容差不多,就是丰富了一些细节,绘声绘色文采飞扬,仿佛作者亲自问过皇帝陛下的贴身侍卫。
因为旋允启在封滩逗留的时间略长,总有人喜欢杜撰莫须有的情债,杜撰到皇帝头上可能会掉脑袋,但脑袋还没掉的时候会招来一波又一波听众看客。
他又仔细翻看了一下,这个《太江寻情记》刚问世不久,自己兴许是第一批读者之一,偷窥到了皇帝估计打算带进皇陵里的秘密。书的后半部分写的是月隐和许麾的故事,月隐毕竟是因为女儿才认识的许麾,有点“委身”的意思,故事写得庸俗不堪,他又放了回去。
窗外喧哗声渐起,船客们陆续走进四香阁,准备欣赏今夜万众瞩目的表演了。只可惜海雾渐浓,四香阁原本照彻海面的灯火像是被蒙上了罩子一样。
隔壁的门“吱嘎”一声轻响,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影子,他们没有掌灯,廊道上昏黄的光照出两个格外相似的身形。影子从缝隙间掠过,余尘认出了走在后面的杨凛,前面那位大概就是吴抟风。
他们是从隔壁的舱室出来的。余尘其实已经猜到那里是吴抟风起居的地方了,但没找到机会过去。二人很快出现在甲板上,先后进了四香阁。
瞅准机会,余尘无声跟了上去。二人进了四香阁一层的一个半开放隔间,隔间明显是留给贵客的,余尘便在周围找个了近点儿的位置坐,隔着几层楠木木板,希望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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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明河影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