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序的金石丝弦在海面荡开,仿佛能传到海那边的回岚。一声石破天惊的琵琶正好拔地而起,喧闹的四香阁瞬间安静了下来。八仙之一的某位舞者袅袅婷婷上台,仿佛踏云而来,极为明艳娴雅,站定,场中流淌起叮咚的淙淙流水声。
“船上的餐食,公子可还满意?”隔间中,吴抟风轻声问道。
杨凛没有答话。
“看来公子对吃食没什么讲究,倒和祈风一样。”吴抟风笑了笑,“还是说,公子依旧对祈风的来历感到惊奇,没有缓过神来?”
在船上的舱室里,余尘翻看《寻情记》的时候,吴抟风和杨凛讲了关于吴祈风的故事。
“公子觉得这过于巧合吗?月隐,也就是秋火落,将旋月辞遗弃在太江江畔,而后被家父发现,抱走抚养长大,赐名吴祈风。三年前,她化名镜花吟拜入颂一,期间经常溜下山去迢鸾,又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她最初的记忆只有留春庄前那条寒江上吹过的冷风,误以为自己是留春庄的弃婴,就给自己起了春冷溪这个读起来就冷的名字。”
那时他是这样说的。可惜余尘没有听到,否则他的眉头早就拧到一起了:
镜花吟居然是月隐的女儿!?
“旋月辞,吴祈风,镜花吟,冷溪,其实是同一个人。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巧的事,公子不必惊讶。”吴抟风喝了口茶,跟路过的贵客打了声招呼。
这句话余尘听到了。周围看客基本到齐,都在认认真真欣赏舞剧,没什么人说话,离隔间很近的余尘勉强能听清他们的说话声。
镜花吟和旋月辞是同一个人?花吟是月隐的女儿?
她本该是当朝婉容公主。
余尘忽然想起来在回岚山中,月隐跟自己讲了很多事,多次提到镜花吟,却从未认领过这个失散的女儿。但她同时又说过“如果在登云船上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消息,请一如既往相信自己的判断”,难道是在暗示这个?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余尘这才发现怀铭居然坐在隔间的另一侧,他们像两个门神一样守在吴抟风面前。
怀铭指了指门,叫他出去,似乎有话要讲。二人一同来到甲板上。怀铭罕见地没有立即开口,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也沉稳很多。
“你也听到了?”
“嗯。”
“师妹在我面前一直直称“月隐”,没有唤作娘亲。”
二人对视一眼,他们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也许作为弃女,花吟本能地对月隐很抗拒,不愿意让她获此殊荣。但二人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最近发生的离奇事太多了,发生什么都不意外,这件事应该也没有这么简单。
“不对。”怀铭摇了摇头,“有一个地方对不上。时间。”
“月隐与爱女失散的消息,大约是在二十二年前开始在封滩一带流传起来的,而花吟自述自己是十八年前被吴家人抱走,这中间有五六年的差距,必定有至少一方在说谎。”
余尘神色一凝。二人再次沉默下来。
“真想把所有人抓起来,问明白了之后再放走。”余尘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四香阁内望去。
此刻场内看客都在拍手鼓掌。月牙白的曳地裙在台上旋转,饶是蒙着面、化成寻常的妆容,镜花吟的一双眼睛也足以在流转顾盼中艳压群芳,温柔而清婉,依韵而舞,回雪流风。其他舞者都在为她伴舞,余尘猜出来已经到了《寂海重逢》的片段。
橹歌欸乃,环佩珠翠的叮当脆响中,节拍一点点慢下来,仿佛得见巍巍群山与洋洋河海。这和余尘的想象有点不一样,在他的想象中,这一幕应该是庄严而肃穆的,千万亡灵顺着寂海翻涌的浪花来到岸边,将苏琥的爱人送还到他身前,那应该是一场颇为隆重的仪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下一瞬就要回归到寄情山水的隐逸生活。
他又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明白了。余尘是个心细的人,虽然没听过天卉对改编的解读,但他能感觉到这是一场轻盈的重逢,仿佛她一定会回来,苏琥也知道她一定会回来,所谓浩浩荡荡万千仙灵,不过是一阵风就会吹散的影子,最后苏琥会像往常一样推开柴门,迎接这位自风雪之夜归来的爱人。
一个很温柔甚至于温暖的故事。
掌声雷动,划过寂静的长夜,划过托起登云船的万里波涛。看客们都在为冷溪和黄玉奴——苏琥的扮演者喝彩。
余尘转回身来,看向大海。甲板上零零星星的人,故仙岛已经近在咫尺了。用不上两个时辰,二十二日和二十三日之交,船就会抵达故仙唤云港。
故仙岛很小,徒步半日就能绕岛一圈,百姓生活的只有两个小镇:洗文镇和瞻鹏镇。唤云港码头就设在洗文镇,近岸筑了很高的堤,栽满了龙船花;正中则是凌鸿的一片乱山,高矮胖瘦各不一致,只是林木葱茏,远看很赏心悦目。
午后的细雨和倏忽而来的雾早就停了,此刻晴空万里,月光与灯光之下的海水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水里偶尔有巨大的阴影缓缓游过,或者是闪闪发光的鱼群,或者是大海龟,在大船投下的灯光中依稀可辨。
“余尘,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怀铭突然开口问。余尘的神色同样变了,这个味道不熟悉但一闻就能识别出来。
着火了。
甲板上还看不出什么异样,看来是底层的船舱着火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如果火势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怀铭当机立断要下去看看。
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意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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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撒谎。”
余尘回到四香阁,想看看吴抟风还在不在,刚坐下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这可不算撒谎,我所言无虚。”吴抟风笑笑,“如果和公子你知道的实情不一致,那也是我们认定了冷溪就是月隐的女儿。这个弃婴的真实身份,姓甚名谁,有什么所谓?我只需要一个人充当月隐的女儿,她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
“你就不怕她们串供么?”
“祈风很听话的,而且她没有任何机会联系上月隐。三年前她去了颂一,我们拟定了这么一个骗月隐的计划,让许麾故意接近月隐,套出她关于女儿的记忆,再让祈风按照她说的什么胎记扮成什么模样。她们只见过一面,此后祈风的一举一动全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她没有任何串供的机会。”
余尘似乎听明白了。许麾谎称找到了月隐的女儿,借此接近月隐并哄骗月隐同他成亲,好让月隐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当然也可能是借新婚之夜这个放松警惕的时候杀了她,毕竟刺客都很聪明不可控;而花吟依旧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弃女,只是被吴家要挟,不得不认一个陌生人作娘亲。
花吟没机会联系上月隐,可是有机会跟别人讲自己的秘密。在跟别人分享秘密的时候,她确实不曾认一个陌生女人作为娘亲。
至于她们见过的唯一一面……余尘仔细想了想。三年前,花吟顺利拜入颂一怜乐长老座下,也是在那个时候,下一届五派会典轮到了故仙凌鸿。
凌鸿松染掌门向回岚月隐发出了邀请,想要让回岚接替消失已久的云山营——江湖上明里暗里已经将云山营除名了,只有颂一坚持为云山营保留一席之地。
月隐受邀,赴故仙与松染一见,应该是那时遇到了凌鸿三长老许麾,得知了旋月辞的下落。他问出了月辞小时候是什么样子,转而告诉吴祈风应该扮成什么样子,等时机成熟后让她们见了一面,打消了月隐可能存在的疑虑。
说起来,他刚看过的《寻情记》里面写过,作为凌鸿没那么重要的客席长老,许麾平时都居住在中盈郡,和《迢鸾八仙图》的作者还是旧相识。想到这余尘的思绪一下子清明了起来,许麾其实就是凌鸿招来的、用来安插在中盈的眼线,监视震慑吴祈风不搞出什么大的动作。
“月隐得以和此生最愧对的女儿重逢,格外欢喜,还提议办了场比武招亲会,最终胜者是泽阳张南彰。张南彰也算一表人才,可惜了,这本该是一段佳缘。”
那天晚上余尘见过张南彰,不过他后来东游西逛的,没在场,不知道胜者居然是他。他缘何要参加比武招亲?他最开始也没有登台。
“舞剧过半,我该去和场中的几位贵客奉酒了,请公子等我片刻。”吴抟风扫了一眼四周,贵客似乎少了不少,他起身,余尘稍微靠后,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焦糊味。场中嗅觉灵敏的宾客似乎也发现了不对,频频向着门口张望着。
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怀铭正焦急地挥手示意一对母子朝着船尾走去。
“火势已经蔓延开了,船底还凿了几个洞在向内灌水,控制不住,必须找救生船。”怀铭同匆匆出来的余尘说道,“刚才我已经把二层舱室里的妇孺分批带到了小船上,船已经不够用了。”
“这里距离唤云港很近,海水不深,从底层舱室跳进海里是能游上岸的。怕就怕有些激动的客人直接从甲板跳下去,常人可能受不了来自深水的撞击。”余尘迅速反应过来,“现在正值休渔期,海上基本没有渔船,必须让沿岸的瞭望台发现这里的异常,派船只来接应。我去找火箭。”
余尘都在船上转过好几圈了,大致知道每个舱室装的是什么,很快就取来了几支响箭。尖啸声伴着火光划破长空,最后没入大海。
他还看清了海面上的几条小船。离得最近的船上,贵客们和放火的底舱船工同时仰起头来,看向登云船的方向,表情不尽相同,有的得意有的忏悔。
原来吴家早早就给贵客们准备好了救生的小船,今夜凿船烧船是一个戏弄所有人的计划。余尘暗骂一句,怀铭骂的更难听些。
好在瞭望台知道今夜登云船会进港,早就有所准备,看到异象后很快就有了回应,不断有小船从港口驶了出来,二人同时松了口气。四香阁里的客人们也都发现了异样,不断有人走出来,看到隐隐火光发出了惊声尖叫,“走水啦”“救命”不绝于耳。
之前只是没摸清形势的窃窃私语,现在变成了惊慌失措的大喊。
“舞剧马上就要结束了,到时候客人们全跑出来,堵在门口,很容易出意外。我在这守着,余尘,你进去找杨凛。”
因为杨凛和吴抟风还呆在四香阁内。
在这条熊熊燃烧的船上,吴抟风为什么还无动于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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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明河影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