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吟打开门的时候,怀里正抱着登台要穿的戏服,身上只穿着最简单的里衣。费心扎好的发饰没拆,像是正准备在忙里偷闲的午后倚着靠垫小憩片刻,却被这个不解风情的来客打扰了清净。
而怀铭就站在那里,四目相对,不知道该由谁率先开口。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花吟看着眼前这个本来就不善言辞的师兄,憋了半天,脸都快憋红了,只蹦出来这么一句她设想中最无聊的话,一怔,不由得“扑”的一声笑了出来。
怀铭同样也是一怔,他没想到花吟是这种有点随意的反应。
“那么,师兄想以什么身份知道呢?”
怀铭的呼吸声一滞。
“师兄,朋友,还是…?”
她转回身去。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此刻她同样不知道该怎么调整自己的呼吸声。
下起了小雨,小小的舷窗里透不进来什么光,她点燃了油灯,又徐徐斟了一杯茶,一杯茶的时间里,强装镇定中,她的心里也过了万语千言。
“谢谢。”
没想到最后自己也只憋出了这么两个无聊的字,率先打破了再次的沉默。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道别。”
“对不起,我偷偷看了你写的…”
“我知道。”她撇开那一沓不成样子的日记,“我删删改改一直不知道该留下什么,如果要用寥寥百字作为这一生的绝笔,我到底该怎么串联起自己的故事?我想不明白,无从下笔,以至于在回岚的不告而别,并非刻意,也是因为直到最后一刻,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把这个乏善可陈的故事说完。对不起,让你和余尘费了不少心思吧。”
“对。”
花吟笑笑。“倒是不客气。”
“那些毒是什么意思?”怀铭直接挑了自己最关心的话题。花吟写日记自然默认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所以某几页突然出现“剧毒”“无解”这样的字眼,在外人看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婆婆会来找我,在此之前,我会尽量把我的故事讲完。”她抱着衣服坐下,靠着软垫,微微闭上了眼睛。
“十八年前,吴砀在太江江畔发现了我,收为养女,赐名‘吴祈风’。当时我已经有了一个七岁的哥哥,和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姐姐。”
就是吴抟风和吴彻风。
“不知道师兄你对吴家的事情了解多少?”花吟睁开眼睛望了望他,发现怀铭还站在那里,又“扑”一声笑了出来,“师兄,我先答应你我不会再突然消失,今天所言的一切,我也绝不说谎。放宽心,坐下吧。”
“总之,吴砀收养我,一方面是为了继续骗取爷爷的信任,当时他在叔父,也就是吴梓身上使了个绊子被识破,和爷爷的关系闹僵了,正缺一个能展示自己多么宽仁悲悯的机会。另一方面,作为深受云山营刀青大长老器重的药师,他也正好缺一个人试验一下最新配制的毒药。”
听到这里怀铭已经完全明白了。余尘跟他讲了从月隐那里听来的一切,他知道吴砀投诚之心不诚,只是为了搞垮吴家本家——或者说只是为了吴氏船行源源不断的银元,才远道而来走这一遭。
吴砀能被刀青器重也是因为调配出了能为云山营所用的毒药,就算来到了封滩,也不会金盆洗手,反而可能因为有机会接触到异地不同的药草而……
他已经无法再细想下去了。
“吴砀成功靠着收养弃婴这一善举打动了爷爷,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还将我好端端养到了五岁。因为中毒的关系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五岁之前的故事了,但是偶尔听爷爷在家宴上叙旧,我猜小时候的我应该是个很喜欢显摆的疯丫头,而且很喜欢跑到爷爷面前跳舞。”
“五岁那年,船行的生意不是很好,叔父几乎一整年没有回府,爷爷也染了病不太出门,府上冷冷清清的,这给了吴砀绝佳的机会。也是从那一年开始,我第一次知道了吴砀收养我的真实意图。”
“太细节的事情我不想说了,回忆那些故事,对我而言也是一种惩罚。”她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吴砀会给我相应的解药,也会让我学着调配解药,所以这么多年了,我倒没有真的出什么意外,也因为看上去与常人无异而没有引起爷爷怀疑。”
“但一直这样反反复复折腾总会到极限的,三年前,颂一开放收徒,我问哥哥能不能送我去颂一,他居然答应了,理由是我已经帮他们试验过了最后的毒药,我已经做完了一个弃婴能做的事,可以短暂拥有自由。”
“我剩下的寿命不会超过三年,这最后的三年里,我短暂拥有了你所看到的这些自由。”
怀铭很久没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花吟在颂一的一切。她的手永远是冷的,她对药草如此熟悉,她对照那本下九流**《昏夜卜毒集》编写的《解毒集》……
他忽然起身向正门处走去。
“我去杀了他。”
“没有意义,师兄。回来,听我说完,再给我半炷香的时间。”
花吟睁开眼睛,身子向前探了探,拽了拽怀铭的袖子。
“我都没哭,师兄,总不至于还要我来哄你。”
她又用力扯了扯怀铭的衣袖,怀铭终于站不稳跌坐下来。她无奈地笑笑,拿出手帕,靠着那张矮脚桌坐着,开始为他擦擦眼泪。
“我会帮你找药。故仙本就是灵气旺盛的仙岛,我不信掘地三尺找不到一味有用的…”
“没用的。”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师兄,没必要安慰我,走到现在,我最能接受的明天就是死亡。”
怀铭摇了摇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她又拍了拍怀铭的肩膀。“师兄,我得以在颂一度过三年,有了一段虽然浅但珍贵的缘分,我已经足够幸运,也相当满足了。”
“我喜欢你。”
花吟一愣,动作停在半空。
“你喜欢我。”怀铭一把夺下手帕,扣住她的手腕,好像多一些莫名其妙的小动作才能撑得住这四个字沉甸甸的分量。“逛园游会的时候你明明很开心,你说那是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你还邀请我去留春庄,答应要一起再回来看封滩的春天。”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心事,好像这几句话已经把所有话都说尽了,他不该一下子说出这么冒昧的话来。
他呆呆地盯着掌中纤细的手腕,忽然松手,慢慢低下头去。
“对不起。我只是想要你活下去,哪怕是因为‘喜欢我’这个微不足道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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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铭不知道是怎么找回自己的意识的。回过神来时他正静静抱着花吟,他只能感受到那平和温润的暖意,和突突的心跳声。
“师兄,其实就是因为我不会处理这样的情形,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不告而别。你一定会想尽办法把我从泥潭中拖出来,可是关于我的一切,已经太迟太迟。”
她轻轻叹了口气。“灵湖一行,我曾有无数个时刻想要开口道别,可是师兄你太开心,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其他粉饰太平的句子。像是鬼使神差,我说出了一起来留春庄的邀请,我明确知道那是一个谎言,我对那里没有任何记忆也没有任何留念,离开双塔酒楼之后的下一站就是这里,登云船。只不过邀请旁人同游故乡像是一个很亲近的邀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那些我自己都没想过的话来。”
“后来我发现好像越来越没有告别的机会了,不如就选择最简单的办法,用失踪来让那场持续了几天的梦戛然而止。我只留下了一半《八仙图》,由你继续去找答案,找得到找不到,都好过由我亲口说出这些话。”
“当然最后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太过沉浸,但最后还是无法抽身。师兄,你看着我。”
她缓缓抽身出来,怀铭的手松松垮垮垂下,只留指尖从衣角滑下贪恋的一笔。他伸出手,想像刚才那样环抱住她。
“爷爷已经离开了,我剩下的时间差不多还有七天。这七天之内,我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第一,今夜这里会上演一场伏龙舞,我会作为主舞登台,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场也是最后一支舞,我希望能够完整跳完,在那之后,你可以来找我。”
“第二,我虽然在吴家长大,但只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棋子,对他们筹谋的那个庞大而不朽的计划一无所知。不过当初哥哥把我送进颂一时,曾叮嘱我闲时监视杨凛的动作,并且隐晦提过杨凛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什么计划?”虽然他完全没有走出自己的情绪,但现在花吟在交代很重要的事情,他不能继续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我不知道。”镜花吟的语气何其恳切,说出的却是这听来绝望的四个字。
“这不是我能接触到的内幕。这三年我经常替哥哥观察杨凛的行动,不过他整日闷在窥竹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偶尔走动也就是去藏书阁看书,完全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东西,正如哥哥所言,这是个寡淡又好操控的家伙。”
怀铭的心沉了沉。难怪那天在铁莲泊隅偶遇的时候,花吟对杨凛的态度有些奇怪,她知道一部分内情。
花吟笑了笑。“但我希望他猜错了。凭借直觉,杨凛绝非会受人摆布之人。这个计划他们筹备了太久太久,他们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出现。而现在我们经历的一些看似对吴家不利的意外,其实都是无法引起他们注意的插曲。我会成为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但我希望,杨凛可以最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杨凛此时就在这条船上,跟在哥哥身边,你们可以去找找看。”
“好。”
“第三。”镜花吟忽然笑着仰起头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就变回了园游会那夜的模样,“师兄,是说给你听的。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逃避了,我答应你。”
怀铭愣了愣。
“我还要告诉你,去园游会的那天晚上,在游船上,我真正想说的话是,如果你能就这样抛弃那些拘谨的礼数,来到我身边坐下,我会很开心。师兄,就继续像那天那样吧,既然乱世的到来避无可避,那就继续将所有虚头巴脑的东西通通抛下,继续来到我身边,我们一起。”
“其实本来我也应该更勇敢一点。”花吟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有点讪讪地撇了撇嘴,“这些煽情的话我才不想说,也不该由我说出来。”
怀铭一下子笑出声来。“好,我答应你。”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还能做什么?”
“活下去。我不知道,也没有能力阻止五派会典将要发生的巨变,但是师兄,请务必活下去。”她缓缓推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同样极为郑重地说道,“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推移,我自知必死,不再奢求属于我自己的答案。留给我的时间所剩无几,我要尽力保护那些我爱的人。”
“我所知道的吴砀所创新的毒药,都编写进《解毒集》里了,在颂一时我盯着你把那本小册子都背了下来,还拜托师兄你去各个山头宣传了一下,那是我能为颂一做的唯一一件事。”
“掌门和月隐知道的内幕远比我要多,他们都有自己的计划。爷爷已经离开了,叔父一家暂时安全,剩下唯一一个我想要保护的人,只有你,师兄。”
“要让我说的话,最安全的方式就是离开颂一回到家里,享受官府的庇护,但这些显然不是师兄你会选择的路。不管你要做什么,请务必活下去。掌门、怜乐长老和月隐知道我的一切,你可以信任他们。”
“好,我答应你。”
“那就再好不过了。”她笑了笑,忽然拿起那一沓信纸,放到了刚刚点燃的蜡烛上。怀铭一惊,下意识想要夺过来。
“这些都是我还稀里糊涂的时候写下的胡言乱语,那些迷茫的混乱的不知所谓的话,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下定决心要跟所有的一切告别的昨夜,我重新写好了最后的遗书。一封我会送给灵许姐姐,另一封,师兄,是写给你的。”
她忽然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怀铭从未从她身上看到过这样灵动的表情。她经常淡淡地沉默着,偶尔笑一笑,会让人忽视她其实只是个刚离开深宅三年的孩子。
她翻出一封精装好的信,怀铭想要接过,她却一把抽了回去。
“师兄,答应我,等一切尘埃落定了之后,你才能拆开看。这个请求可能有点难,但是我希望,我在你这里的结束,能够延续到我真正的结束之后。”
良久的沉默。
“好。”他顿了顿,“我答应你。”
一阵脚步声突然传来,花吟赶紧把信塞到他的手中,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怀铭躲到衣架后面。刚手忙脚乱藏好,婆婆就敲响了屋门。
“小姐,差不多该走了。”
干脆利落的关门声,脚步声前后远去。怀铭深吸一口气,拨开那重重叠叠的衣服之后,他看到桌上的信纸已经烧成了叠叠的灰烬。
怀铭其实想说很多很多话,他依旧对回岚那场不告而别耿耿于怀。诸如你既然想悄无声息离开、为什么还要在船上许诺来年封滩同游,一言不发就离开只会让在意的人急得团团转,一旦中间有一环断了,双塔酒楼一别可能就是二人此生最后一面,实在是可恶至极。
可是那时那刻他看着花吟在面前缓缓低下头去,那很多很多话忽然就都像虚影一样,被风轻一下吹走了。
她孤身一人从他完全无法想象的环境中成长起来,来到颂一,站到他的面前。他没有资格苛责。
他最终还是轻声重复了那一句:“我知道你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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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到得再相逢(下)